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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夏子啾

1、樵女
那一年正值腊八节,江南的望月湖一片白茫茫。岸边的湖水凝结成薄薄的冰花,细且长的枯枝钓着一寒雪,随意地垂在又尖又小的舴艋舟上。湿冷的风席卷而来,吹得雪簌簌地往下落。
山里有座昭心庵,里面的尼众都早早地起来施粥。她们在初七深夜就开始生火熬制,除了寻常的糯米、红豆、枸杞和莲子等食材,还适时采集了一些天然的松子和榛子。有人负责看火,有人负责搅粥,整个五观堂弥漫了一夜的粥香,还有整齐的诵经声。
这一日是“佛成道日”,师太将第一碗粥恭敬地捧到佛前,带领全庵僧众虔诚唱诵。尼众们喝过后,将佛粥施与香客和附近的贫困百姓。
庵堂的山门缓缓打开,百姓们便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依次向前,诚心地伸出自己的碗钵——
“感恩师父慈悲!”
直至日上三竿,大锅见底。收锅的尼僧惊奇地发现,在信众留下的蔬菜粮食等供养品中,竟藏着一个尚在襁褓里熟睡的女婴。
她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紧紧闭着,睡得安稳。尼僧在襁褓里还发现了一个香囊,表面有几条游鱼的绣纹,姿态活灵活现,粗制滥造的布料掩藏不了缝纫者那细腻的手艺。香囊里头藏着一块粗麻布,上面绣有“鱼蕙真”三个大字。
在抱起来的那瞬间,女婴苏醒了过来,瘪起小嘴嗷嗷大哭。尼僧边轻拍后背哄她,边高声喊道:“谁家的小孩?谁家的小孩?”
这些慕名拜访的人却都攥紧了手上的粥,懒懒地抬起眼眸,然后默默走开了。眼见无人回应,尼僧当即把捡到女婴这件事上报给了师太。师太召见了尼众们,经过商议,决定留下这个孤儿,并按照香囊里的大字唤她为蕙真。
师太道:“我佛慈悲,留一名予她,算是给她留下一个回家的念想。”
在七岁那年,蕙真成为了一名沙弥尼。她不再是世俗中人,但因未受具足戒,所以还不算是昭心庵里一位正式的成员。作为沙弥尼,她其中一项日常职责是劳动出坡。除了打扫庭院,她还需要到庵堂外的大山中帮忙挑拣已经砍好的柴。
蕙真很喜欢做这个任务。每次跟随进山,她都爱抬头张望。清晨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振翅掠过茫茫白雾,有微光穿过枝头的间隙,尘埃浮涌。随着此起彼伏的穿林踩叶声,明光在一步一步中晃进了蕙真的心底。
将挑拣好的木柴点火燃烧,噼啪作响,烟慢慢向上升腾,如游丝一般组成各种奇怪的形状。
蕙真看呆了,她觉得,无论是尘埃还是轻烟,都过于灵动飘逸了,像涓涓细流,像跃动的鱼。
除了老老实实做好分内事之外,这些年,蕙真曾干过一件令昭心庵声名大噪的事情。
有一次,蕙真独自一人去山林里砍柴,无意中遇到了一个迷路的老妪。老妪坐在大石头上,大腿受了伤,身上到处都是泥巴,痴痴傻傻,忽笑忽歌,嘴里还念念有词道:“明月啊,明月啊……”
她当即放下柴筐,上前嘘寒问暖。可无论如何安慰,老妪都睁着死鱼般混浊的眼珠子,定定地看着那束微光,举手高呼着明月,直至声嘶力竭,落下滚滚热泪。
蕙真循着视线望过去——这青天白日,哪有什么明月啊?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这位老妪八成得了呆病,在山林里走失了,寻不到回家的路。
天快下雨了,于是乎,蕙真将新砍的柴火遗弃,背着老妪往昭心庵那边赶去。那时蕙真不过年方十四,身子骨还很瘦弱,背着一个成年人走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身心高度紧张,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起来。再加上老妪的动作也不安分,脚下一滑,直接趴在了地上。
她不顾疼痛爬了起来,所幸的是,老妪似乎没有受到很大的影响,只是突然沉默了,然后捧着她的脸,喃喃地道了一句:“明月啊……”
果不其然,当她前脚刚踏入昭心庵内,后脚淋漓大雨便倾洒而下。有个在庵堂内避雨的男人看了一眼老妪,便惊奇道:“咦,这不是刘老夫人吗?”
刘老夫人是一位刘姓富商的母亲,两天前刘府就传出讯息称得了呆病的老夫人不知所踪。十里街坊都出动了人手,将附近翻了个底朝天,结果未曾想到被一个沙弥尼给背了回来。
这件事很快就传得沸沸扬扬,有人安慰刘老夫人大难不死则必有后福,有人听闻了蕙真的身世后称她是用佛粥换来的有福之宝。刘府为表感激,以助家族积累功德为由,向昭心庵施财供养,表达虔诚。刘官人成为了红极一时的大施主,庵堂内的香客也翻了一倍之多。
福宝蕙真站在庵堂内,看着门前香客络绎不绝,有些人还向前以合十礼问候,她也以合十回应。这明明是一件很长脸的事情,她的心却仿若跌入了无边的尘埃里。
她无法忘记,当刘官人迟迟动身前来接走他的母亲时,面前的人眼神闪躲,干巴巴的道谢里听不出一丝愧疚和庆幸,转头便离开了昭心庵。
蕙真双手合十地目送两人离开,这时,刘老夫人好像又开始犯病了,举止疯狂。然后,接下来的一幕便清晰地印在了她淡色的眸子里——刘官人抬脚便是一踹,人快倒地时又一把将她捞起。这下刘老夫人不敢再做些什么举动了,她摆着手想跪下来,似乎在求饶。但儿子的手却像一把枷锁,牢牢地禁锢着那副瘦成皮包骨的身躯,让她无法倒地。
两人用着一种极其怪异的姿态向前挪去,刘官人耸肩使力的庇护之举并不是因为害怕母亲摔伤,而似乎是出于某种必须要维持的体面。
刘官人又将侧脸转过来,对着母亲说了些什么。蕙真读懂了他的唇语——
“你个天杀的!”
轰隆隆——
江南的雨下得温吞,如一首水做的缠绵曲,声响之处黏稠得像词乐,似乎不叫人湿些什么便不痛快似的。躲雨的人湿了衣衫,在庵堂屋檐下静静观雨的人湿了心。
这雨下了整整一周,才慢慢地化开了,但那股潮湿的阴影依旧笼罩着蕙真,内心深处有一团难以抚平的郁结。
这天是清明时节,尼众们忙着为所有信徒的祖先和法界的无祀孤魂举行超度法会。蕙真取出需要的经书后,便准备往宝殿走去。刚一转身,她就看见有一位师姐躲在角落里,动作鬼鬼祟祟。
蕙真探头望去,一下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这位师姐竟躲在藏经阁附近,正偷偷地烧纸钱。
她一下认出了这个胆大的师姐。这位师姐是新来的,先前就因为多项不守清规的行为而使得其他师姐对她早有微词。听说是一位丧夫的可怜人,为了能生存下来,将昭心庵视为能提供食宿的最后避难所,因而剃发为尼。
此刻的她蹲在地上,将纸钱点燃,嘴上还念叨着些什么,模样虔诚。不知是不是被浓烟灼到了眼睛,她用手背狠狠一擦,擦着擦着,眼眶便红了整整一圈。
不知为何,蕙真被这幅场景深深地打动了,竟呆呆地站在原地,忘了阻止,也忘了上报给师太。她第一次觉得烟是那样的沉重,像一条跨跃不过世俗之河的鱼。
下一刻,师姐抬起头来,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了。蕙真本想说些什么,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想离开此地。就在她快要转身时,师姐却叫住了她:“妹妹,你叫蕙真对吧?”
蕙真看着她,不说一句话。她却笑得淡淡的,如白莲一般,带着阿姊身上特有的温和气质:“我认得你,你是福宝。我前些日子还去打听过你的姓呢。她们都不说,性子太冷了些。那天无意中看见了你当年的香囊,难怪都不说,是个好听的字,你们叫什么来着,对,水梭花!”
蕙真的脑袋瞬间嗡地响了起来,不知是不是感觉受到了冒犯,她的眼眶一下便湿了。
她咬牙良久,最终挤出几个字:“师姐,你可知这是盗戒,果报沉重啊!”
师姐却笑得坦荡:“诶,我真不是偷来的,我怎么可能偷得去?你不喜欢我不说便是了。你怎么想都好,只要记得,人的一生犹如那个名姓,不要张冠李戴了便好。”
这明明就像是一种巧言令色,蕙真的心却似乎也被烫到了,阵雨带来的凉意突然间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来势更加汹涌的东西。
师姐低下头来,继续烧她手上的纸钱,颇显凄凉地叹道:“唉,也不知他在地底下过得怎样,他怎能除了个无用的名分却什么都不留给我呢?”
蕙真不忍再看,她抱紧手上的经书,便离开了此地。恻隐之心让她没有选择在尼众面前戳穿她的犯戒之举,可年幼的她并不知道,这世间多的是不遂人意的结局。
前后不到一个时辰,有师姐便慌慌张张地赶过来,称藏经阁走水了。超度法会被暂时终止,全庵的尼众都参与到了灭火的行动来。直至夜深,这场大火才被堪堪止住。
纵使她们如何力挽狂澜,藏经阁里面的经书已经被烧成了灰烬,损失惨重。
蕙真站在尼众中间,大气怎么都喘不直。别人是累到的,她是被吓到了,在心头压着的,还有那沉重的愧疚感。
她从来没见过师太那张不染尘俗的脸有这么红过,下一刻,它就这样直白地来到了跟前。
蕙真害怕地闭上了眼。师太与她擦肩而过,怒声斥责起了身后的师姐。
正是那个烧纸钱的师姐。没有人上报,也没有人亲眼所见,但是尼众的心里都有一个明晃晃的答案。这起影响恶劣的事件,绝对就是她本人所为。
大家把长久以来累积的怨气都发泄在了她身上,说的话自然也好听不到哪里去。烧纸钱的师姐脸色也慢慢难看起来,她瞅了一眼蕙真,蕙真的心怦怦直跳。
可下一刻,她并没有气急败坏地拿蕙真拉来垫背,而是直接破罐子破摔起来:“怎么了?我烧个纸钱又怎么了?我就是想我男人了,你们这群秃妇又有男人可想吗?”
这叫声在昭心庵里高高飘荡,无情地撕裂了往日的宁静,尼众们只觉聒噪得紧——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这简直就是不成礼数,令人掩耳蹙眉。
于是乎,在众人震撼的目光下,她当即被逐出了山门。
可藏经阁走水,大量经书被烧毁的丑闻还是闹得满城风雨,昭心庵失去了香客的信任,信徒的数量急剧减少。大家心知肚明,当年的昭心庵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而后短短半年,一场战火席卷了江南。所到之处都是白骨露野,望月湖成为了血湖。在绝对的人厄势力面前,没有什么能躲得过它的蹂躏,即便是佛祖和庵庙。
敌兵用几把火烧了昭心庵,庵堂里都是尼众的惨叫声。这下没有人再去顾及那些被烧毁的经书了,只有慈眉善目的佛像能淡然地观看这场瞬息万变。
蕙真跳入水池里躲过了火舌的舔舐,而后藏在了逃难的蓬车上,狼狈地离开了这个庇护她十五年的地方。
2、鱼娘
蕙真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人一脚踹翻在地。
“嚯,刀疤快来!这里还缩着一个秃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粗糙的土匪脸,他没有左耳,头上裹着一条脏兮兮的破巾,眼神凌厉,发着凶狠的光。
“放屁,这又不是寺庙,哪来的秃驴——哟!缺耳你缺的是眼珠子吧!瞧这水灵样,分明就是个小美人儿!”
另一个土匪进来便惊呼,他咧着嘴大笑,露出一排黄牙,脸上那条长刀疤也一抖一抖的。
蕙真的脸一下子惨白起来,她止不住颤抖,咬着干裂的嘴唇不放,牙口越收越紧,舌尖上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突然闪到了土匪的身后,两人闷哼一声,随即直直地倒在了面前。
救她一命的人是个陌生的青衣女子,她双袖被挽起,伸在半空中的手还没收回,身后背着一个鱼筐,看起来像是正好途经了此地。明明方才行的是正义之事,但她只是静静地与车上的蕙真对视,神色无波无澜,接着转身便要离开。
青衣女子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蕙真这才反应过来。她慌忙爬起,不顾发麻的双腿,跌跌撞撞地追上前去。
“恩人——侠女——请留步!”
她一把抓住了飘扬的衣袖,脚下一软,摔在了泥地里。
青衣女子皱起了眉,似乎很不喜欢,嘴上却劝慰道:“人在乱世,身不由己,还请保重!”
蕙真不肯放手,她深知自己抓的是一份寄托,一个活下去的希望。她使劲摇头,突然间泪流满面,嘴巴张了又张,终于把话说了出来:“乱世里命如草芥,可我不想这样轻贱地活!我本是孤儿,身如浮萍,无牵无挂——姐姐,你带我离开吧!我可以干很多活!我想习武!”
青衣女子看着她良久,轻轻地笑了。
“你能杀鱼吗?”
“……什么?”
“我说你能杀鱼吗?”
蕙真一下子愣住了,手上的劲儿都小了大半。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别人以这种方式提问,她更没想过,在逃命这条路上面对的第一个问题竟是这个。
看她沉默不语,青衣女子脸上的笑更深了,只是多了几分淡漠的气息。她毫不费力地推开了身下人的手,拍了拍鱼筐,步履坚定地往前走去。
轻飘飘的调侃拖得悠长,却像刺一样,深深扎进了蕙真的神经里——
“多病、短命、堕入恶道……你说,河里那些鱼,无时无刻都在乱世里,它们知晓自己罪责深重吗?”
蕙真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平息,又起伏,下一刻,她却突然站了起来,发疯般地往鱼筐扑去,掏出了一条鱼,放在了路边的石头上。
这条鱼还是生的,冰滑的鳃盖一张,一合,似乎喘得很费劲。它的尾巴时不时拍打着石头,发出沉闷的“啪嗒”声。圆碌碌的鱼眼朝着天,看不出一丝恐惧的色彩。
蕙真举起一块掌心大小的石头,在半空中抖了两抖,随即往下砸去。石头精准地砸向了鱼头,鱼尾应激地动弹了几下,喘得更费劲了。再一下,蕙真似乎听到了肉被砸烂的声音,一股血腥味弥漫开来。
鱼彻底不动了。
蕙真咬牙,还想再砸一下。
“再砸下去可不好吃了,鱼肉可经不起你这样折腾,”青衣女子突然制止,她的眼睛亮亮的,“我缺个炙鱼的左右手,你随我走吧。”
听到这句话,蕙真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血红色的石头从掌心脱落到地上,滚到了一边。
她想办法让自己平静下来,将手上的血迹往僧服上抹,可无论她如何使力,那股腥味还是牢牢地依附在指缝间,挥之不去。
蕙真干呕了一声。
她看着青衣女子手上攥着那条死鱼,大步向前走去了。她感觉体内有什么坚硬的东西,也随着自己方才砸的那几下,霎那间灰飞烟灭了。
青衣女子将蕙真带进了山里,山里坐落着一座小村。这座村与世隔绝,避难的村民在这里耕稼陶渔,过着不受敌兵打扰的清静日子,自给自足。
换了身衣裳的蕙真正蹲在一旁安静地炙鱼,四周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她两眼无神,盯着那股烟在飘啊飘,还没看清成了什么形状,一阵风刮来便将它吹散了。
邻居家有个小孩跑了过来,看她炙鱼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也蹲了下来,奶声奶气地与她搭话:“你也是小青姐姐收留的吗?”
这时天色已微暗,火光映在蕙真苍白的脸颊上,左右乱窜。她看着面前这双好奇的眼睛,嘴角一勾,语气颇带苦涩:“不,我是来帮她炙鱼的。”
小孩却咧嘴一笑,拍掌喜道:“那姐姐你和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小青姐姐对谁都这样说,只要是可以自己炙鱼的,她都会带回来当她的左右手。”
听罢,蕙真脑袋一嗡,鱼脱手而落。
小孩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嘴馋咬了一口,频频点头称赞道:“好好吃!姐姐你手艺真不错!我从未吃过这么美味的鱼肉!你真应该给大家伙尝一尝,他们肯定会说你是这里最会炙鱼的姑娘!”
话音刚落,在一旁洗衣拣柴的男女老少都围了上来。蕙真你一条他一条地继续炙鱼,村民们都赞不绝口。一夜之间,蕙真坐实了她擅长炙鱼的名声,获得了“鱼娘”的名号。
接下来的日子,蕙真一边跟随小青干活,一边给村民们炙鱼做饭,除此之外还趁着小青练武时在旁边偷偷跟练。
一连几周后,小青在一次练武时霍然转身,径直朝藏在树后的蕙真走去。蕙真吓得动作都变了形,正犹豫着要不要跑开时,小青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淡淡道:“要练就挺直胸膛好好练,不要瑟瑟缩缩,否则再练一年都没有什么用。”
后来,蕙真开始站在小青身边跟练了,小青还会给她指导动作和布置每日要完成的任务。
就这样,蕙真在深山里过了两年隐居避世的生活,村民们的日子也越过越有盼头。今夜是元宵节,村里的小孩想吃糖葫芦,于是蕙真和小青两人下了趟山,打算买点好吃好玩的回来。
两人一路上有说有笑,走到半山腰时突然被人拦住了。来者是一名彬彬有礼的男子,一眼看去眉如墨画,鬓若堆鸦,衣装整洁得体,像根竹子一样立在面前:“怒某唐突!二位姑娘可是本地人?我家那淘气的娃儿一转眼跑没了,恳请二位告知乡邻相助寻人!”
蕙真纳闷了,这大过节的,哪一个人家会带着自家娃儿跑到这深山野林里呢?而且,这当爹的看起来气定神闲得有点反常,竟没有一丝担忧和慌乱。
两人还没有说话,不远处的树丛里突然传来草木摧折的声音,以及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小青厉声道:“谁在那里?”
声音的主人疼得在抽气,许久才咬牙回复道:“姑,姑娘,莫紧张。内急难耐,某找个地方松快松快,怎料摔了一跤。三位请自便,不必因我耽搁!”
方才的男子挡在了小青面前,脸上挂满歉意,摆手道:“哎呀,是我那冒失的侍从,让你们见笑了。”话毕又回头向那方向喊道,“小六你慢些,莫要受伤了,诶……”
这竹子爹说话温声细语,对待下人全然没有那种趾高气扬的态度,一看就是教养特别好的少爷。小青却一摆手,往侍从小六那边走了过去。眼见越走越近,竹子爹笑容凝滞住了,眼神突然冷了下来,转头对着小六的方向做了一句唇语:“你——个——天——杀——的。”
近乎是一瞬间,蕙真的头皮一下炸开了。眼前这个人的面具突然间薄如蝉翼,露出了底下狰狞的皮肉。
她刚想开口去唤小青,不远处突然烧起了若干把火,十多个披着黑衣的杀手唰地冲出了树丛,气势汹汹地将小青团团围住。
竹子爹发出瘆人的大笑,后仰微张的躯体使得他看上去好像一个牵线傀儡,脸上一副势在必得的神情:“陆存青,寻你寻得我好苦啊!本想将你和你收留的那群豚犬一并除掉,好解我心头之恨,但现在看来,你和你这位可怜随从要先下黄泉了!”
话音刚落,杀手们蜂拥而上,像一团黑布瞬间收拢,将小青包绕在中心。蕙真见状,掏出了口袋里的鱼刀,用牙齿咬住刀鞘,抽出刀往前冲去。
锋利的刀刃划破了一个杀手的喉咙,鲜血飞溅。与此同时,里头的小青一记飞腿,将大半的人扫翻在地。
“呵,”小青一边接招,一边冷冷地道,“你是那老东西的徒弟?你师父他鱼肉百姓,罪有应得,当年我不收他命天自会收。你少不更事,本不该掺和进来!”
竹子爹气红了眼:“你轻视我?”
小青面色不改地来了一个下腰:“……不敢。不过这拙劣的演技以及你那蹲草丛都蹲不明白的手下,我陆某实在不敢恭维。”
眼见越来越多的手下被打得满地找牙,竹子爹脸上的汗水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一念之间,他对眼前这两个配合默契的姑娘滋生起一股奇怪的恨意来。
“是吧,我不该掺和进来。”他勾起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举起弓箭,对准了小青,“那她就该掺和进来了吗?!”
随着最后这一句怒吼,手上的弓箭突然调转了方向,对准蕙真飞驰而去。
“小心!”蕙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小青向自己扑来,气势和当年自己扑向鱼筐时一模一样。她倒地前扬起青色的衣袖,抛出了一片飞刀,精准地穿过了竹子爹的喉咙。
竹子爹面容瞬间扭曲,他捂着血液喷涌不止的伤口,发出哦哦的气息声,接着直直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蕙真吓坏了,她单手解决掉最后一个迎面杀来的敌人,颤抖地扶起倒在身旁的小青,却发现一支箭已然射穿了心脏。
小青的脖子青筋暴起,看起来很痛苦,脸却是一种十分安详的、接近死亡的白。
“师父……”蕙真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只能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
小青却笑了,推开蕙真想要触摸伤口的手,温和地道:“这是有毒的。救不得。”
蕙真这才发现,小青的唇口开始慢慢发紫,手也变得冰凉起来。下一刻,她的手被紧紧握住了。
“与罪恶惺惺相惜,这便是我的命。可是,他说得对,你们不该被我拖入淤泥里。这是我的罪过。
“放村民们走吧,走到天涯海角,让他们健康、长久地享受天伦之乐。
“蕙真,外面天亮了。”
小青永远地睡了过去,她从未睡得如此沉稳。被杀手们失手掉落在地的火把逐渐烧成一个圆圈,摇摆的火焰和滚滚的浓烟将她们包围在内,似乎要将两人吞噬。
可蕙真她不愿做出下一步举措,她就这样握着小青的手,注视着那张宁静的脸庞。
往日的声音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多病、短命、堕入恶道……你说,河里那些鱼,无时无刻都在乱世里,它们知晓自己罪责深重吗?”
原来,小青口中那罪责深重的鱼,说的竟是她自己。需要离开的根本不是村民们,自始至终,渴望自由的都是身陷囹圄的那个人罢了。
那块石头终于击打在了蕙真身上,但此刻,她觉得自己突然间起死回生了。
蕙真俯下身子,闭上双眼,将头埋在了小青的肩膀上,像一条靠岸的鱼。
“姐姐。”
她唤了一声,与初见时无二异。
3、侠盗
战乱终于结束了,但江湖风波却还在继续翻涌。富人里面有不少大发战争财、垄断粮食与盐铁的巨贾,他们肆意剥削着大量失产、失家和失所的流民,使得贫者有苦难言。饥饿与公道,成为了这个世道上更加紧迫的需求和动力。
在这种充满矛盾的环境下,有位劫富济贫的白衣侠盗横空出世。那是江湖最凶险的一段日子,短短一年之载,这位武力高强的侠盗便以逢乱必出的行事风格而名声大噪,成为侠客与盗贼两方里的神秘风云人物。
虽不知相貌名姓,但在穷巷里可谓是家喻户晓,甚至小儿的童谣里都这样传唱——
“白衣人,夜三更。穷人恳,富人嗔。半面仁,半面神。”
有时屋内的小孩正念着这首童谣,身旁的人听到屋外有石头敲击的动静,便急匆匆跑出去,门前早已被人放置了一袋金银珠宝。他们抬头见白影向圆月飞掠而去,竟会感激得热泪滚滚,扑通跪地高喊神佛。
紧随其后的小孩不懂大人在念些什么,他只会捏着脏兮兮的衣角,看着远处两抹白逐渐融在了一起,神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惊奇的事物:“明月啊……”
那人间盛况,仿佛是目睹天官下凡赐福而来。
同年腊八节,夜黑风高,一位女子正沿着望月湖往前走去。她步履匆忙,缩着脖子,头埋得极低,不敢东张西望,好像周围潜伏着什么可怕的鬼魅,正躲在暗处垂涎三尺地盯着自己。
靠近山脚的一块石头时,她的动作却迟疑了,试探地往前弓下身子,提灯一照,随即往后弹开了一步,发出一声惊叫。
这块大石头的后面竟躺着一个戴着面具的人,雪白的长衣染上了殷红的血,在灯下显得尤为刺眼。
突然,面具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女子把这来路不明的人扶回了破旧的庵庙里,捧来一碗清得快见底的腊八粥,温声道:“世道不济,庵堂正在重建香火,只有这点粥水了,还望施主不要嫌弃。”
面具人捧着那碗粥,靠在柱子上身形未变。两人什么话都没有说,气氛颇显落寞。白烟飘啊飘,灯火照在女子那张慈悲的面孔上,低垂的眸子里尽显怜惜。
突然,面具人重重地咳了几下,咳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尼僧看着那滑落的鬓毛,心下微动,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地做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举动——伸出手将眼前人的面具摘了下来。
“无论家破人亡还是妻离子散,都会慢慢成为过往云烟。即便天塌了,施主您也要喝粥啊。”
就在面具被摘下的一刹那,女子的脸明显僵住了,惊讶的眼眸里瞬间浮起了一层水光。
这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容颜如玉,神色是温和的,却无悲无喜,宛如覆着一层寒霜。唯有那双眸子清澈动人,沉静得像是在看一本洞明世事的经书。
许久,女子才不敢置信道:“蕙……蕙真?”
蕙真太久没有听到别人这样唤她了,不由得怔住了。她停止了咳嗽,细细打量起来,终于在那些残存的回忆废墟里找寻到一点点存在的痕迹——眼前这位富含悲悯之心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因为思念先夫误烧藏经阁而被逐出山门的师姐。
蕙真笑得淡淡的,仿佛故意不接起这一个话茬,又仿佛在接起上一个话茬:“佛粥普施,不分贵贱,师姐有心了。”
师姐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瞬的失态,但她很快又忍住了,有太多话想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落到嘴边只有一句:“刀能斩铁,却斩不断因果。你若余生皈依佛门,我佛便予你彼岸,护你周全。”
蕙真眼里的光能灼透人心,语气却很轻,很轻:“不杀生、不偷盗,五戒之基,我已破其二。世人总言‘放下屠刀’,却不知真正在刀尖上舔过血的恶人,岂能说放就放?”
师姐听罢不语,默默低头处理伤口。她看着故人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手不由得发抖。但当她瞥见袋子里满满的黄金白银时,内心却腾升起了一种不知源头的信念。
也许呢?
她举着供灯,踌躇地转过身去,内心在做着权衡,却听到蕙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说得对,人各有姓,亦各有命。有些东西,就算自己来了也改不得,舍不去。谢谢你说的那番话,姐姐。”
此话一出,师姐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墙上高大的佛影也随着供灯的摇摆抖了两抖。
“你进来。”师姐脊背挺直,决然地回头,声如洪钟,“孽,我担。”
可身后哪有什么人啊?
风依旧在呼呼地吹,地上有一个空了的碗,旁边放着那袋冰凉又坚实的黄白之物。
后来,民间话本、茶馆说书里时常会流传着一个奇女子的故事。有人称她为樵女,有人称她为鱼娘,也有人称她为侠盗。叹她死无葬身之地的人数不胜数,传她因功德或机缘成为道教神祇的大有人在,说她归隐田园的也不在少数。是非黑白,全凭后人评说。
但也许,她本人听了只会觉得玄幻。因为她从不是什么某甲某乙,也并非什么天纵奇才。
她只有一个名字,那便是鱼蕙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