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径约为十公分的塑胶管,口里喘着粗气,活像一只饥肠辘辘的野兽。在它粗壮的身体里藏着巨大的能量,胸膛强硬,容不得半分侵犯,威仪十足。
大水塘里的积水连着抽了好些天,可河塘里的水还未见底,只见得每天下去一长截巴掌的距离。不过凑热闹的村民都会明天来瞧望,总像害怕错过什么似的。

隔着不远处的一排墓地被一个常年糊涂的老汉点着了一场大火。一处杂草被烧得一干二净,后来据说是一个小小的烟头引起的。大火足足燃了几米高,喜欢凑热闹的村民当时正好在河塘边,都去扑灭了大火。
秋生祖母的墓地也在其中,前段时间,久居外地的亲戚到祖母墓前,花了两百元买来无数冥币。那日,秋生在场,今日,秋生也在场。
秋生目睹了大火蔓过围栏,火势极大极猛,张着血盆大口的火狮子不顾一切喷着熊熊的火焰,险些烧着了承包商种植的树苗。带头的人当时大吼了一声:“走,着火了,快快!”边说着边挥动着胳膊,但脸上似乎看不到过分的担忧。一时间众人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另一个方向。年轻的小伙子笑咧了嘴,拔腿就往前冲,虽然年青的冲动并不能解决问题,但是最能鼓舞士气。这些小伙子不论在那个时代,那种紧急的情况,总能冲在第一位,不过也暴露出经验缺乏,只能“隔岸观火”。另外,年轻人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怕错过,什么都怕缺席,满足每分每刻的存在感,才能慢慢成为成熟的人。等他们做到这一步,又会丢弃这些幼稚的想头,这听起来好像很矛盾,却很正常,谁都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所以,他们这些“带头人”生怕错过火焰的最大声势,正缺人呐喊助威呢!
人群中年纪稍长的人叼着烟,吐着青烟,他们步子压得很稳,态度表现得气定神闲。和旁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放心,烧不了多打,一会就灭了。”可只要你稍加注意,你就会发现,他们的腿还是有节奏地超前走去。
可以这么归纳,这个年纪段的人,处在社会中坚层,社会家庭和工资等等,给他们承受的太多了,以至于他们能很好的保护自己。显得聪明睿智,但也有必要的谦虚,四分聪明、三分狡猾、三分虚伪,其实就是“十分聪明。”
秋生跟在人群的最末端等他不紧不慢跟上来,大火已经被灭得差不多了。路边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彼此“谈笑风生”热闹极了。他们都把口罩拉到下巴处,好方便交谈,抽烟的人从来都戴着口罩,但却没有用过口罩。稍微一个头脑清醒的人都应该知道,现在还处于疫情期间。其间,不少人来往穿梭,每个人脸上都挂满了笑容,神情悠然。人群中很快出现了好多嘈杂的声音,“我家快没菜了,都快吃完了”一个妇人说到。另一人应声加强语气说着:“我家早吃没了。”之前的妇人忿忿不平回道:“听说,还要到5月份”天啊!“怎么上班?孩子上学怎么办?”一个满头银发戴着一枚金戒指的老人喃喃自语说着:“庚子年六十年一轮回,就没有出过好事。”他身侧一个年纪稍轻的人回道:“今年真是完了。”
正在这时,一排大雁从众人的头顶飞过,不一会儿功夫,飞远不见了。顺着大雁飞过的方向,秋生的眼睛落在一张照片上。据说,他当支书的大伯借着职权之便,故意将祖母的墓碑竖在进来大路正中间的位置。听以前的老人说起过,这样会使家族后辈运势好还是其它的什么因素,现在都无从得知了。秋生心里嘀咕,“如果连一堆白灰还有意义,生前的种种真的也就算不了什么了。”
每年清明节按照旧社会的传统,这都是缅怀纪念先人,悲伤沉重的日子,四叩首,延续至今,从未经断。那一堆白灰可还曾识得我们,曾经的孝与不孝,如今都立在墓前 ,有的只是无言的温驯与和解,在墓前都化作一堆堆纸灰了。眼前的大理石雕得有模有样,刻着隽秀的文字,一块完整硕大的碑面刻了一半的文字,另外空余一半,那部分的空白是留给在世祖父的。在偌大的石碑后面,暴露着一个漆黑,狭小的 里面堆满沉诟长满杂草的窟窿,那是将来放祖父骨灰的地方。

在这处人群中,有不少他们的亲人都葬在这里,他们发亮的眼中全是瞅着那团耀目滔天的大火。秋生觉得在那真实的某个瞬间,在大火的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冷静地盯着。同时,他看到了活着的人与死去的人,感受那般真切和真实。
大火猛卷着火星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火焰的红影印在那些烤瓷的照片上,每一张照片都露出了生前久违的笑眼。那些陌生的、熟悉的、男人、女人都面色红润,有血有肉,那么有力的证明他们曾经也存在过,拥有过。
相较之下,除了清明节,这里将会是世上最冷清 的地方。在这里,世上和来世有了一条分明的界限,用不着外人提醒,也用不着生人记住,这里注定是遗世的地方。每一方墓前都烧过厚厚的纸钱,淤黑的泥土中都糅杂着一层一层的纸灰。下雨时,烧在生锈铁锅里的冥物都随着那破烂的锅皮消失在世人口中的那个世界去了。
下着蒙蒙细雨的时候,燃着一对红烛,长着一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瞅着人间。还有人为了死去的亡魂遥唱着千年的楚音辞调吗?还有人为了死去的亲人按着旧礼行归宁守孝之礼吗?还有人为了阔别生死的挚交洒一碗追思之酒吗?余下的种种千万,都没有人为了消耗固有的时间而去冒犯让人眉头紧锁的难题啊!
没有人再会像旧社会时,对死去的人那么上心 因为这个时代,来不及伤心,当然你也不懂时代的悲伤。
掏出手机对眼前的大火一通乱拍,这样的情况却大有人在,配上图,配上字,又是一个精致的好文案。秋生觉得纳闷,旧社会的人没有电子网络,为什么能记住那么多东西,但现在存在手机里的东西都记不住。
热闹拥挤的人群渐渐散去,火势也被完全扑熄,在秋生临走的时候,一个大概十多岁的小男孩嘴里嘟囔些什么。他旁边一个年长的老人拍拍小男孩的脑袋,指着一块石碑上得照片问着他说:“你认不认识他?”小男孩表现得很内向讪讪的回答到:“我不认识”
那是小男孩的祖父,秋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