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虚构中真实:文学如何预演我们的爱恨情仇

儿时读宋人笔记,见《东京梦华录》记载汴京瓦舍中有“傀儡戏”,艺人在幕后牵线,木偶在前台悲欢离合,观者无不扼腕流涕。忽然想起明代张岱在《陶庵梦忆》中回忆柳麻子说书,“茶楼说书,满座风雨”。一种艺术在掌心之中竟能调动人的七情六欲,到了极处。仔细想想,我们又有哪一个普通人,不是先阅读了爱恨,才会亲自经历爱恨?文学为我们的情感世界绘制了一份地图,只是这份地图,从来就是虚构的,却又在虚构中蕴藏着最幽深、最隐秘的真实。
丹麦王子哈姆雷特的延宕,已成百余年来文学批评上最经典的谜题之一。歌德说他是位王子,不是英雄,缺少的是一种“行动的能力”。但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哈姆雷特不是在推迟行动,而是在用一种近乎身心沉浸的方式,反复排练他整个复仇的可能性。他布置戏中戏,试探国王的良心,手刃波罗涅斯,甚至与骷髅对话。“做事之前的思虑”,正如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所说,“有造境,有写境”。而哈姆雷特分明是一位置身于想象层面的“造境高手”。他在头脑中预演杀人的道德代价,复仇也许只是一种基督教原罪意义上的自我毁灭。因此,他不断将行动推迟,与其说是怯懦,不如说更接近“预演”。他在用慢镜头测量人性不可跨越的黑暗之渊。与其说他在不行动,不如说他在探索:仇恨能以怎样一种不毁灭自我的方式被容纳?从文学接受美学的角度看,读者对他“延宕”的同理心理解,实际上亦是读者自身在参与这场预演。斯坦利·费什开创的读者反应批评认为,文学的意义是在读者阅读的动态过程中产生的。这告诉我们,虽然我们一次也没有真正刺穿另一个人的胸膛,但哈姆雷特的预演教会了我们直面嫉妒、篡逆和潜在的暴力时,如何保持人类理智的最终底线。
再去翻阅《红楼梦》,你可曾嗅到一股标本的气味?大观园里的“造景养人”,与博物馆中的陈列品其实异曲同工。鲁迅有过一个精准的说法——“悲凉之雾,遍被华林”。从美学的维度来看,《红楼梦》拥有一套完整的“标本学”叙事。曹雪芹像一位最锐利的解剖家,在“大旨谈情”的名义下,将每个主要人物的生命状态凝固成永恒的伦理标本。林黛玉的居所潇湘馆音谐“消香馆”,“预示着黛玉的红颜命薄”;薛宝钗的蘅芜苑暗含“恨无缘”的悲剧宿命;探春远嫁、凤姐遭诬、宝玉出家,这一幕幕的生命状态恰似玻璃展柜中一件件静物标本。然而博物馆的微妙之处恰恰在这里,它本质上是一种“活体”。观园中的这些女孩们,她们欢笑、流泪、争吵、和解,最后又都如泡影般消逝于那片浩瀚的覆雪大地。每位读者的成长经历,都有可能在大观园里找到自己的对应标本。波伏娃在《第二性》中分析,女人经常被凝结为“他者”,她们只是“被观看、被定义和等待的对象”。而这,在《红楼梦》亦不古远。
东西方情感脚本的代际更替,一直是文艺变迁中最珍贵的文脉。从清末民初的“鸳鸯蝴蝶派”起,一批叙事充盈的言情故事已铺陈开“才子佳人”的爱情想象。徐枕亚的《玉梨魂》中那些生离死别的哀叹,渐渐被人称作“一双蝴蝶,卅六鸳鸯”。上世纪八十年代浪漫青春偶像剧席卷东亚后,“霸道总裁爱上我”的爱情公式更是被推向极致。然而近些年,女性的主体性意识已在觉醒中重新回溯审视这些“命中注定”的爱情教育。有评论家指出:“在反复观看中,我们内化了一种逻辑:爱情不仅仅是人生的重要任务,而是至高无上的核心任务”。原来,灵魂的拯救或许并不依赖于另一半的降临,而在于自我对主体性的重拾。鲁迅在《伤逝》中早已敏锐地察觉,自由恋爱背后的生存困顿,正如涓生与子君的悲剧所揭示的。今天,这种古典的教训并没有被时代抛弃,而是在现代叙事中变得更加复杂悠长。
明代李贽在他那篇振聋发聩的《童心说》中如此定义“童心”:“真心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在李贽看来,人被“闻见道理”的条条框框所蒙蔽,而失去了童真和纯粹的情感抒发能力。如果说文学是情感标本的陈列馆,那么哲学则是贯穿其中的明镜。王船山诗学中的“情景说”更是要求:“景生情,情生景,哀乐之触,荣悴之迎,互藏其宅”。换言之,我们借助文学作品反复预演着现实生活中的爱恨恩仇,但最终决定这份虚构是否能塑造真实精神的,是我们能否始终保持那份“最初一念之本心”。社会契约虽然保守着大体安定与和谐,但文学却能在这冷冰冰的纲常之外,为人们留下一片残存温柔的“后花园”。
五、“今镜”:偶像剧与真实婚恋的鸿沟
当下随着互联网婚恋综艺不断涌现,“甜宠剧”和真人恋综的剧情走向似乎渐行渐远,观众已经不止一次流露出愤怒、失望,甚至出现“爆灯不牵手”的背叛吐槽。我们似乎活在相当割裂的情感场域中。一方面,屏幕中的偶像剧用亿万滤镜美化了豪门爱情与经济依附感,其背后所蕴含的“灰姑娘爱情公式”,至今依然在精细收割着观众的期待视野。另一方面,同龄人却正以极高频率发出“不相信爱情”的感叹。如今的年轻人渴望从文学和影像的虚构中汲取情感养分,却又在许多毫无逻辑的“工业糖精”中耗尽了对亲密关系的信仰。正如《关雎》所展现的是“人间烟火”建构的和谐审美,而非偶像剧那剥离了现实骨架的甜蜜泡沫。
归根到底,虚构到底是迷雾还是启明灯?也许这取决于每一个认真阅读的现代人。如果用“童心”去读,用“真心”去经历,那么文学给我们留下的就不再是梦中的幻觉,而是在困境乃至爱恨沉沦时,真正有温度的灯光。正是这盏灯,照亮我们去完成那艰难而温暖的生命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