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寄人间雪满头

编者按:灵感源自灵犀素心飞娥同人曲“岭南无雪”,遂用李夫人第一视角写了岭南流放背景的同人。


绍兴二十一年冬 岭南漳州

漳州郊外这间低矮的茅屋里,李夫人正弯腰搓洗衣物,手指关节处红肿变形,每一次揉搓都带来针扎似的疼痛。关节炎的毛病是她早些年劳作落下的,岭南冬日天气湿冷便发作得厉害。作痛的不只是身体,更有埋在心底的沉痛,绍兴十一年那锥心刻骨的惨痛回忆——父子三人血染冤狱,部将幕僚株连无一幸免,除夕夜举家流放岭南......她不能忘记,但记得那种疼痛就如影随形。李夫人直起腰来,揉着作痛的手关节,不痛是不可能的,她只能小心翼翼的处理好它,尽量不让那份疼痛过分影响也不至于忘记的程度。

“阿妈!阿妈快看!”

门外传来小儿子岳霭惊喜的呼喊。李夫人站起身来,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十二岁的岳霭站在院中仰着头,瘦小的身子裹在补丁叠补丁的薄棉袄里,小脸冻得发红,眼睛却亮晶晶的:“是雪!阿妈,下雪了!”

李夫人抬头望去,灰蒙蒙的天空中确实飘下些许白色的飞絮,但甫一接触到岭南温湿的空气,便在半空中化作了雨丝,落到掌心只余一点冰凉的水迹。

“接住了!我接住了!”岳霭跳起来,摊开手掌,却见掌心只有一滴水珠,“咦?怎么化了?”他又尝试去接,踮着脚,伸长手臂,可那些似雪非雪的东西总是在触手可及的瞬间消失不见。

几次三番后,岳霭急得直跺脚:“怎么就是接不到呢?我想看清雪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不服输地仰头瞪大眼睛望着天空,眼中满是十二岁孩子特有的急切与不解。

李夫人的心中涌起一阵苦涩。霭儿是她最小的孩子,岳飞遇难时才不到三岁,他的童年都是在岭南编管度过,“父亲”“冬天”“故乡”更像是一个个悠远的符号,“逆臣家属”“岭南”“编管居住”对他而言才是真实可感的记忆。她心疼的走到岳霭身边,用粗糙的手抚了抚儿子的头发,那发丝乌黑油亮正如他父亲年轻时的模样:“傻孩子,这不是雪,落下来就化成雨了。岭南地气暖,雪是存不住的。”

“阿妈见过雪吧?雪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岳霭仰头问道,“之前妈妈教我读《世说新语》中说雪‘撒盐空中差可拟’,又说‘未若柳絮因风起’,我就很像知道雪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又会像盐,又像柳絮呢?”

李夫人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轻声解释道:“雪啊,是天上落下的花,一片片,六角形的,冰冰凉凉的......”她蹲下身,用捡起树枝在潮湿的泥地上画了一个六边形,“你看,大概就是这个样子。雪花都是有粘性的,根据雪的大小呈现不同的形状,所以会像柳絮,像盐粒,大的时候还像鹅毛呢!”

岳霭盯着那个六边形的图案,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六角形的花...像柳絮,像盐粒,还像鹅毛?阿妈见过很多雪吗?”

李夫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望着儿子稚嫩的脸庞,缓缓点头:“见过一些...小时候在江南,后来在庐山老家。不过鹅毛一样大的雪,阿妈也没见过......”话音未落,一阵湿冷的风吹过,她不禁打了个寒颤,那些关于雪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绍兴三年,他们举家在庐山私邸度过的第一个冬天。她自小在江南长大,温山软水见多了,雪却是稀罕物,只是星星点点的飘絮就赢得骚客文人无限遐思。可庐山不同,下雪后竟能积上厚厚一层,将青松翠竹都装点成玉树琼枝。

岳飞却无暇顾及庐山雪景,整日埋头于满案的军报文书。她有意拉着他出去赏雪散心,他总是推说军务繁忙,忧心着天寒军粮会不会路上延迟,将士们的冬衣都发放到位了没有,以及那些遗孀会不会挨饿受冻......她就变了个方法,故装作遗憾的说“只是母亲一直叨念着想看看雪呢,孩子们也盼着一起出门玩雪。那鹏举先忙公事,奴家带孩子们陪她看便是了。”

岳飞终于从公文堆里抬头,看到她眼中的期待,终是放下了笔,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罢了!孝娥这样说自家公文哪里忙的下去?索性出去走走罢。”

庐山宅院外的雪地上,孩子们的少年心性早已按捺不住,连最小的岳霖也是跃跃欲试。得到父亲首肯后,几个少年如脱缰野马般冲进雪地,笑声惊起了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岳飞亲自搀扶着母亲姚老夫人,一步步走得极慢极稳,生怕母亲滑到碰到。她跟在身侧,看着丈夫专注的神情,心中泛起暖意。他照料母亲总是亲力亲为,此刻他不是坐镇军中的岳统制,只是一个小心翼翼扶着母亲的儿子。

“五郎,”姚老夫人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而温和,“这庐山的雪虽好,却总让我想起汤阴老家的雪。那里的雪才叫大呢,一片片跟鹅毛似的,一个晚上就能没过膝盖。”她说着转头看向李夫人,眼中满是慈祥的笑意,“孝娥,你可知道五郎小时候最喜欢下雪?玩起雪来都忘了回家呢......”

她见婆母说起,忙笑道:“奴家倒是好奇得很。鹏举一向沉厚,难不成也有调皮的时候?”

“怎的没有?”姚老夫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陷入回忆中,“那年汤阴的雪大的像鹅毛一般,一夜就能埋了门槛。早上推门都推不开,他爹费了好大劲才清出一条道来。五郎当时也就四五岁的样子吧,我们一个没留神,像只野兔一样的窜出门去了。”

岳飞在一旁闻言,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赧色:“母亲,那些陈年旧事...”

“让母亲说嘛,”她轻笑着打断他,眼中闪着促狭的光,“奴家可想听听官人小时候的趣事。”

姚老夫人继续道,声音里满是怀念:“他就在雪地里疯跑打滚,和孩子们一起玩雪。天快黑了也不见他回家,我和他爹急的出门找他。”说到这里,老人不禁轻笑出声,“你猜五郎他躲在哪里?他把自己埋在院子里的雪堆里扮雪人,等我和他爹把他从雪堆里拽出来,他满身满脸都是雪,小脸冻得通红还冲我们直笑哩!”

李氏忍不住笑出声来,望向岳飞,见他耳根微红,眼中也带着笑意。

“等五郎再大一点就懂事多了。”姚老夫人继续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小小年纪就帮着他爹种田挑水劈柴,晚上还不忘用功读书。到了冬天再见下雪也顾不得玩了,拿着一节树枝捧着书,蹲在雪地里练字,一练就是几个时辰。”老人的声音渐渐柔和,“他爹知道后,每次下雪时候都留着院子里的雪不扫,留给我们五郎练字呐。”

说着说着,姚老夫人的声音低了下来,眼中的笑意渐渐褪去,化作一声轻叹:“昨天夜里我还梦到五郎他爹了,站在咱们老家的院子里,冲我招手。庐山的雪都积了一层,汤阴的雪应该更厚吧...他爹的坟头也该被雪埋了吧,也不知有没有人给他清理...”

刚轻松起来的气氛又变得沉重。她见岳母神色感伤,岳飞也心有戚戚,忙柔声道:“起风了,母亲当心受寒,奴家送您回房歇息吧。”

姚老夫人点点头,任由她搀扶着回房。将姚老夫人安顿好后,她才返回院中,见岳飞独自负手而立,向北眺望,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愁绪。寒风卷起星点雪花的落在他的鬓发上,那一刻,她恍然觉得他华发已生,其实他才刚过三十岁啊!

“鹏举,”她轻唤着,将手中的披风给他披上,“刚刚母亲的话,可是让你又想汤阴老家了?”

“怎地不想?”岳飞的长叹一声,语调沉痛,“一晃离乡十年了,建炎南渡后自家未能踏足中原故土半步。初时随杜充南渡,后来独自成军,转战江南剿寇平乱...看似南征北战,实则离故乡越来越远!汤阴陷于敌手,自家不知何时才能回到祖茔上为先父祭拜一回?”

“岂止是自家...”岳飞抬眼像北望,哀伤愈加痛切,“南渡的军民,人人都在思念着中原故土。每逢年节,营中总有老兵对着北方叩拜,泪流满面。那些在金人铁蹄踏下的中原父老,屡遭涂炭,年年都在盼望王师北返...”说到此,他的声音不由得哽了一下,“每念及此,倍觉愧对自家先祖,愧对天下苍生!”

他安静的听他说完,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鹏举心念,奴家岂能不知?但受兵燹之乱的岂只有中原大地,江南百姓也是感同身受!”她伸手拂去他肩头的积雪,动作轻柔,“奴家长自江南,自胡马窥江去后,江南已是匪盗、流寇四起,民不聊生。幸得鹏举转战江南,收复建康,剿灭流寇。江南百姓才得庇佑,得以安居。”

“至于收复中原,绝非一日之功!”她伸出手摘下他鬓间的几粒雪花,放在手掌递给他看,“鹏举,你看这雪花!在江南好似靡靡飞絮,在北边则如鹅毛纷飞,皆是一片片雪花累积而成。如今江南的安宁,便是未来北上的基石;两河民心所向,南渡将士用命,待到时机来临,何愁中原不复?”

“是了,是自家关心则乱......”岳飞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望向她,目光灼灼,“孝娥总是能在关键时节激励自家!大丈夫处世须百折不回,岂可空作楚囚悲?自家暂且厉兵秣马,为北伐蓄力;待到天时地利人和齐备之时,自家当提一支锐旅,收复汴京两河中原故土!待自家功成身退,定要带你回汤阴故里,祭扫告慰岳氏先祖,看一场真正的鹅毛大雪!”他说着牵起了她的手,带上了笑意,“等到那时,我们就并肩坐在老家的院子的门前赏雪喝茶,看着孩子们在雪中奔跑玩耍......雪花片片落在我们头上肩上,就像一对白头翁媪哩!”

“奴家也盼着这‘白首’之约!”她对上他坚定的目光,语调格外动情,“今朝共淋雪,此生共白头!”


“阿妈,阿妈,你怎么了?”孩子的声音把李夫人从回忆中拉回来,她看着小霭牵着她的衣角,一脸担忧。

“阿妈没事,外面冷,我们回屋去吧。”李夫人故作坚强的笑了下,强行按下那些关于雪的回忆,牵起小霭的手回到屋里继续她的劳作。

那晚李夫人辗转许久才勉强入睡,梦境却来得突兀而清晰。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茫茫天地中。四周是岭南常见的草木竹篱,远处是熟悉的漳州山影——可唯独她立足的这一方小小天地,正飘洒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那雪片大得惊人,密密匝匝地从天而降,却只在以她为中心的丈许方圆内飘落。她怔怔地伸出手,接住一片雪,雪花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在手中的凉意真实可感。雪幕之外,月色清朗,草木如常,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限,将她包裹在雪的世界里,与身处的岭南隔开。

就在这时,雪幕深处,一个身影缓缓浮现。头带软裹幞头,身着白色直裰,腰中依旧配着她们成亲时的玉环,身形依旧挺拔如松——这正是她朝思暮想的鹏举啊!他踏雪缓缓而来,积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梦境中格外清晰。

她呼吸一滞,自先胆怯般地退了半步,以为又是自己思念成疾产生了幻觉。

“孝娥!”岳飞开口唤道,声音如记忆深处那般沉稳温和。雪幕照亮了他的面容——那眉眼,那轮廓,与她记忆中分毫不差。只是面色略显苍白,眼中盛着她从未见过的深切歉疚。

“鹏举!”她再也不顾一切,奔向她魂牵梦绕的人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那双熟悉的大手冰冷如斯,却能真实地存在于她的掌心。只那一触,泪水瞬间涌上她的眼眶。

“孝娥...这些年苦了你了。”岳飞眼中盛满深切的痛楚,紧紧握着她那双经年劳作粗粝变形的手,“我走之后,全部的重担都压在你一人肩上——逆臣的诬名,拘管的艰辛,子孙的教养,岳家上下十余口的生计......自家看着你独自苦撑这一切,委实愧疚难安!”

“鹏举,何须如此说?”她拼命摇着头,泪水终于从眼中滑落,语调愈发凄厉,“自鹏举含冤罹难,奴家痛彻肝肠,何尝不想追随你于九泉之下?只是念及你沉冤未雪,子孙年幼,奴家若再殉节而去,便是连这最后一丝希望都掐灭了!故而忍辱负重,苦熬岁月,奴家不信这沉冤不得昭雪,忠良一脉不得绵延?”

“自家省得你的难,却无能为力。”岳飞抬手为她拭去泪水,声音愈发低沉,“我身既死,万事皆空。那些未偿之诺,也都成了空话!自家所能做的,也唯有在你这梦中与你相见,为你降一场故乡的鹅毛大雪。”

“能在梦中见到鹏举,与你再共看一场雪,奴家已是无憾了!”她伸手接住一片晶莹的雪花,泪痕未干的眼中带上了笑意,“你许身以国,奴家便为你守家!将孩子们抚育成人,守着你的身后名,直至云开月明的那一日。若真有来世,奴家愿再为尔妻,与鹏举再续这‘白首之约’!”

岳飞怔了一下,随即也绽放出感动并释怀的笑。他拥她入怀,并在她耳边轻声许诺,“好!再赴今生之约,白首莫离!”

雪越下越大了,周围的岭南夜色渐渐模糊,都化作了纯白天地。他们在鹅毛大雪中相拥而立,仿佛要在这短暂的相逢里,将一生未尽的时光都补全。

“天快亮了.......”岳飞声音逐渐变得缥缈,“自家不能停留太久了......孝娥,珍重!”

岳飞的身影开始变淡,如墨迹遇水般晕开。她急切地想要握紧他的手,却感到那触感正从指尖流逝。

“鹏举!鹏举.......”她呼喊着他的名字,从梦中惊醒。

窗外,岭南的天将破晓,没有雪,只有永无止境的潮湿与阴冷。她坐起身,脸上泪痕未干,掌心却仿佛还残留着故人指尖的温度。

枕边是儿孙们熟睡的模样,稚嫩的脸上满是安宁。她披衣起身,轻轻替小霭掩好被角,梦中的少年咂咂嘴呢喃了一句,翻个身又睡去。

晨光漫进窗户,没有鹅毛大雪,只有生活的重担与前路的艰辛。李孝娥起身更衣梳洗,对着渐亮的天光,喃喃自语道,“见人间落雪,便知是故人来;岭南无雪,唯头白!”

梦中那一场雪,足以慰藉岭南的湿冷寒冬。

因为有些约定,能跨越生死;有些等待,能穿透时光。

而她要做的,便是活着,坚韧地活着,直到诺言实现的那一天——无论是今生,还是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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