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年冬天,我回到家乡,那是座小城,消遣不多,城心是每个人都会去的地方。
城心最繁华的主干道是20米宽的马路,车辆行人如潮,宝马、奔驰、特拉斯缓缓驶过,马路两旁是林立的商场,步行街,街巷交错,不时看到LV,Prada,Dior在此穿梭。
城心的地段毋庸置疑,穿过巷道便是公园,公园修的清秀又清新,是20世纪六十年代的老公园,周边许多老旧居民区,随之兴起的还有沿着公园的一处露天简易农贸市场,小市场延伸近一里,做生意的大多是中老年人。
四米宽的街道两旁是一望无尽的铁锈斑斑的三轮车,车上摆放各类果蔬,大块的猪肉被随意的摆在油亮的带着肉渣油渣骨渣的砧板上,黑漆漆的斩骨刀立在一旁,鱼虾摆在地上的盆子里,小小的有黑迹的砧板上是鱼鳞和血迹。鱼虾在冰冷的水里无力地扑腾,又缓缓游着。我想大约是水太冷。
我走着走着,忽而发现,这里的小贩大都穿着类似,男的深蓝绒布罩衣,女的玫红波点绒布罩衣。
走到一半,我便发现了芳女,微胖的身材,几乎全白的短发,看起来六七十岁的样子,两个腮帮上是紫红色的冻伤,她跟前是绿的红的紫色黄的新鲜蔬菜,她站在摊位后安安静静的剥着豌豆,眼睛却看向来往行人,白中泛绿的牙齿微微露出,两腮微鼓,眉眼旁的皱纹聚在一起,像是时刻准备露出一丝亲切的笑,可她一笑却又十分局促,是一种略微讨好的亲切的笑。
不一会,有人喊着城管来了。
她霎时收起笑容,满脸严肃又认真的慌乱,搬起摆在地上的辣椒,西红柿。熟练又迅速,收拾好便准备骑上三轮车走人。
其实他们都不会走远,城管来了,他们便到巷子里躲一躲,城管走了,他们再出来。
这原是个十分热闹的农贸市场,如今,成了小城争创文明城市的牛皮癣,芳女说,过了阳历年就不许在这摆摊了,但城管刚开始管,大家都不甚理会,便这样打游击一般照常做生意。
说着她又叹息,眉眼低垂着,露出眼皮上错综复杂的皱纹,她伸手又抓了把豌豆剥起来,我这才看见,她的手已经不能称之为手,像是戴着用旧了的沾着洗不掉的污渍的橡胶手套,那种粗糙的褶皱和僵硬之感触目惊心,手背是棕紫色的,点缀着许多处冻疮,有的破了,露着粉红的血肉,有的含苞待放,虎口泛着白色的皮屑,露着肉色的手心,指头弯曲,指甲几乎平于手指头,都塞着黑乎乎的东西,尤其大拇指指甲,几乎一半都塞满了脏东西,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撑开了指甲和肉的半毫米的距离。
十指连心,她的指甲每剥开一个豌豆,翡翠色的饱满的圆滚滚的豌豆便滚到了跟前的塑料袋里,我的心便如同被长满铁锈的钉刮了一下。然后嘴里发出唏嘘之声,想起小时候剥毛豆,没多久指甲里便塞了毛豆的青汁,灰尘和豆毛,指甲被浸润的干涩又酸痛,并伴有阵阵恶心。
她有些自得又憨实地笑着说,她不疼,她每天能剥十来斤豆米,习惯就好!都是为了挣钱呐!再聊,她便自嘲又似自我安慰的笑,音调拉的长长,这就是我的命啊!
命?
我不信命,笑话芳女,芳女也不反驳,仍是叹息,唉!都是命!
芳女是20世纪60年代生人,生于淮河支流沙河北岸,淮河常有洪水泛滥,两岸村庄首当其冲,于是一年年的加高河堤。
为祸一方沙河之水又十分清冽,水美万物生,也孕育一方人情。
只是那会正逢天灾人祸,喂养不济,祖孙三代,老的尚且能忍,小的总要抚育成人,芳女兄弟姊妹六个。爷爷、父母再怎么省,这么多张嘴,只是勉强饿不死,挨着饿,长着年纪。
仿佛人生来便是如此,老的为少的,大的让小的。
兄弟姊妹当中,芳女是老大,长姐如母,父母忙于挣工分,养家计,芳女便照顾了一个又一个弟弟妹妹,自小挨着饿长大。
后来芳女变成了兄弟姊妹五人,最大的弟弟长到十岁左右,竟落入家中附近水塘,生生淹死了,那会最不稀罕的便是死人,谁家还没死过人,多年以后芳女淡淡说起此事,没有什么悲戚,就是淡淡的,因为她的童年,只一字最是深刻:饿。
若再催她想一想,那还有一个字:冷。
饿的话,每年365天一天不少,冷的话,倒还好,只漫漫一个个冬季。
好在没有饿死,也没冻死,自当是母亲持家有道,也有赖与芳女那位在村中小学任教的父亲,虽是民办教师,但总能分些粗粮白面抵了工资,得以保全阖家性命。
那是个什么都贫瘠的年代,尤其这样的远离世外,凶猛长河作伴的远村,识字已是十分难得,芳女的父亲,不仅识字,还颇有才学,求学之路,可想而知的艰辛。
芳女父亲的父亲不过是个守着沙河为生渔民,养着四个孩子,芳女的父亲是家中大哥,性格沉静,内心却是一根傲骨,曾打着赤脚从所居村庄行走七八十里路到县城求学,那会还没解放,新式学堂,只奔着教育文人的方向育人,是以芳女的父亲才学深厚,写得书法,通的乐理,二胡、笛子信手拈来,天上星宿,地上走兽,滔滔不绝,镇守青砖土路小教室一方,画得地图,算得公式,演得物理,说得诗文,生计繁重,又要教学,尤爱种花养草,吹笛拉弦,顺应命运不济,苦中作乐。
芳女这一点像极了她的父亲,不以吃苦为吃苦,人生只有更苦,只管逆来顺受,所有的苦难,只一句,健健康康就是福,安慰的自己仿佛是最侥幸之人。
我笑话芳女,天生苦命,便是给她福气,她也不会享受,人生转眼六十余载,她将自己的人生拾掇的惨不忍睹。
她的童年大约就是带弟弟,带妹妹,还要读书识字,操持家务。做饭洗衣不过平常,播种耕犁,除草放羊,一刻也不得闲,但她是个天生吃苦的人,这些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
我听过一些关于芳女少时、青春之时的旧事,大多源于芳女的母亲,姊妹兄弟。
他们惯会用怜悯悲戚的口吻说起芳女。芳女最可怜了,太不容易了。
这是大多时候的开场白,那会求学愈发艰难,尤其芳女家乡这般闭塞贫瘠之地,总要走许多路,去别的乡镇,村落读书,小学时还好些,不过是三四里路,赤着脚倒也无妨的,到了中学,高中,便远了许多,芳女的兄弟姊妹都不再读书,那会读书太难了。
芳女却是不肯放弃,一心要考取中专,希望改变自己的命运,能走出这河堤,希望能穿着的确良衬衫,希望能分配到一份工作。只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她读书向来是学校里,周围村落里出了名的好,还曾写过文章,作过诗,她有属于自己精神上的乐园,叫做希望。
是以她才这般攒着一口气,不愿意放弃,她以为她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