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爱有时会具象化为一段重复的旅程,以疲惫丈量思念,用颠簸兑换短暂的相聚。那每月一次的奔赴,不仅是地理空间的跨越,更是情感天平上一次次的倾斜与抉择——将丈夫的冷眼与生活的沉重留在身后,只为奔赴那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的微光。
【一、 黎明前的准备】
九十年代初的H镇,凌晨四点的天还裹在浓墨里,只有街角的路灯亮着微弱的光,把路面照得一片昏黄。李秀娟已经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来,怕吵醒里屋的王卫东——最近他越发暴躁,稍有动静就会骂人。她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摸索着收拾东西。
床边放着一个旧帆布包,上面印着“先进生产者”的红字,是她去年在纺织厂得的奖品,现在成了给女儿送东西的专用包。她把连夜煮好的茶叶蛋放进塑料袋——一共六个,是她特意多放了八角和桂皮煮的,知道晓芸爱吃;又拿出几个苹果,用纸巾一个个包好,这是她攒了半个月,没舍得吃的;还有一瓶玻璃罐,里面装着她亲手腌的辣酱,放了晓芸喜欢的芝麻和花生;最底下,是一件枣红色的毛衣,是她用工厂仓库里捡的零碎毛线,熬了三个晚上织成的,针脚不算精致,却织得厚实。
里屋传来王卫东翻身子的声音,伴随着粗重的鼾声。李秀娟屏住呼吸,像踩在雷区上一样,慢慢穿过堂屋,手轻轻搭在门把手上,一点一点地转动,直到门“吱呀”一声轻响后,才悄悄退出去,轻轻带上门。站在门外的冷空气中,她长长舒了口气,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快步走向镇上的汽车站——最早一班车五点半发车,她得赶在那之前到。
【二、 辗转的旅程】
从H镇到县城,要转两趟车。第一趟是去市里的公共汽车,只有一辆破旧的中巴车,每天只跑两班。李秀娟到车站时,已经有不少人在等车了,大多是赶集的农民和赶工的工人。车一到,大家就涌了上去,李秀娟挤在人群最后,好不容易才在靠窗的角落找到一个位置,把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生怕里面的鸡蛋被挤破。
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着汗味、农药味和早饭的咸菜味,浑浊得让人难受。李秀娟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慢慢亮起来的天,路边的白杨树飞快地往后退,心里满是期待。她没舍得在车站买早饭,口袋里揣着两个凉馒头,是昨天晚上剩下的,打算等会儿饿了再吃。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来回的车费要八块钱,这是她省了好久才攒下来的:每天买菜都绕远路去便宜的菜市场,工友结婚随礼只随了两块钱,甚至连平时擦手的蛤蜊油都省了,就为了能多给女儿带点东西,多在她身边待一会儿。
一个小时后,中巴车到了市里的长途汽车站。李秀娟没敢耽误,赶紧去买去县城的车票,然后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啃着凉馒头。馒头干得噎人,她也没舍得买水,就着唾沫慢慢咽下去。等了半个多小时,去县城的班车终于来了,她又挤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一路要走两个多小时,她想早点看到女儿。
【三、 校门口的期盼】
当县一中那栋气派的教学楼出现在视野里时,李秀娟原本疲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赶紧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又抻了抻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下摆,把褶皱捋平——她想让女儿看到自己精神的样子。车一停,她就拎着帆布包,快步走向学校门口。
此时正是中午放学时间,学生们从校门里涌出来,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说说笑笑。李秀娟站在路边,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心脏“怦怦”直跳。突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晓芸剪了短发,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正和同学说着话。
“芸芸!”李秀娟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王晓芸听到声音,立刻转过头,看到母亲后,脸上露出了在学校里很少见的、真正放松的笑容。她跟同学说了声“再见”,就像一只轻盈的燕子,穿过人群跑了过来,一把抱住母亲的胳膊:“妈!你怎么来了这么早?”
“想早点见你啊。”李秀娟握着女儿的手,手心里满是汗,她上下打量着晓芸,眼神里全是牵挂,“冷不冷?看你好像瘦了点,在学校是不是没吃饱?学习累不累?老师同学好不好相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每一句都透着她藏了一个月的思念。
【四、 小餐馆里的“盛宴”】
王晓芸想带母亲去学校食堂吃饭,李秀娟却摆摆手:“不去食堂了,咱们去外面吃,妈请你吃好的。”她拉着女儿,走到学校门口附近的一家小面馆——这是她每次来都带女儿来的地方,便宜又实惠。
“老板,来两碗肉丝面,再加一个炒青菜!”李秀娟大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豪气——平时她自己吃饭,连肉都舍不得买,可对女儿,她从不吝啬。
面很快就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上面飘着几片薄薄的肉丝。王晓芸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的肉丝夹给母亲:“妈,你吃,我在学校经常吃肉。”
“你吃你吃,”李秀娟又把肉丝夹回女儿碗里,眼神里满是疼惜,“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要天天看书用脑子,得多吃点好的。我在厂里食堂,天天都能吃到肉。”她嘴里这么说,其实厂里食堂的荤菜要一块五一份,她从来没买过,每次都是买五毛钱的素菜,就着自己带的咸菜吃。
她打开帆布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像献宝似的:“你看,这是妈给你煮的茶叶蛋,放了八角和桂皮,可香了;这瓶辣酱,你上次说食堂的菜没味道,这次多给你装了点;还有这件毛衣,天快冷了,你穿着暖和,妈试了好几回,应该合身。”
王晓芸拿起毛衣,贴在脸上,能感受到毛线的柔软,还带着母亲身上的体温,心里一下子暖烘烘的。她咬了一口茶叶蛋,咸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眼眶却有点发红——她知道,这些东西,都是母亲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五、 短暂的欢乐与潜藏的忧虑】
这两三个小时的相聚,是李秀娟一个月里最开心的时刻。她坐在小餐馆里,听晓芸讲学校里的事:“妈,我们语文老师今天讲了《岳阳楼记》,可有意思了”“我们班这次月考,我还是第一,老师还表扬我了”“我同桌给我带了她家做的饼干,可好吃了”。晓芸说得眉飞色舞,脸上满是自信的笑容,李秀娟看着女儿,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她的女儿,终于在一个好的环境里,慢慢变成了开朗自信的样子。
她也跟女儿说厂里的事,不过都是挑好的说:“我们车间最近不忙,每天都能准时下班”“我上个月又评了先进,发了五十块奖金”“胖婶给了我一把自家种的青菜,可新鲜了”。她没说自己每天都要加班到晚上八点,没说奖金其实只有二十块,更没说王卫东又因为一点小事跟她吵架,摔了家里的碗。
可欢乐总是短暂的,墙上的挂钟指针很快就指向了下午两点——晓芸要回学校上课,李秀娟也要赶车回家了。李秀娟的眼神慢慢黯淡下来,她拉着女儿的手,反复叮嘱:“钱不够了一定要跟妈说,别自己省着,饿坏了身体可不行;跟同学好好相处,别吵架;晚上看书别太晚,伤眼睛;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别感冒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心里藏着太多担忧:担心女儿在学校受欺负,担心她吃不好穿不暖,更担心家里的王卫东——最近他越来越不对劲,总是盯着她的钱,还问她“是不是把钱都给那个野种了”,她怕自己哪天没藏好,会让王卫东发现她给女儿寄钱的事。
【六、 离别的车站与加重的阴影】
李秀娟把女儿送到学校门口,看着她走进校门,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去汽车站。回程的班车启动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用力向窗外挥手,仿佛能看到女儿还在那里一样,直到学校的影子变成一个小黑点,才慢慢放下手。
车厢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在睡觉。李秀娟靠在椅背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让她睁不开眼睛。可她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家里的事——每次她从县城回来,王卫东的脾气都会更差。上次她回来,王卫东看到她给女儿织毛衣剩下的毛线,就劈头盖脸地骂:“你还有闲心给那个野种织毛衣?家里的事你管过吗?”说着就把毛线扔到了地上。
最近,王卫东还开始盘问她的工资:“你这个月工资怎么少了五块?是不是又给那个野种寄钱了?”李秀娟只能找借口说“买了洗衣粉和肥皂”,可她知道,王卫东根本不信。她藏在蜂窝煤里的钱,已经快用完了,下次给女儿寄生活费,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凑——她怕自己撑不下去,怕不能再给女儿支持,怕女儿因为钱的事,不能继续读书。
【七、 归途与希冀】
傍晚六点多,李秀娟终于回到了H镇。她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慢慢走回那间狭小的宿舍。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王卫东不在家,应该又去小酒馆喝酒了。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桌子上放着一个摔碎的碗,是上次王卫东吵架时摔的,到现在还没收拾。
李秀娟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晓芸的照片——是晓芸小学毕业时拍的,穿着蓝布衬衫,笑得很开心。她用手轻轻抚摸着照片,想起白天和女儿相聚的场景,心里的疲惫和委屈,好像一下子就少了很多。
她知道,每个月的这趟旅程,很累,很辛苦,还要面对王卫东的冷眼和嘲讽,可只要能看到女儿的笑容,能听到女儿说“妈,我很好”,她就觉得一切都值得。她坐在黑暗里,心里默默对自己说:“李秀娟,你要加油,再撑几年,等晓芸考上大学,一切就好了。你不能倒下,你倒下了,晓芸就没人管了。”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的路灯亮着一点光。李秀娟站起身,开始收拾屋里的东西——她要把屋子收拾干净,要好好吃饭,要好好上班,要为女儿攒更多的钱,要支撑着女儿,直到她飞出这片阴霾,飞到属于她的广阔天空。每月一次的“朝圣”,不仅是为了相聚,更是为了给自己充电,为了在艰难的生活里,找到继续走下去的勇气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