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州府衙内,马元摊开小慧递来的纸条。“竹溪河?”马元的视线越过小慧,落向一旁的沙盘。
竹溪河在沙盘上化作一条细细的蓝线,河道最终汇入邗江,气势雄浑的万马城,便坐落在两条水系的交汇处。马元手掌搭在沙盘盘面,目光快速扫过整片地形,眉头骤然紧锁,低声喃喃:“倘若叛匪自竹溪河渡口出兵,向北便能突袭万马城,向南可直取宁州,这一处隘口,地理位置至关紧要。”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振翅响动,马元抬眼望去,一只雪白信鸽停落在窗台,鸽腿牢牢绑着一封密信。侍从快步上前,轻柔捉住信鸽,解下信函递至马元手中。
马元缓缓展开信纸,内容出自李成凤之手:马大人,小颖已然抵达驻地,叛匪正在修筑河道沿线官道,属下该如何行动,等候您的指令。
马元侧头瞥向小慧,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小颖平安抵达李成凤的营地了。”小慧悬着的心此刻终于缓缓落地,周身紧绷的身子不自觉松弛下来。
马元收好信函,神情凝重地吩咐侍从:“传令下去,命驻守万马城的赵玉平、镇守宁州的王利各自统领本部兵马赶赴竹溪河渡口,全军交由李成凤统一调度,就地歼灭这支修路的叛匪队伍,伺机直捣对方根基。”
军令逐层传递出去,马元依旧没法放下心绪,目光死死锁定沙盘上竹溪河的位置,这片土地并非北方义军熟悉的疆土,暗月楼还有不少潜藏据点没有摸清。他迈步走到小慧身前,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面具之上,带着几分迟疑开口:“这片地界的局势,你知晓多少?”
小慧微微一怔,一时无从作答。马元缓缓转过身子,再度望向沙盘,一声长叹:“罢了,我心里清楚,你们对这片土地的掌控同样存在盲区。”
他指尖在代表竹溪河的蓝线上来回摩挲,仿佛亲眼望见南方连绵起伏的群山,像是自言自语,又似征询身旁幽影郎的看法:“刘玉杰会不会同样盯上此地?这场战事,会不会本就是对方布下的陷阱?”
周遭一众幽影郎尽数垂下头颅,没有人敢于答话。“砰!”马元一掌重重拍在沙盘边缘,神色变得凌厉:“就算真是圈套又何妨?我反倒求之不得,正好借着这场决战一举击溃他们。”
可站在一旁的小慧,清晰捕捉到他面庞上转瞬即逝的犹豫。
军令很快送达金鸡岭,李成凤浏览文书过后,心头同样生出几分踌躇。他从来没有指挥过规模如此庞大的联军,奈何上峰指令已定,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份重任。
另一边,小颖休养数日,身上的高烧已然褪去。她躺在床榻之上,耳畔不断传来营地里人喊马嘶的动静,听声势,大军看样子即将开拔。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后背撕裂般的痛楚又迫使她重重躺回床铺,一滴不争气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屋门被推开,李成凤迈步走入房间,看见她下意识戴上面具遮掩容貌,不由得低低一笑。
小颖眉头一蹙:“您在发笑?莫非已经忘了暗月楼定下的规矩?”
李成凤轻咳两声,神色转为肃穆:“马大人敲定了你此前拟定的计划,已经调拨兵力前来接应,本次战事由我担任主帅。”
小颖挣扎着想要起身,李成凤连忙伸手按住她的肩头。小颖满心焦灼:“李大人定于何日出兵?我必须随军一同前往。”
李成凤轻轻劝慰:“你的伤势尚未痊愈,留在营地休养便可。”
小颖抬手拨开他的手掌,强撑着身子坐直,一阵眩晕当即席卷而来,她只能撑住床沿稳住身形,脸色惨白,语气却依旧执拗:“我的身子已经无碍,请准许我随军出征。”
李成凤清楚拗不过她,面色沉下,自墙面取下一副两当甲,直接抛向床榻:“那你便留在我身侧,充当一名亲兵。”说完转身走出房间。
小颖接住铠甲,深吸一口气,忍着后背创口传来的剧痛,一点点穿戴甲胄。她心底心知,以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想要在残酷的战场上保全性命实属难事。
她拄着长剑缓步踏出营房,刺目的日光扑面而来,她抬手挡在额前,慢慢适应外头的光亮。远方连绵的群山如同蛰伏的巨人横亘大地,望着这片山峦,张天浩的模样不由自主浮现在脑海。那个质朴的汉子还在山道间修筑通路,满心憧憬战后前去提亲,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沦为两军博弈的诱饵。
一阵寒意窜遍四肢,她急忙摒除这份纷乱的念想,眼底重新覆上一层冷冽的杀气。
“兄长!”楚天舒的呼喊声自远处传来。楚天飞随手搁下手里的瓜子,缓缓直起身子。
没过片刻,楚天舒兴冲冲冲进屋内,手扶案几语速飞快:“哥,我打探到消息,王利要领兵出征了!”
楚天飞猛地站起身,神色满是惊诧:“此话当真?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话音未落,管家匆匆进门禀报:“老爷,王将军登门求见,特地前来辞行。”
楚天飞抬步朝着门外走去。王利一身戎装伫立府门前,楚天飞脸上堆起客套的笑意,躬身行礼:“听闻王将军率军奔赴战场,下官在此预祝将军凯旋。”
二人走入院落,王利神情肃穆:“奉马大人军令前去讨伐刘玉杰麾下叛匪,特地前来与楚大人道别。”
楚天飞脸上的笑意稍稍僵住,几声干笑掩饰内心波动,:“马大人已然摸清叛匪主力的位置了?”
王利停下脚步,楚天飞随之驻足。“此战定然会演变成一场苦战,楚大人务必做好布防,提防叛匪绕道突袭本地城池。”
楚天飞心头骤然一紧,未曾料到对方还会顾及宁州的防务,他郑重躬身回礼:“劳烦将军挂念,下官定会严加戒备,静待捷报传来。”
王利同样拱手作答,转身大步踏出府衙,没过多久,门外响起兵马行进的轰鸣,大队军队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楚天飞依旧立在门口,遥遥望向烟尘消散的方向。楚天舒凑到他耳边低语:“兄长,他们走远了。”
楚天飞没有回头,嘴角微动,原本涌上的笑意被他强行压下。楚天舒满心欢喜:“这下咱们总算自在了。”
楚天飞停下脚步,转头吩咐管家:“传令下去,往后城门仅在巳时、午时、未时对外开放,其余时段无论何人叩门,一律不许开启城门。”管家躬身领命,。
王利大军开拔这件事,在整座宁州掀起不小的波澜,百姓尽数聚拢城门两侧,望着出征的队伍相互议论。军队刚刚踏出城门,一骑快马疾驰而至,传令的兵士朝着守门将官高声喊话:“主帅下令,自明日起,每日只开放巳时、午时、未时三处时段的城门,进出人员务必严加盘查。”
城门官躬身领命,周遭百姓瞬间骚动起来。
“看样子要打起大仗了,莫非叛匪快要打到宁州了?”一位老者面露惶恐开口。
屠夫赵二咧着嘴接话:“李大爷,我听说叛匪军备精良,仅凭王将军这支人马,未必能够扛住攻势。”
百姓们连连摇头,趁着城门尚未封禁,纷纷涌入城内,不少人家开始囤积物资,人心愈发惶惶。
刘玉杰伫立沙盘之前,孙宁整理各路探子传回的情报,将代表不同兵马的小旗一一插在沙盘之上。刘玉杰的指尖自金鸡岭缓缓滑向竹溪河渡口:“金鸡岭距离渡口仅有五十里路程,敌军即日启程,明日正午便能抵达河滩,他们可以就地休整两日,等候张天浩修路队伍完全走入这片圈套……”
话语没能说完,屋外传来禀报的声响:“殿下,前线传来急报!”孙宁快步出门,片刻之后拿着纸条折返,递到刘玉杰手中:“暗月楼已经出兵,万马城抽调一千兵马,宁州派出一千兵马,两军目标直指竹溪河渡口。”
刘玉杰放下信纸,手掌撑住沙盘边缘,孙宁连忙依照最新军情挪动沙盘上的标识。刘玉杰扫视整片地形图,唇边浮出一抹冷笑:“他们的胃口倒是不小。”
孙宁眉宇间裹挟忧虑:“对方打算一口吞掉张天浩这支修路队伍,事成之后便能借着这条新修的官道,直逼西峰关。”
李兆林一拳砸在沙盘板面,胸中满是怒火:“想要吃下咱们的人,先要问过我麾下将士答不答应!”
刘玉杰在沙盘四周来回踱步,目光始终锁定竹溪河的地形,片刻之后停下脚步,眼神带着一份艰难敲定的抉择:“我们索性以张天浩所部当作诱饵,布下反包围,就地合围敌军。”
“您打算牺牲这支修路的兵士?”孙宁神色震惊。
“局势所迫,必要的牺牲,也是换取战局胜利的筹码。”刘玉杰的嗓音裹挟一丝苦涩。
帐中一众将领尽数陷入沉默。刘玉杰压下心底的郁结,伸手指着沙盘讲解战术:“竹溪河渡口外围环绕连绵峡谷,唯有河道沿岸是一片开阔河滩,敌军两千余人没办法全部铺开兵力冲锋,张天浩的队伍足以依托地势坚守一段时间。我们借着这段空档在外围完成合围,里外一同发起攻势,便可一战定局。”
孙宁心底存有迟疑,开口问道:“要不要暗中给张天浩传递消息,让他有所防备?当真眼睁睁看着他们身陷死局?”
刘玉杰的手指僵在沙盘上,随即攥紧拳头重重叩击木面,嗓音沙哑:“不行,消息一旦走漏,马元必然心生戒备,直接下令大军后撤,整套谋划就此落空。为了整场战局,只能做出取舍。”
孙宁垂下头颅,面色满是煎熬:“我调拨数名启明星精锐密探潜伏在修路队伍之中,暗中保全张天浩的性命,战事打响之后,还可以牵头组织兵士开展防御,不至于首轮攻势便全线溃败。”
刘玉杰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可以,务必叮嘱他们掩藏行踪,万万不可过早暴露身份。”
一旁的李兆林早已按捺不住心绪,上前拱手请命:“王爷,外围合围的任务交由我来执掌。麾下兵士操练新式军械将近一年,将士们早就渴望奔赴沙场检验战力。”
刘玉杰看向他,缓缓开口:“这份差事自然会落到你的身上,切莫急躁。”
他转头看向孙宁:“百成,调动全部启明星潜伏人员,散布在战场各处,重点清剿暗月楼的谍者,切断敌方情报往来。
刘玉杰再度嘱托李兆林:“你统领五千兵马绕道赶赴竹溪河渡口外侧设伏,一定要等到河滩位置正式开战,再催动大军收拢包围圈,做到里外夹击。沿途潜伏的启明星密探会随时为你递送情报,切勿放走一名敌军。”
李兆林躬身领令:“末将定然圆满完成任务。”
刘玉杰紧接着敲定万马城、宁州、邗江渡口余下各部将领的作战任务,排布完所有部署,目光扫过帐下一众武将,轻声叮嘱:“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诸位将军随机应变,余下变数,待到沙场之上再行决断。”
诸位将领陆续领命散去,孙宁刻意拖在队伍末尾,明显存有心事。
“百成,你还有想说的话?”刘玉杰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殿下,倘若此战之中张天浩不幸殒命,可否赐予他一场厚葬?”孙宁道出心底诉求。
刘玉杰抬手拍一拍他的肩头:“我知晓这名旧部的离去会让你心生难过,我应允你。如若他不幸战死,朝廷为他置办体面葬礼,让天下百姓都清楚,但凡为我方大业赴死之人,本王绝不会亏待。”
孙宁眼中漾起暖意,深深躬身行礼:“臣在此替张天浩感念殿下恩德。”
“就地休整!”张天浩出声吩咐麾下人手,随后寻到一棵粗壮大树,疲惫地躺倒在地。抬眼望向澄澈蓝天,阿颖的面庞不自觉浮现在脑海,他的嘴角悄悄扬起笑意。
“大哥,接着。”亲兵小贺递过来一块热气腾腾的烤地瓜。张天浩当即坐起身,接过地瓜笑着发问:“你从哪弄到的吃食?”
小贺又掰出一块递过去:“后方补给队伍方才抵达,顺带运来了不少地瓜,除此之外,还调拨了一批民夫前来协助修筑官道。”
听闻会有帮手分担劳作,张天浩当即站起身,脸上满是欣喜:“太好了,照这个进度,明日咱们便能推进到竹溪河沿岸。”
天色缓缓沉落,山坡之上燃起一簇簇篝火,点点火光刺破沉沉夜色。张天浩同两名亲兵围坐在火堆旁,炙烤方才猎获的野鸡,油脂顺着禽肉不断滴落,浓郁香气四下飘散。
“大哥,倘若阿颖姐身在这儿,定然能做出更为可口的饭菜。”小贺咬着鸡肉打趣。
“少拿这件事说笑。”张天浩故作不悦,“她素来居于村落操持家事,怎么会来到这片荒山野岭。”
小于递过一只水壶,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张天浩面露疑惑,凑近嗅了嗅,双眼骤然睁大,压低声音:“小麦酒?”小于微微颔首。三人悄悄轮流分饮酒水,几番下肚,脸颊尽数泛起绯红,没过多久便靠着地面沉沉睡去。
竹溪河对岸的山顶,小颖拄着木棍,遥遥眺望河滩散落的篝火,心底的杀意缓缓褪去,余下满心的怅惘与纠结。
“还放不下他?”李成凤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小颖神色一冷,开口辩驳:“我只是在勘察战地地形。”说完便打算拄着木棍转身下山。
“明日决战,你大可不必奔赴前线,免得心绪受扰。”李成凤目光落向远方火光,语气平淡,
“纯属妄断!暗月楼第一课便是斩断儿女私情,从前种种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小颖语调陡然拔高,目光直直盯住李成凤。可李成凤透过她的眼眸,清清楚楚窥见那份掩藏不住的纠结。
小颖咬牙放出狠话:“待到明日交锋,我会亲手斩下张天浩的首级。”
“随你的心意行事,今夜好好休养。”李成凤转身缓步离开。
小颖再度回望那一片篝火,一缕微凉的水珠划过面颊。她用力摇了摇头,竭力驱散纷乱心绪,可目光依旧忍不住朝着河滩的方向流连片刻,才拄着木棍一步步走下山峦。
夜色浓稠漆黑,楚天飞独自伫立厅堂之中,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楚天舒走出房间,心生好奇:“兄长,您在思索什么?”
楚天飞忽然开口发问:“你觉得此番出征的两方人马,最后谁能够取胜?”
楚天舒谨慎作答:“咱们其实没有挑选的余地,只能依附最终得胜的一方。”
“万一押错阵营该如何是好?”楚天舒小声嘀咕一句话,眼见一只布鞋径直朝着自己飞来,连忙陪着笑脸致歉,“我只是随口闲谈,兄长切莫动怒。”
楚天飞指着弟弟,神色凝重:“别凭着小聪明胡乱言语,帮我捋一捋眼下的局势。”
楚天舒微微一笑,道出计策:“这件事处理起来并不复杂,咱们派遣一名亲信尾随王利的大军,潜伏在战场外围观望战局,哪边占据上风,咱们便靠拢哪一方。”
楚天飞抬手摩挲下巴,来回踱步思索,很快拿定主意,高声传唤侍卫:“来人。”
贴身侍卫阿奇快步上前躬身听命。
“白天王利行军的路线,你可记牢?”
“属下看得一清二楚。”
“你即刻动身尾随大军抵达前线,暗中探查战局走向,分出胜负之后立刻折返回来禀报消息,越快越好。”
阿奇领下指令,翻身上马,骏马踏着夜色疾驰远去,身影消融在旷野深处。
楚天飞伫立原地,望向道路尽头,低声喃喃自语:“究竟哪一方能够笑到最后?”楚天舒沉默不语,兄弟二人一同凝望无边无际的黑夜,一场决战的帷幕已然悄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