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宁——蓇蓉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
秋去冬来,寒风刺骨,万安村的大地被冻得硬邦邦的,行人出门脚步匆匆,虽然大家都低着头,但鼻尖还是被寒风削得红扑扑的。

华宁坐在温暖的火盆边,看着烧红的炭火发着呆,一只浑身雪白的小胖猫温驯地蜷在她脚边的蒲团上,惬意地打着呼噜。这猫是华宁一年前在路边捡的,当时它瘦骨嶙峋浑身脏污,腿上还有很严重的咬伤,华宁把它带回家后悉心照料,它就一日比一日胖了起来,可能是因为伙食较好,它来到这个家后居然从来都没抓过老鼠。因它通体雪白,所以家里人便给它取名“白雪”。

门“吱呀”一声开了,朱宝宝带着外面的寒气跑了进来。

华宁,你看这是什么花。

华宁心想,这大冬天的,除了梅花还能有什么花。

结果,朱宝宝手掌里的花却让她瞬间瞪大了眼睛,她一把抢了过来,把朱宝宝吓了一跳。

白雪也挺好奇一样,走过来嗅了嗅,然后返回它的蒲团上继续打起盹来。

哪来的?

路边捡的。

哪条路边?

就是李记烧饼前面那条路,我去买烧饼时看到的,怎么啦?

朱宝宝不解地看着华宁,华宁平稳了一下情绪说,没事,这花挺稀奇的,所以问你。

对吧,我也觉得这花稀奇,我还从来没见过这种花呢,居然是黑色的,不知道灵丫见过没有,待会儿我也拿去给她看看。

朱宝宝,这花挺好看的,要不就送给我吧,以后我拿给灵丫看。

行,反正我也不喜欢。

朱宝宝走后,华宁裹了厚外套,来到了李记烧饼前面的路上。

此花名为“蓇蓉”,生长于嶓冢山,书上说“食之使人无子”。

可是吃了它并非无子这么简单。

它不该出现在这个小村庄的。

无巧不成书,小石头前一阵子正好跟她说起过一件跟这花有关的事。

二

二十年前,外乡人蝶妹生了个女娃,因不堪刘老四的家暴,抱着未足月的孩子连夜逃跑,后来因体力不支溺亡西河,孩子为小石头所救。

当时万安村有一张姓人家,夫妻俩成婚后迟迟无子,小石头便将蝶妹的孩子放在他们家门口,被他们收养。但那天,小石头总感觉张家有一股妖气,他悄悄潜进去,在桌子上发现了一杯茶,那茶是冷的,却冒着浓浓的黑气。

小石头活了千年之久,还是有些见识的,闻一闻便明白,这茶里掺了蓇蓉。

蓇蓉,生长于嶓冢山,食之使人无子。

究竟是谁这么歹毒?张氏夫妻为人和善,没有做过什么恶事,没有孩子本就已经凄惨,是谁还要落井下石,非要让他们彻底断了子女缘?

小石头果断将杯子里的茶倒了,现在他只希望,这家的媳妇秀娘并没有碰那杯茶。

蓇蓉并非凡人能寻得之物,小石头感觉这事不简单,他得调查一番。

他问张家门口的那些石头,那些石头纷纷说起近两日张家往来的一些人,其中一块石头提到昨日有一青年,像是之前来送过柴火,不知为何故意昏倒在张家门口,后来被抬进张家医治,当天醒转后就离开了。

他往哪去了?

话音未落,那块石头突然跳起,就在你身后。

小石头猛一回头,果然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穿着一身褐色衣服,看着很像一个樵夫。

正在这时,张家大门开了半扇,一名家丁侧身走出,然后一溜小跑往南跑去,不多时带着一个郎中返回。

后来有妇人说话的声音传来,张家媳妇儿不知怎么回事,今天一大早肚子疼得厉害,叫了好几个郎中也没好,疼得都要虚脱了。

小石头注意到那年轻人听了后先是略微皱眉,后来又好像如释重负一般走了。

小石头自然是隐了身形跟着他。

很快,那个青年来到一处树林,三两下爬到一棵开满白花的大树上,然后悠闲地坐在上面,看着天上的月亮,一条腿垂下来轻轻晃动着。

小石头指着他说,你给我下来。

青年低头,好奇地看着下面这个突然出现的黑衣少年。

你谁呀?

你别管我是谁,我问你,张家的药可是你下的?

青年一脸震惊,但立马否认,什么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从树上轻轻跳下,转身就要走,小石头一把拉住他胳膊。

告诉我,是谁给你那个药草的?

眼前的少年看着也就十四五岁,气场却很强大,青年想挣脱却发现他的手就像铁箍一样,自己根本动不了。

他只好说了。

三

他叫徐苏,本是万安村人,后来搬家去了隔壁县。

他说,药确实是他下的,因为秀娘对他有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毒死为报?

小石头真想一拳打他脸上,但还是耐着性子听他讲述全部经过。

那年徐苏十二岁,跟着村里的一伙人去西河摸蚬子,他之前在二婶家喝过二婶嫂子送过来的蚬子汤,有嚼劲的蚬子肉,绿绿的韭菜段,尤其是那汤,他从来没有喝过那么鲜的汤,因此他就想自己也去捞一些蚬子让娘亲给他烧。结果下了水,他才惊觉水深出乎预料,居然一直没到他的大腿根,弯腰下去捞时,下巴就贴着水面,一张嘴水就要涌进去。他有点怕,但他对蚬子韭菜汤又特别憧憬,且仗着一起来的有十几个人,应该不会有事,所以他便继续了。将手里的笊篱深深地插进水下的沙子里,往前推一推,觉得差不多了,再猛地往上一端,笊篱就带着泥沙出水了,把笊篱底部贴着水面晃一晃,泥沙自去,上面就只留下一些小指甲盖大小的蚬子,但实在是太小了,没法吃,所以他没有要,直接倒进了河里。接着他再次弯下腰去捞,这么反复几次,还是没见到一个大蚬子,他有点丧气。就在最后一次弯下腰时,他突然觉得面前的水流速变得好快,他赶紧站起来,心突突直跳,越跳越快。这水为什么一直围着自己转圈啊?水好浑浊啊,他觉得马上就要朝后倒进水里了,这时迷迷糊糊好像听到一个声音,你是不是难受?他想回答却说不出话,然后他便感觉有一只很有力的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环抱着他,将他拖上了岸。

那个拖他的人正是秀娘。那时候秀娘十五,一头乌黑的长发,脸很白嫩,一点也不像乡下丫头。秀娘将他拉上岸后,他精神依然有些恍惚,秀娘揉了揉他的脸,他才回过神来。秀娘说,你这娃娃以后千万不要再到水里了,你刚才差点淹死了你知不知道?

他呆呆地看着她,觉得这个姐姐好像比自己的姐姐还要好看呢。

自那以后,他就记住了她。回家后他偷偷给她画了一幅像,夹在自己最喜欢的一本书里,没事就翻出来看看。他并不知道她是哪里人,但因为两个人是在西河遇见的,所以,他就常常来到西河上的石板桥上溜达,期待能够偶遇,没想到居然真的遇到过几次,但秀娘好像并不记得他,擦肩而过时脸上毫无波澜,他心里有些失落,但失落很快就被还能再见到她的喜悦冲淡了。

徐苏家是做柴火生意的,他有时会去给张家送柴火。

十五岁那年冬天他又去送,这次送了好多好多。他问他爹张家一下要这么多柴火干啥,他爹跟他说,因为张家的少爷要娶亲了,大摆筵席可不得要用很多柴火么。

张家少爷叫张知,娶的妻子正是秀娘。

他想那个张知可真幸运。

张知本人也是这样想的。张知外祖父家就在刘家村,和秀娘家是邻居,因为年龄相仿,张知去外祖父家时,经常跑去找秀娘玩,秀娘父亲会做各种木工,院子里有小木马,张知喜欢坐在上面摇,后来秀娘父亲还专门做了个跷跷板,让两个孩子玩,两个小娃娃一起一落,笑声满院飞。他们小时候只有玩的心思,长大后渐渐有了别样情愫,张知家去提了亲,本就知根知底,很快就成了亲。婚后小两口如胶似漆,好得蜜里调油一般。

婚后一年秀娘生了个儿子,叫恒之,从此以后,“秀娘”这个名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恒之娘。

恒之娘,去赶集不?恒之娘,你这小鸡怎么养得这么肥?恒之娘,看我这衣服好看不?

恒之娘,恒之娘,恒之娘,连张知都开始叫她“恒之娘”了。

可她不喜欢别人这么叫她,因为她有自己的名字,她叫秀娘。是写得一手簪花小楷的秀娘,是能在西河里钓到五斤大花鲢的秀娘,是会做木工的秀娘。

孩子半岁时,她又怀孕了。

张家家大业大,张知的父母希望秀娘能尽可能多地为他们家开枝散叶。

八年间,她生了六个孩子,老二不足月夭折了,其他都长大成人。

因反复生育,她的身体很不好,腰总是酸疼,眼睛见风就会流泪,出虚汗,她越来越怕冬天。即使是夏天,也要长衣长裤,她再也不是曾经那个能一把把他拽到岸上的女子了。

更糟糕的是,第六个孩子出生后不久,张知外出进货,被山匪挟持,山匪不知做了什么,居然把他生生给吓傻了,回来后疯疯癫癫闹腾了两年,掉进井里走了。他是独子,他的离世也很快带走了他的爹娘。那段时间秀娘差点哭瞎了眼睛,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一样,每天过得浑浑噩噩,神思倦怠,怀里的娃娃饿得都哭哑了,她却一滴奶水也没有了。

可恨的是,张家其他族人早已对他们娘几个虎视眈眈,她在虎狼环伺中只守住了这宅子还有几亩田地。

他们这一支自此败落。

后来孩子们慢慢长大,恒之从外祖父处学到了精湛的木工手艺,自立门户,成了亲,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三个女儿都嫁了人,也还不错,就剩一个小儿子。

这小儿子是她的心头肉,但也是最让她不省心的,他虽然外表长得像张知,但却出奇地懒,特别懒,日上三竿还不起,外祖父也想把木匠手艺传给他,他说他不喜欢木屑的气味,刨子他也推不动,就是不学。秀娘气得要打他,他居然梗着脖子说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秀娘送他去酒楼当学徒,他干了没几天说自己天天洗菜切菜,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什么时候才能当大厨,怎么也不去了。秀娘又说要不你去你舅舅的学堂当夫子吧,他说念书时差点被舅舅打死,他才不去他跟前。秀娘一听都被气笑了,当年她的孩子都是在舅舅的学堂读书认字的,可这小儿子偷奸耍滑不认真,被身为夫子的舅舅狠狠揍了一顿,当时她心疼坏了,当天晚上就去找他算账,舅舅虽然怕自己的姐姐,但也没承认自己做错了,还说你就惯着吧,慈母多败儿你不知道吗?

现在她算是知道了。

田里的草都要把庄稼给吃了,小儿子也不管,天天净跟那些不知在哪儿交的狐朋狗友这逛那溜达。靠着哥哥姐姐的支持,他成了亲。婚后三年他媳妇儿给他生了一男一女,老人说儿女双的人都是有福气的,但他媳妇儿也不知道自己的福气在哪里,每天一睁眼要面对的就是永远都干不完的活,两个孩子大的三岁小的一岁,但他们的爹却还不想担起养育他们的责任,可怜她当年被他外表以及花言巧语所骗,虽然他爹娘亲戚都跟她说,他没有爹以后没人帮衬,你们小夫妻会过得很辛苦,但她就像是被下了蛊一样,非他不嫁。爹娘以断绝关系威胁,她也不怕,二老最后只能叹气,可能这就是她的命吧,最终同意了这门亲事。嫁过来时她面若桃花,结果才短短一年就变成了满腹牢骚的黄脸婆,她里里外外忙得如陀螺一般,天不亮就去地里拔草,中午啃个饼就凉水,下午接着干,直到夕阳落山,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返回家中,家里冷锅冷灶,还得做饭给他还有孩子吃。

小儿子如此混账,秀娘也没有招了,但却打不得骂不得,唯一能做的就是多帮儿媳带孩子,农忙时多做一点。多年的辛劳加上营养不良导致她头发稀疏,牙齿松动,整个人十分消瘦,低着头时,外形就像一只大螳螂。

四十九岁时,她得了一场风寒,只是一场风寒,却要了她的命。

郎中说,她的身体亏空得厉害,能活这么久已是老天爷的眷顾。

她喜欢种冬瓜,冬瓜产量高,存放的时间也久,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是极好的蔬菜,红烧冬瓜,冬瓜蚬子汤,她都会做。夏季的早晨,她喜欢站在晨曦中数冬瓜秧子上金灿灿小花,一朵花一个瓜,她数着高兴。虽然日子清苦,但她也会苦中作乐。可如今,朵朵黄花依旧在太阳下耀眼地盛放着,仿佛有着无限的生命力。她却静静地躺在泥土下面,周围只有潮湿和黑暗,再也感受不到阳光的温暖,溪水的流淌,风中的花香。

四

不,她不能就这样过一辈子,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从虚幻中回过神来的他大声哭喊着。面前的术士敛袖收起窥世镜,问他,这个人对你来说很重要?

他点头。

术士笑笑,想改变她的命运吗?

他太想了。

如果没有那些孩子,她的身体不会那么差,她可以有更多的时间享受这个世界。

术士像是知道了他的心思一样,手中凭空出现一根草,长长的黄根,绿叶,黑花。

此乃蓇蓉,生长于嶓冢山,食之使人无子。

他接了过来。

他不放心,问,这草煎了喝下去除了不能生孩子,还有其他不良反应吗?

术士说,当然没有,喝下去后仅会有些腹痛而已。

这个术士出现在村子里时最初只是变戏法给孩子看,他也被吸引过去,后来有一次散场后,他因为在琢磨术士是如何将地上的水变成六瓣雪花的,走得就迟了一点。这术士却突然拿出一面镜子,跟他说,这个镜子可以看到一个人的一生,问他想不想看。他问,只可以看自己的吗?术士说,也可以看别人,只要有与那个人相关的物品就可以。他跑回家拿出画,将画往镜子上一放,然后就看到了秀娘并不幸福的一生。

五

听完徐苏的讲述,小石头气愤地说,你可知,为何吃了那蓇蓉会无子?那草毒性极大,如鹤顶红一般,妇人喝了直接就没命了,命都没了,自然就不会有孩子了。

他瞪大眼睛,呆了,那术士当时并不是这么说的呀。刚才他重返万安村,听到妇人说秀娘肚子疼得厉害,他只当是自己的计划成功了,他实在是没想到可能会有更严重的后果。

那她是不是死了?啊?你说啊!秀娘她是不是死了?他疯狂地抓着小石头的肩膀摇晃,小石头狠狠打掉他的手,老实点!

没有,她还活着。

你不是说会死人的吗?

吃了才死人,她又没吃。

可刚才我明明听说她……

她那只是来月事了而已,有的女孩子月事时也会腹痛,且痛得极其厉害。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他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

那,那茶?

被我倒了。幸亏本石,不,本公子发现了,要不你就害了一条性命知不知道,还不给我磕个头谢谢我?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跪下了,吓了他一跳。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小石头赶紧将他拉起来。

小石头告诉他,那术士恐怕是个妖物,问他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可惜他并不知道。

你呀,还是过好自己的日子吧,别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你不要胡乱干涉,秀娘是一个女子,张家家大业大,必然是需要后人继承的,若她果真一生无子,你觉得那张知会守着她一人跟她白头到老?这个世道,孩子对女子还是很重要很重要的。

徐苏听完小石头的话,忍不住问,你看起来比我小很多,怎么懂得这么多?

不是我懂得多,是你关心则乱。

说完,小石头转身离开了,留下一脸沉思的徐苏。

秀娘和张知给收养的女孩取名彩云,好好照顾着,彩云一岁时,秀娘生了个儿子,可是难产差点一尸两命,张知发誓说以后再也不让她生了。夫妻二人就守着两个孩子安安稳稳地过起了日子。

如今的秀娘已经快五十岁了,女儿嫁了人,夫妇和美,经常带着一岁多的龙凤胎回来看他们。儿子勤奋好学,十岁起就开始跟张知学习打理家族生意,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半个月后也即将娶妻。

那术士给徐苏看的幻境是假的,目的就是刺激徐苏,好让徐苏主动投毒,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那他到底跟张家有何冤仇呢?小石头心里充满疑惑。

六

华宁拿着蓇蓉找到小石头,小石头也很惊讶,难道那个术士又出现了?

二人来到李记烧饼铺,这里人来人往并无异常。小石头跺跺脚,那些因为寒冷躲进泥土里的石子们不得不出来,但可惜的是,它们并不知道这朵蓇蓉的事,小石头只好挥挥手让它们走了。

这时,白雪慢悠悠地朝他们走了过来,走到跟前后,用一种很低的声音说话了。

你们找不到他的,别瞎忙活了。

小石头惊讶地看着它,又看看华宁。

华宁却很镇定。

一年前遇到这只猫时,她就觉得它非同一般,普通的小猫是很可爱的,但这只猫却给人一种很凌厉的感觉,尤其是它额头正中的雪花状花纹,更是加深了她的猜测。

今天,果然得到了验证。

你是一只孟极吧。石者之山有兽,其状如豹,而文题白身,名曰孟极。

白雪没想到华宁居然会知道它,心里给她竖了个大拇指,表面却不动声色。

它说,我已经进入李记烧饼铺查过了,他家没有妖气。但我听他家的老鼠说,李记烧饼铺的老板李清是有秘密的,说他除了在万安村有家,城里的香水巷还有一个,你们可以去那看看。

居然是香水巷。

赤水城的香水巷是很出名的,因为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外室巷”。有的男子发达了心思就开始活泛,觉得人生得意须尽欢,只守着一个女人这辈子有些白活,所以,就瞒着家里人另成立了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家。

别看李记烧饼铺只是开在村里的小铺子,但万安村村子大人口多,说是镇子也不为过。且他家烧饼铺一枝独秀,别的人家开烧饼铺子,总是坚持不了几个月就关门大吉了,但李家从李清父亲开始卖烧饼,一直到李清接手,一直门庭若市,积攒的家底早就很厚很厚了。除了张家,他们家在万安村是最有钱的。

李清年已四十,有一个女儿,妻子生女儿时亏了身子,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怀过,夫妻俩就守着一个女儿过。李清是很疼爱这个女儿的,女儿喜欢花,他就找来各种奇花异卉种满院子,女儿迷上下棋,他就请来最好的师傅教她,女儿说要去山里看雪,他直接关了铺子,和媳妇陪着女儿去山里住了好几天。今年十月女儿刚嫁给了城里一个做布料生意的商人,昨天还回了娘家看父母。

到了香水巷,白雪在前面带路,华宁和小石头在后面跟着,一行人来到了一扇朱红色的门前。据李清家的那些老鼠说,李清的外室素娘就养在香水巷从东往西数第二个宅子里,正是此家。

华宁上前扣门,很长时间后一个打着哈欠的仆人才来开了门。

谁呀,这大冷天的。

请问素娘是住在这儿吗?

你们谁啊?仆人一下警惕了起来,因为素娘住在此地甚少有人知道。

华宁和小石头对视一眼,看样是找对地方了。

素娘昨天可丢了东西?

你们怎么知道?

让我们进去,在这说不方便。

你们稍等片刻,我先去问一下主人。

然后他将门关上,华宁听到了放门栓的声音。

不一会儿,门再次打开,仆人退到一边请他们进去。

客厅里,素娘正焦急地等着他们。

华宁和小石头微笑致意。

素娘强装镇定问,你们怎么知道我丢了东西?

华宁说,猜的。

素娘有些恼火,这也能猜?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事?

华宁反问,怎么,我们应该知道什么事吗?

素娘不说话了,直接问东西在哪。

华宁将手伸进袖子,素娘紧盯着她的动作,等到蓇蓉被取出时,素娘扑了上去,但被华宁躲过了。

华宁问,这个是谁给你的?

要你管。

东西在我手上我自然要管。

给我!

她又去抢,华宁作势要将那花毁掉。

别!我说,我说。

七

素娘母亲在她四岁那年得了瘟疫去了,她和父亲相依为命,靠给人浆洗衣服过活。后来她长大了,花朵一般俊俏,很多好色之徒骚扰她,还有半夜往她家里扔砖头的。她不从那些人,他们就开始造她的谣,让她名声尽毁,连媒婆都不愿意上门。后来父亲身体开始变差,家里靠她一个人支撑,她没办法只能去城里一家青楼卖唱。有一次李清进城买面粉,在大街上对她一见倾心,她也需要一个依靠,两个人就到了一起。李清专门给她买了宅子,还配了一男一女两个仆人伺候,连她父亲也被接来同住。他自己呢,每个月来两三趟,住一晚,天明就走。

再也不用洗衣服,也不用被他人揩油,素娘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生活。原本这样也挺好,但她却一直没有孩子,李清说生孩子辛苦,不想她受罪。她却知道没有孩子傍身,最后只会劳燕分飞。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何况自己年岁渐长,虽然李清这些年给了她许多银两,但最近他对自己明显没有以前那么温柔,保不齐哪天他就突然变了心,到时只怕自己鸡飞蛋打。

那一日,她上街买胭脂,看到一个术士在变戏法,她好奇看了两眼,回到家后却赫然发现那个术士居然就在她家里坐着,他的父亲和两个仆人都倒在地上。她战战兢兢地走进去,颤抖着试探父亲的鼻息,术士却跟她说,不用担心,他们只是昏睡了而已。

然后他从怀里拿出一朵黑色的花,跟她说,此花为蓇蓉,用水熬煮后,给心爱之人喝下去,你们就可以白头偕老。说完,他就消失了。

她呆坐在地上,父亲和两个仆人渐渐醒来,但他们都想不起来自己怎么会在地上躺着,她也并未将术士之事告诉他们。

那朵花她一直保存着,术士的话她并不完全相信,但她又迫切希望那能是真的。虽然她最初只是想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但时间久了,到底还是对李清生出了感情。没有孩子,他对自己一直有感情也行,只要有感情,孩子还不是早晚的事?

那段时间恰逢李清女儿出嫁,李清已经将近三个月没去她那边,她整日坐立难安,花也不绣了,鸟也不喂了,天天就盼着大门响的声音。

后来,她鬼使神差地来到万安村,来到李记烧饼铺,那天是李清女儿回家看父母的日子,看他们一家和和美美的样子,她心里越发凄凉。

李清很快就发现了她,悄悄出来让她离开,她却不愿意走,非让李清跟她回香水巷。推搡之间,蓇蓉就掉到了地上,那时她情绪激动并未察觉,到家后才想起,第二日原路返回找却没找到。越是找不到她越觉得那花有奇效,能让李清和她百年好合。所以,今天一听说可能有人捡到了她的东西,她就立马放人进来了。

华宁听完,心想,那术士也真是能编,这明明是毒药,却被他说成两情相悦的药。

差点又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夺走一条生命。

华宁对素娘说,感情的事,哪是一朵花能左右的。实话告诉你,这花是叫蓇蓉没错,但却是一种毒药,如果你真给李清喝下,不用一刻钟,他便会七窍流血而亡,到时你可就犯了杀人罪,没人能救你。

素娘却不愿意相信,喃喃道,你胡说,这明明是能让我和李郎白头偕老的药。

她又冲上前来抢,被小石头轻轻拦住了。

华宁朝素娘眉心轻轻一点,只见一股白色的气流缓缓注入,素娘渐渐失去意识,华宁扶住她坐到桌边。这时素娘的父亲突然从门外跑入,大声质问他们对素娘做了什么。

大爷,她无碍的,躺一个时辰就会醒来。您在外面站了那么久,该听的不该听的应该已经全听了,您这么大年纪,经历的事也多,相信自有判断。素娘没有怎么样,我只是用了些方法让她忘记这件事而已。

知道面前的两个人并非凡人,素娘的爹心里多少有些害怕,只好连连点头。

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这个唯一的女儿身体健康,不再吃苦受罪。

其他的,他统统不管。

八

华宁和小石头走出香水巷时,白雪并没有跟上来。它说素娘家的老鼠跟它说了一些关于那个术士的事,它要先去查查。华宁叮嘱它注意安全,它点点头,一下跳到一户人家的院墙上消失不见了。

华宁举起手,逆着阳光看了看手里的那朵蓇蓉,它离开山里已经好几个月了,居然还能新鲜如此,花瓣是那样黑,连阳光都穿不过去。母亲曾跟她说过,离了土的蓇蓉,是靠吸收人的执念保持新鲜的,执念越深,它就越鲜艳,越鲜艳,毒性就越大。

所以执念这种东西,真的是会害人的。

小石头问华宁如何处理这朵蓇蓉。华宁微微一笑说,在凡间,这花是毒药,但在我师父雨师那儿,它可是难得的良药。过一阵子我去一趟他老人家那里,交给他处理即可。

小石头表示同意。

成功阻止了一次谋杀,两个人都很开心。

午后的阳光暖暖的,二人边走边聊,慢悠悠地回了万安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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