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偏僻的山村里,有一匹老马。
它的毛皮曾经像黑色的绸缎一样光滑闪亮,现在却黯淡无光,沾满了干草和泥土,身上还横七竖八地布满了鞭痕。有的鞭痕是旧的,已经结成了灰白色的疤;有的是新的,还能看见暗红色的血迹。它的四条腿曾经能日行千里,跑起来像风一样快,现在却被一根粗硬的麻绳拴在木桩上,绳结打得死死的,勒得它的脖子磨掉了一圈毛,露出下面红肿的皮肉。
这匹老马没有名字。村里的农夫们就叫它“那匹倔马”,有时候也叫它“不知好歹的东西”。因为在这个小山村里,马是用来拉犁耕地的,是用来驮粮食运木头的。可这匹老马,让它拉犁它梗着脖子不走,让它驮货它能把货甩下来。农夫拿鞭子抽它,它也不躲,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瞪着那双浑浊却依然倔强的眼睛。
村里的其他马都笑话它。
“你看它,昨天又被抽了十几鞭子,还是不肯拉犁。”
“听说了吗?前天它把李老头从背上掀下来了,摔了人家一嘴泥。李老头气得拿扁担打了它半个时辰,它愣是一声都没叫。”
那匹最壮实的枣红马甩了甩尾巴,不屑地说:“咱们做马的,听话才有饭吃。它这样犟,活该挨打。等着瞧吧,迟早有一天会被打死的。”
老马听见这些话,只是默默地低着头。背上被扁担打过的地方还在火辣辣地疼,左后腿被李老头踹了一脚,走路有点跛。它心里清楚,自己不是不会拉犁,而是它的身体记得另一种奔跑——那种四蹄腾空、风声呼啸的奔跑,那种背上驮着将军、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奔跑。让它低着头在泥地里一圈一圈地转,它做不到。
可是现在,它老了。
它的牙齿磨损了,嚼干草都觉得费力。它的眼睛也开始模糊,看东西像隔着一层雾。最糟糕的是那条右前腿,受过箭伤,李老头上次踹的又正好是那条腿,现在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最让它难受的是肚子。因为它不肯好好干活,农夫常常克扣它的草料。别的马晚上能吃到两捆干草,它只有一捆,有时候连一捆都没有,槽枥里空空荡荡的,它饿得肚子咕咕叫,只能啃槽枥边上的木头条子。木头条子扎嘴,扎得它满嘴都是细小的伤口,喝水都疼。
这天傍晚,农夫把半捆发霉的干草扔到老马面前,又踢了它一脚,说:“吃吧,倔驴脾气的东西!再养你一个冬天,开春要是还不能干活,就卖到屠宰场去。反正你也活该,谁让你不听话。”
老马听懂了。它见过那些被卖到屠宰场的老马,它们被赶上那辆黑乎乎的车,再也没有回来。
它低头看了看那半捆干草,草上长满了灰绿色的霉斑,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味。它不想吃,可不吃又饿得难受。老马慢慢地嚼着发霉的干草,嚼着嚼着,嚼出来一颗小石子,硌得它牙疼。它把石子吐出来,看见石子上沾着血丝。
夜里,寒风呼呼地吹着。马厩四面透风,别的马挤在一起还能暖和些,可它们都嫌老马脾气怪,不愿意挨着它。老马独自躺在冰冷的角落里,浑身发抖,望着天上的星星。它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它还小,它的主人是一位年轻的将军。将军每天骑着它在草原上奔跑,风把它的鬃毛吹得飘起来。将军从来不用鞭子,他只会俯下身子,在它耳边说:“追风,你是世上最好的马。”将军会亲自给它刷毛,喂它最嫩的青草和最干净的燕麦,晚上还会给它盖一条毯子。
对,它叫追风。这么多年过去了,它差点忘了自己的名字。
它记得那场最惨烈的战斗。敌人的箭像雨点一样飞来,将军的军队被包围了。一支箭射中了将军的肩膀,血顺着铠甲往下流。将军拍了拍它的脖子说:“追风,靠你了,冲出去找援军!”于是它拼尽全力奔跑,箭射中了它的腿,血顺着腿往下流,但它没有停。它跑了一天一夜,终于把消息送到了。援军来了,将军得救了。
它还记得将军从担架上挣扎着坐起来,摸着它的鬃毛,眼眶红了:“追风,好样的,你是世上最好的马。”
后来呢?后来将军在另一场战斗中战死了。它被辗转卖到了一个又一个地方,最后来到了这个小山村。没有人知道它曾经是追风,没有人在乎它曾经日行千里。在这里,它只是一匹不会干活的倔马,一匹该打的废物。
老马的眼角流下一滴泪。它太饿了,也太疼了。它想,也许死了比活着好。
第二天一早,老马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李老头又来牵它去拉磨。老马被拴在磨盘上,李老头挥舞着鞭子喊:“走!快走!”老马走了两步,那条受伤的腿一软,摔倒在地。磨盘上的绳子扯得它脖子生疼。
“装死是不是?又装死!”李老头火了,抄起一根木棍就往老马身上打。
“啪!啪!啪!”
木棍打在老马的肋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老马疼得浑身发抖,但它咬着牙,没有叫。它忽然想起了将军的声音,想起了草原上的风,想起了那个叫“追风”的名字。
我不是拉磨的牲口。
老马猛地站了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挣断了拴着它的缰绳。缰绳在它的脖子上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李老头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好几步。村里的人们也围了过来,想要拦住它,可是老马抬起头,用那双浑浊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冲出了村口。
它的右前腿钻心地疼,肋骨被木棍打过的地方像断了一样,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脖子上的血还在流,染红了它黑色的鬃毛。它的肺像要炸开一样,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但是老马没有停,它朝着村外的那座山跑去。
那是这一带最高的一座山,山顶上有一片开阔的草地。老马在无数个被鞭打、被饿肚子的日子里,常常望着那座山发呆。它想,如果能站在那座山顶上,应该能看得很远很远吧。应该能看到草原吧。说不定能看到将军。
“那匹倔马跑了!”
“快拦住它!”
“打死它!别让它跑了!”
人们追在后面喊。
老马听不见这些声音了。它只听见风声,那熟悉的风声,和很多年前在草原上奔跑时一模一样的风声。它觉得自己的身体变轻了,伤口的疼痛消失了,饥饿的感觉也消失了,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它开始跑得更快。
它的蹄子踏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它跑过金黄的麦田,跑过静静流淌的小河,跑过开满野花的山坡。一只野兔被它吓得跳起来,几只鸟儿从草丛里惊飞。
村里的孩子们看呆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老马跑得这么快,它的鬃毛在风中飞舞,脖子上还挂着血迹,它的身体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又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好快啊!”一个小男孩忍不住喊了出来。
李老头放下了手里的木棍,愣住了。他忽然觉得,这匹被他打了无数次的倔马,好像变了一个样子。它不像在逃跑,倒像是在奔赴一个很重要的约定。
老马继续跑着,它的心跳像战鼓一样咚咚作响。它闻到了山顶飘来的风的味道,那味道里有青草、有泥土、有自由。它在心里说:我要跑最后一次,像一匹真正的千里马那样跑,跑到山顶上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山坡越来越陡,老马的速度慢了下来。它的腿在发抖,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湿透了它的全身。但它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被李老头打过的肋骨疼得它几乎喘不上气,那条受伤的腿好几次差点支撑不住,但它没有倒下。
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老马终于站在了山顶上。
从这里望下去,村庄像一个小盒子,田地像一块块拼图,远处是连绵的群山,更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是一片金色的光芒。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吹干了它身上的血和汗。
老马缓缓地倒在了草地上。
它很累,非常非常累,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都在疼,肚子还是空空的。但它很开心。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它不是被拴在木桩上挨打,不是躺在肮脏的马厩里挨饿,而是在山顶上,在广阔的天空下,像一匹真正的千里马那样,完成了最后一次奔跑。
风吹过山顶,吹动着老马的鬃毛。它闭上眼睛,仿佛又听见了将军的声音:“追风,你是世上最好的马。”
它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这一生,有过草原,有过战场,有过将军,够了。
第二天,村里的人们在山顶上找到了老马。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阳光照在它身上,那些鞭痕、血痕、勒痕,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是刻在黑色绸缎上的花纹。它的毛皮又重新变得像黑色绸缎一样闪亮。
李老头站在老马跟前,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的鞭子,忽然觉得那鞭子有点扎手。他把鞭子扔在了地上。
那个曾经喊“好快啊”的小男孩问他的爸爸:“爸爸,它为什么跑到山顶上来呢?那些人为什么要打它呢?”
爸爸沉默了很久,说:“因为它是一匹千里马,它不是拉磨的牲口。可是很多人不明白,他们以为不听话的马就是坏马,就用鞭子让它听话。但他们不知道,有些马的心在远方,它没法低头在泥地里转圈。”
小男孩又问:“什么是千里马?”
爸爸摸了摸他的头,说:“就是心里装着远方、永远想奔跑的马。”
“那它跑到山顶上,看到远方了吗?”
“看到了。”爸爸点点头,“它一定看到了。它看到了比鞭子更远的地方,看到了比饥饿更重要的东西。”
后来,村里的人们把老马埋在了山顶上。每年春天,山顶上都会开满鲜花。孩子们说,那些花开得特别鲜艳,像是有人在那里种下了一个奔跑的梦。
而在村庄的马厩里,那些曾经嘲笑老马的马们,现在常常望着远处的山顶发呆。它们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那座山有什么在召唤着它们。
有一天,那匹枣红马忽然对身边的同伴说:“你们说,它挨了那么多打,饿着肚子跑那么远,到底图什么呢?”
没有马能回答这个问题。
只有风知道,只有云知道,只有那匹叫做追风的老马知道。
但也许,每个心里装着远方的生命,都会在某一天,用自己的方式,挣脱缰绳,跑出马厩,跑到属于自己的山顶上,去看看那个广阔的世界。
这就是千里马的故事。
哪怕被拴在木桩上,哪怕被鞭子抽得遍体鳞伤,哪怕饿着肚子,哪怕所有人都说它倔、说它该打——真正的千里马,永远不会忘记奔跑的感觉。因为千里马不只是一双腿,更是一颗永远向着远方的心。那颗心,是鞭子打不碎、饥饿磨不灭、缰绳拴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