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心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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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血承昏,残阳在西天挣扎着最后一缕光。我站在旧居民楼前,望着破旧的墙面出神。这是一栋即将拆迁的老楼,据说住在这里的最后一位老人今早刚刚才搬走。而我,是来取回祖母遗留在此的一幅画。

楼道里漂浮着灰尘与岁月交织的气息。我踩着坑洼掉灰的楼梯拾阶而上,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哭泣声。循声而去,隐隐看见顶楼房门虚掩,一个穿着褪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蹲在角落,肩膀在微微颤抖。

“您没事吧?”我迟疑着推开门,上前询问。

他抬起头,露出的却是一张儒雅憔悴的面容。眼角渗泪,勉强扯出笑容:“没事,只是......舍不得这里。”

他自称是这间屋子的最后一位租客,说明日这里就要被推平,他无家可归。我注意到屋内陈设古雅,墙上挂着一幅未完成的古风美人图,画中红衣女子眉眼含情,栩栩如生。

“这是......”我怔怔地看着那幅画。

“亡妻。”他声音低沉,“十年前在这里离开了我。”

心下一软,我脱口而出:“要不我帮您收拾东西?或许可以暂时安置到我家客房。”

他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转瞬即逝,化作感激的笑意:“那真是太感谢了。”

然而当我帮他收拾画具时,手指触到那幅美人图的瞬间,整间屋子突然天旋地转。再抬眼时,方才儒雅怯弱的中年男子已然变了模样。

黑衣如墨,长发如瀑,眉眼间流转着千年风霜也无法磨蚀的俊美。他站在窗前,夕阳为他镀上一层金边,美得令人不敢逼视。

“你不是普通人。”我扶着昏沉的头,勉强站稳。

他低笑,声音如古琴悠扬:“我是房仙离心,在此等候有缘人,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那幅画......”

“画中的确是我的挚爱,不过不是亡于十年前,”他转身凝视画中女子,目光缱绻而痛楚,“而是两千年前。”

他挥手间,四周景物骤变。我仿佛看见长安城内朱雀大街熙来攘往,他锦衣华服立于画舫之上,四周女子尽皆倾慕;转眼又是江南烟雨,他执笔作画,画中美人含羞带怯。

“每一幅画成,便是一段情债。”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她们都甘愿为我而死,在极乐中献上心脏。”

景象不断在变,战火纷飞中,他独立城墙,目送红衣女子远去:“这世间,唯有玲珑,我真心以待,可,她却千方百计要取我性命。”

我惊讶的看着这一切,心跳加速。不禁感慨:他这千年孤寂,原是这般沉重。

“你,为什么带我看这些?”

只见他微微一笑,抬手轻抚我的脸颊,语气冰凉:“因为,你与她们不同。我感知到,你的血液,有破我咒术的力量。”

他忽然将我拉近,呼吸交错间,声音低沉如蛊:“留下来,陪我度过这无尽岁月,好不好?我可以给你永恒的生命,无边的法力......”

“代价呢?”我直视他深邃的眼眸,“像那些女子一样,献出心脏?”

他笑了,美得惊心动魄:“不,我要你心甘情愿地爱我。”

从此,我便被困在这,与他朝夕相处,他的性情让人捉摸不透。时而温润如玉,对我温柔呵护;时而冷淡如冰,对我不管不顾。直到有一天,我不慎被画具划破了手心,鲜血直流,他似乎有些心疼,但只是面无表情的为我包扎伤口。

我看着他专注的侧颜,心中五味杂陈。这或许是千百年来,他第一次如此靠近一个人,却不是为了索取,而是为了疗愈。

包扎既毕,他却并未立刻松手。仿佛在确认那伤处已被妥善处理。良久,他才抬眸看我,眼中闪烁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光。

往后的长夜漫漫,他常执一壶花间酒,倚在窗前对月独酌,黯然神伤。某夜,我自浅眠中醒来,见他正对着那幅珍贵的美人图低语:“玲珑呀,玲珑,也许你说得对,这世上,唯有真心不能强求,她一点也不像你......可我实在厌倦了这永生之苦。”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觉,在与他相处的这一年里,自己竟渐渐习惯他的陪伴,哪怕他对我毫无感觉。可每当他执笔作画,眉宇间那份专注与温柔,总让人产生错觉,或许千年前那个真实的离心从未远去。他向我提及盛唐的月色,宋朝的烟雨,明末的悲烈,满清的愚昧,一次次的长谈后,两颗心之间,名为孤独的坚冰正被悄然融化。

而那些被他轻描淡写提及的往事里,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寂寞啊?

我开始在夜深人静思索,这个看似无情的男子,或许才是最深情之人。他能记得每个女子的喜好,甚至能准确说出她们最爱簪哪种花,偏好何种颜色的罗裙。而那些被他取走的心脏,又何尝不是他背负的债呢?

那些穿越千年光阴的痴怨,夜尽天明时,纷然入梦。使自己流连在唐宋元明清的烟雨柳巷。那些为离心牵肠挂肚,至死不悔的绝色女子们,在不同的时光里与离心在此处,情意绵绵,耳鬓厮磨。

在他给出的极乐中,忘我地倾诉对于眼前人的浓情蜜意,幻想能永恒地拥有这瞬间,随即无一例外地在最猛烈的欢愉里,为离心献上心脏。

长袖碧簪女:“相公,为君而死,妾心甘情愿!”

大家闺秀:“官人,能与你相守,胜过书中黄金屋!”

女将军:“夫君一身磊落,甚得我心,愿为君死,明其志!”

……

而我却总能看见,每次事后的离心,满身鲜血,妖华灼目。他被淹没进冰冷的诅咒中,随即为自己划上牢不可破的囚笼。

“既然你憎恶永生,又何必拖他人赴死?难道你是铁石心肠么?”积攒在心底的愤恨与疑问,终于令自己在某日问出口。

离心却是满脸悲哀的神色:“你,你以为我情愿?每取出一颗心,便多一重罪孽!可唯有集齐这九百九十九颗真心,才能破解此咒!”

“所以,你便以情为饵,玩弄人心?待她们情根深种,再假借爱之名,夺其性命!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做?”

无法接受他所作所为的自己,毫不掩饰的表达对他的愤怒。

“玩弄?夺命?”他不禁长笑,笑中带泪,“哈哈哈…她们,哪个不是自愿沉沦?谁不是贪图表面的情深似海?就连玲珑......也只是除妖师派来的细作!”

我直视他偏执的眼底,忽觉悲从中来。千年光阴,他以虚情换真心,又何尝不是将自己锁进更深的牢笼?

那夜,离心醉得厉害,伏在我膝上呓语。他说,他千年来每个长夜都能听见那九百九十八颗心在时时尖叫……

“可我根本停不下手,停不下……要怪就怪命吧!”他哽咽如孩童,似乎被无尽的虚无所淹没。

我沉默不语,只是伸手轻抚他如墨的长发,那一刻,心口莫名传来一丝疼痛。忽然懂得,离心渴求的并非所谓破咒之法,而是寻找一个能让他放下执念的人。而我,不知不觉,竟成了那个想要救赎他的人。

自己望向画中的红衣美人,一时思绪万千,我隔着凝重的时光揣度着,彼时她对离心的心情,而离心是否也曾在她怀里,暴露出这般脆弱呢?

次日醒来,他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仿佛昨夜那个脆弱的离心,一去不返。

“你考虑得怎样?”他一把将我压到墙角,气息温热,氛围暧昧,“做我最后的新娘,我许你千秋万代的宠爱,如何?”

我缓缓摇头,给出坚定的回答:“不,你真正所爱的只有你自己,你要的不是我,而是个解脱的借口!”

他脸色一沉:“既然如此,那便休怪我无情了。”

原来,此前所有的温存,不过是我的南柯一梦。人啊,真是奇怪的生灵,情愫就如浮光掠影,说翻脸就翻脸。哦,我竟然忘了,他非并人类,千年修行,又何来我这凡俗女子般易感的心肠?一直以来,怕不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了。

屋内寒气骤起,无数女子虚影自画中浮现,个个面色惨白,心口空洞。离心立于其中,眸凝霜雪:“既然不愿自愿献心,那便取你心魄,充作第九百九十九个祭品。”

然而,当他的手没入我胸膛的刹那,突然僵住。

“你!怎么可能?你心脉中竟流淌着玲珑的血?难…难道?…”

我这才明白,原来祖母留下的那幅画,画中之人正是玲珑。而她,正是我的先祖。

离心后退几步,失声长笑:“报应,真是报应......我苦候千年之人,竟是玲珑的血脉......”

他挥手散去满室幽魂,颓然跌坐在地。

“你走吧。趁我尚未改变主意。”

我却驻足不动。望着他孤寂的背影,心口传来,阵阵刺痛。这一刻,我才明白自己早已在朝夕相处中,对这个困于情劫千年的男子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愫。他的痛苦,他的孤独,他偶尔流露的温柔,都成了牵动我心的丝线。

“离心,”我轻唤,“或许另有破咒之法。”

他惊讶的回首:“没用的,除非......有人自愿献出真心,却不求情爱,只为救赎。”

我上前将他的手按于心口:“那便取走我的心。不为情爱,只为终结你的千年劫数。”

离心听了震惊不已,眸中首次映出真切的泪光:“为何?你本可逃离此处。”

“因我深信,千年前的你并非生来薄情。”我注视他眼底,“那个会为心上人作画、在月下吟诗的离心,值得一个解脱。更何况......”我欲言又止,将那份不该滋生的情愫悄悄藏起,“玲珑欠你的,就由我这个后人来还。”

他的手自我颊边滑落,最终缓缓垂下来。

“不,”他声音很轻,“我已辜负太多人,不能再负玲珑后人。你的心意,我领受了。”

那一刻,我见他眼中映出从所未见的温柔。离心挥袖启门,晨光慢慢流进,将他周身照得通透。他回头深深望我一眼,那目光中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似感激,似不舍,又似解脱。

“你走吧。”他含笑化作万千光点,唯有余音袅袅,“告诉世人,我,房仙离心,一身作恶,这一次,总算做对了一次选择。”

我失魂落魄的望向他消散之处,墙上的美人图不知何时已然完整。画中又添加了一个黑衣男子,与红衣女子十指相扣,郎才女貌,笑靥如春。画角多了一行小字:“千年劫尽,终得一心;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原来,离心强行以魂飞魄散为代价,超度了所有被曾他所负的女子灵魂。而那幅画,如今成了他存在过的唯一见证。

今夜,我无心睡眠,起身取酒一饮而下,朦胧间,好像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临窗而立,对我回眸一笑,好似千年风雪初霁。我紧紧按住心口,那里藏着一个永远不能说出来的秘密:在最后那一刻,我之所以愿意献心,不光是为了救赎,更是因为,在那千年孤寂的深处,我看见了那个值得我倾心的灵魂。

千年孤寂,终化云间月;万般执念,俱作尘外烟。唯有心口一粒朱砂,在时光深处辗转成说不得、忘不得的相思劫。

后记

我是房仙离心,千年孤寂,早已让我心如寒冰。咒语能否破解,于我而言早已无关紧要。自初见你那日,这冰冷了千百年的心竟怦然心动,令我方寸大乱。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与朝夕相处间点点滴滴,让我越发情难自禁,昼夜不分地为你神魂颠倒。你与玲珑神似形非,这般纯粹的心意,这般纤尘不染的真诚,让我这满身罪孽之人自惭形秽。

这造化弄人,真让我无地自容。为了洗清这满身罪孽,也为了不让你爱上我这薄情寡义之人,我甘愿魂飞魄散,超度那些因我而香消玉殒的芳魂。这千年执念随此身消亡,那些爱恨贪嗔痴,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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