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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加月华伯乐月主题征文第四期:遇见。
二十五岁之前,她没有过过一次生日,因为她的生日,是娘的祭日。
刚出生的她哭声嘹亮,产床上她苦命的娘却因为血崩而气息越来越微弱,最终撒手人寰。
因着娘的离世,爹对她一点也不喜欢,不哄她不抱她甚至不看她;爷爷奶奶虽然对这个离世的儿媳妇没感情,却因为心疼儿子,也厌弃着她,张口闭口就是“臭丫头片子”,“扫把星”,“讨债鬼”。
爹在她三岁的时候又娶了妻,后娘带来个姐姐,后来又生了个弟弟,他们都跟她不亲,但万幸也没有人虐待她。
但也没有人疼爱她。她在一个没人爱的家庭里磕磕绊绊地长大,从小她就知道了看人脸色,饭要少吃活要多干。
奶奶记得家里所有人的生日,每个人的生日那天,她都会早早煮了鸡蛋,准备好饺子馅,一家人热热闹闹一起吃饭。
唯独她的生日,从来不过,只因为这一天,是娘的祭日。
小时候的她因为这个不开心,但长大后,她也不想过生日了,她感觉自己从出生那天就背上了人命债,而且永远无法弥补。
感谢九年义务教育,让她顺利读完初中,初中毕业以后,爷爷奶奶说不必再读了,早点下学打工贴补家用。爹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着做工,吃饭,睡觉。
爹不说,后娘也不说,她中考完那一天就选择了出门打工,直到班主任带着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找到家里来,说服一家人让她去报名。
班主任说她成绩是全年级第一,如果不去读太可惜,班主任又说也就是再供高中三年,等上了大学她就可以有奖学金,也可以做兼职挣学费,等毕业了找个好工作,也能更好的帮衬家里。
最后,班主任说,这么好的成绩不让去念书,娟儿在地下不会安心的。
娟儿是她娘,是她班主任的发小。
爹沉默了半天,然后说:去念吧。
高中需要住校,她花最少的生活费,吃最廉价的菜,做最勤奋的学生。因为她知道,前面十几年,她的人生不由自己做主,但她以后的命运,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
高三那年,有个同学过生日,晚自习的时候同学家长带了好几个大蛋糕来学校,说孩子们学习辛苦,吃点甜食补一补。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蛋糕,而且是双层的,上面摆满了水果。
很意外的,她分到的那块蛋糕,居然有一个完整的“乐”字,她用小叉子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挑着吃,不舍得把那个字破坏。
吃着吃着,眼泪流了一脸,因为她想起来,那天也是她的生日。
她不配过生日,因为她的生日是娘的祭日,都是因为她的出生,才夺走了娘的生命。
但她又是那么盼望着可以过一次生日,不奢望有人可以买蛋糕,也不奢望可以吃饺子,只要可以吃个奶奶煮的鸡蛋就好。
但她知道,那个鸡蛋也是奢望。
“生日快乐。”看着那个已经变形的“乐”字,她在心里悄悄对自己说。
“娘,你在那边,也要快乐。”她又悄悄补了一句。
她是那么卑微啊,连蹭到了同学的生日都觉得惶恐。
高考完,自然又是出门打工,她要自己赚生活费。
她早就想好了,要报考提前批的师范类学校,不用交学费,入学就签就业协议,只不过协议签的地方不一定在哪。但老师说了,她的成绩好,分高,可以选发展得好的地区。
一点也没有悬念,她的第一志愿就被录上了,选择签约学校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没有选自己家乡所在的地区。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觉得那个地方太冷吧,人冷,心也冷。
大学校园生活丰富多彩,舍友们来自五湖四海,性格各异,家里条件也是各不相同。她选择了默默做一个小透明,每天上课下课,另外兼职挣生活费。
有一点她是没想到的,大学同学居然会一起过生日。不论哪个舍友生日的时候,其他人要买礼物,然后大家一起聚餐。
她不想参加,一个原因是她不喜欢“过生日”这件事,另一方面是她没有钱,拿不出像样的生日礼物。
但她又有点不好意思拒绝,于是只好更加节俭。
但当舍友问她哪天生日的时候,她忽然有点心慌。
“我没有生日。”她小声说。
谁能没有生日呢?那些姑娘们七嘴八舌,主题只有一个,就是人都有自己的生日,她不想分享自己的生日,太不合群。
她心里小小声地说:我就是没有生日。
她的生日,是娘的死日,如果不是她,她的娘不会死,所以,她间接地杀死了她自己的亲生母亲。
她是一个罪人,她不配过生日。
因为她的执拗,舍友们不再强求,但以后,她们过生日时,也不会再喊她。
她如释重负。但同时,她也失去了所谓的友谊。
她好像很在乎,却又不是那么特别在乎,毕竟,比起友谊,她更需要的是好好活着,好好学习,好好工作。
因为她的孤僻——是孤僻吧,她不止没有友谊,在大学里也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但这不妨碍她成绩优秀,大二就开始兼职做家教,实习期间的授课,得到师生的一致好评,只可惜她是签约生,不然就被预定了。
那虚无的友谊和爱情,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很快,工作三年了。这期间,她继母带来的姐姐结婚了,后来生的弟弟也订婚了,奶奶去世了——那时候,她心里竟然想的是,好遗憾,永远不可能吃到奶奶煮的生日蛋了。
单位的大姐们都是热心肠,看她一个人在这个城市工作,都张罗着给她介绍对象,但最终都无疾而终。
其实那些男青年条件都挺好的,有的是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有的是男方嫌弃她太无趣了,每日里除了工作就是工作。
有什么办法呢,她只有在工作中,才能感觉到充实,只有跟学生们在一起,她才能看到生活充满希望。
当那个年轻人走到她的身边时,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有关于感情的交集。
他是她的副班,班级的工作需要他们配合完成,她已经做了三年的班主任,所以对如何开展并进行班级工作已经算是驾轻就熟,对作为副班主任的他,她从来没有过什么期望。
但他在各项工作中提出的建议和落到实处的安排,一次又一次让她眼前一亮。
她见过的男生,或者说男人,都好像缺了点脑子,后来发现是心粗,哦,不对,人家那叫不拘小节。唯独她这个副班,不止不粗,还心细如发,很多小细节,连她都想不到。
有个得力的助手真好。在又一次荣获优秀班集体以后,她想。
新学期伊始,年级主任升迁,组织了一场级部全体教师的聚餐。
当服务员推着那个巨型蛋糕进门,她才知道,主任顺道举行了个生日宴。
学校这个单位很特殊,除非小圈子,没有人会主动提及自己的生日,而她,从来不跟其他教师有工作以外的聚会,所以,她没有小圈子,更没有参加过哪位同事的生日宴。
当然,她的生日也从来没有过过。
“你过阳历还是阴历生日?”是他的声音,悄悄的。
她有短暂的一愣,然后用仅仅他可以听到的声音说:“我没有生日。”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生日。”他看着她低垂的头,很坚定。
她没有再回话,生日话题,在她这儿是个禁忌。
聚餐结束,他主动承担了送她回家的任务,理由是顺路,而且天太晚了,不能让女孩子自己回家,不安全。
她很想拒绝,但却在坚定的他面前,没有把拒绝说出口。
他俩没有打车,选择了步行,这让这个城市的空气忽然有一点燥。不,夏末的气温,本就燥热无比。
“我知道你的身份证号,所以,也推算出了你的农历生日。”他开口了,却没想到是她最不想聊的话题。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生日,谁也不会例外,那是专属于我们的,无关乎任何人。”
“我有两个生日,一个是出生的日子,一个是重生的日子。”
他的话让她很是惊讶,出生?重生?
“我有先心病,所以被亲生父母遗弃了,我的养父母从福利院领养的我,那一年,我已经六岁了,所以,我记得所有的事。”
“养父母带我去做了手术,你也看到了,现在我跟正常人没有什么两样。他们从来不给我过我的初始生日,而是给我重新定了一个,是他们从福利院领养我的日子。”
“我的生日待遇从来不比那些待在亲生父母身边的孩子逊色,生日礼物,生日蛋糕,甚至生日旅行,别人有的,我有,别人没有的,我也有。”
“但我觉得,我最珍贵的生日礼物,从来不是这些外在的东西,而是——爱。”
“我的养父母很爱我,而且尊重我,他们知道我记得,所以从来不隐瞒我的身世。他们甚至说,如果我成年以后决定去寻找亲生父母,他们也不会阻拦。”
“我不会去找他们的,既然他们选择了把我遗弃,那我就跟他们没有关系了。我不管他们是因为什么原因做出的决定,但他们总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我的一切都是养父母给的,所以,我不可能做一个白眼狼。”
他的声音很透亮,普通话很标准,他的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平和的陈述。但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静静地听着,沉默着,思考着。
“你看那喷泉,不管有没有人欣赏,它都在喷涌,就像鲜花,不论在野外还是花园,它们依然会绽放。”
她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人民广场,他已经很体贴地在台阶上铺了两张餐巾纸,让她坐下休息。
“我好像跑题了。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再拉回来。”
他坐在她身边,扭头看着她,龇着八颗牙对她笑。
“还是那句话,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生日,比如我,我的专属生日,是养父母给的。学校里没有人知道,所以我现在决定告诉你,我只说一次,你要记住哦~”
然后,他很快说了一个时间,又快又急声音又轻,她猝不及防,怔怔地看着他快速张合又快速紧闭的双唇。
“所以,你哪天过生日?”
我哪天过生日?我没有生日,我不配拥有这个幸福的日子,不要再问我了!
她有一丝恼怒,却又没有理由对着旁边这个热情而又坦诚的小伙子发脾气。
“我出生那天,我娘去世。”深吸一口气,她第一次对着家人以外的人,说出这个沉重的事实。
她的眼睛看着喷泉,所以,她没有看到他眼里的心疼。
“这不是你的错。”很突兀的,她的手被他握住。
“生育是一件很神圣的事,但同时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你的父母,在决定生你之时,就已经知道他们要为这项风险承担责任。”
“那是谁的错?”她的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发声有点困难。
“谁都没有错。若你母亲在天有灵,她一定希望你开心快乐,幸福一生。”
她的手依然被紧握着,是握太紧了吗?为什么连心都痛了。
“不,是我害死了她,如果没有我的出生,她就不会死。都是我的错。”她哑声说。
“念念!你没有错!如果一定要追究责任,那么,是给你灌输这种思想的人的错!记住,你没有错!”
念念……自从离开家乡,再也没有人这么喊过她,当然,她的父亲,她的奶奶,她的继母,从来不这么喊她,奶奶喊她臭丫头片子,讨债鬼,父亲和继母直接喊她全名,只有村里那些婶子大娘,才会喊她“念念”……
念谁?念她那个连相片都难得一见的亲娘吗?
泪水决堤一般,奔涌而出,她仓促站起身,甩脱那只握着她的手,拔腿狂奔。
那天以后,他正式开启了对她的追求,明目张胆,全校皆知。
他跟她聊各种话题,工作的,生活的,娱乐的,但再也不问她哪天过生日。
时间过得飞快,转过年的升学季,新的工作岗位分派下来,他不再是她的副班,因为他说,他私心太重,会影响工作。
开学后的各项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作为新年级的班主任,她的工作自然比普通教师要繁琐。
临下班,她才想起一天没有见到他,这可是一件不太正常的事。
带着疑惑出校门,门卫大爷看到她就咧嘴笑,让她有点莫名其妙。
“生日快乐!”一大捧鲜花出现在她的胸前,她匆忙接住,同时看到了那张失踪了一天的脸。
“我想把今天作为你的专属生日,因为去年的今天,是我决定爱你一辈子的日子!”
去年的今天?她想起来了,想起了那次聚餐,想起了他的坦诚相待,想起了他说“那不是你的错”……
“你对这个日子有异议吗?如果没有,接下来我们去吃生日餐吧!”
为什么会这样?生日可以随便定吗?她整个人都是懵的,但心底深处,却有什么在雀跃,跃啊跃的,想跃出嗓子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一直不说话,他的神情有点紧张,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把她神游的思绪拖了回来。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许了啊!”他拉着她的手,打开车门护她上车。
“说吧,生日餐想吃啥?”
想吃啥?她想起了奶奶的煮鸡蛋,家里所有人的生日都有份,唯独她没有;想起了猪肉白菜馅儿的饺子,同样是别人都有她没有;想起了巨大的双层的蛋糕,她也想拥有……
不不不,做人不能太贪心啊!
她扭头看他,发现他目不转睛盯着她,在等她答复。
“我想吃煮鸡蛋……”声如蚊蝇,一点也没有她讲课时的敞亮。
“然后呢?”他点点头。
“还想吃猪肉白菜馅儿的饺子……”她迟疑着,继续说。
“嗯,然后呢?”他继续点头。
“还想要一个蛋糕,双层的,带水果的……”
“没问题,然后呢?”他看着她,用眼神鼓励着。
“还想,一家人一起吃……”
“哦耶!太棒了!没问题!”雀跃的人,换成了他。
“妈!准备一份白水煮蛋!一份猪肉白菜馅儿的饺子!要你亲手包的!还要去咱楼下的蛋糕店定一个双层蛋糕,要堆满水果的!还要麻烦爸爸亲手做一桌子他的拿手菜!”
“什么日子?你未来儿媳妇第一次上门的日子!”
过后想想,那是怎样的兵荒马乱哦,他的父母,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仓促地包饺子做大餐,给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未来儿媳,过专属于她的第一个生日。
那是多么幸福的一天啊!只是,为什么她好像很没出息地一直在哭呢?哭了笑,笑着哭……
那是多么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啊,以后,那也是她的家人。
以后的时光里,他们都会在专属于她的日子里,为她唱那首专属于她的生日快乐歌。
他们很快有了爱的结晶,在宝宝的周岁生日时,宝宝奶奶,她亲爱的婆婆对着咯咯笑的宝宝说了一句:“以后要好好疼你妈妈哦,孩生日,娘苦日呢!”
她连忙说:“不不,妈,一点也不苦,我很幸福。”
在生日快乐的歌声中,她仿佛看到了母亲,身上长了一对天使的翅膀,在天空中对着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