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给我涂药的时候,说了一句:“太可怜了,阿红把你打成这样。”
阿红是我妈的名字。我忘了那道伤疤后来长成了什么形状,只记得小腿上混合着血的水流下来,也记得外婆那双皱皱的手,和那句话的温度。
那天我妈从地里回来,我嫌洗澡水太热。她抓起一根松枝,朝我小腿抽下去。我哭着,看血和水一起淌到地上。很多年以后她说起这事:“我那天干完活那么累,还要说水很热。谁管得了那么多。”
我没有接话。我知道她不是不爱我,是她那会儿太累了。累到她的耳朵只能听见锅碗瓢盆,听不见一个小孩说水烫。她管我的吃,管我的穿,管我安然无恙地长大。她只管得了这些。
后来我说冷,她说冷什么冷,一点都不冷。也是一样的。
女儿同学的妈妈,是个直率真诚的人。她女儿像只燕子,吱吱喳喳,活泼灵动。她接得住女儿的笑,接得住女儿塞给她的甜。但她接不住女儿的哭。女儿一哭,她就皱眉,就抗拒,就想把那哭声轻轻推走。她不是不爱,是她不太会。她只被教会了接收阳光,没被教会接住雨水。
她儿子口袋里总放着糖,见人就塞。眼里没有光。
有一次我跟她说,你是不是对女儿好,把儿子给忽略了。她立刻回我:“难道你不是吗?”那语气没有恶意,只是本能地反弹。她习惯了用“不内耗”保护自己,习惯了错的都是别人。我没再说什么。我知道她不是不想接住,是她自己也没被人稳稳接过。
我现在做了妈妈。女儿害怕抽血,我们拿公仔模拟。她当医生,我当小孩。她涂消毒水,绑橡皮筋,扎针,看血流进管子,再涂消毒水。一步一步,做得很仔细。做完一个,她说,下一个。
滑轮课她不想上,拉住我不让走,说好累。我说累了就来妈妈这里喝水,或者我们提前下课。我就在这里等你。后来教练把她抱进去,她下了课,高高兴兴给我看头盔上新的卡比巴拉贴纸,跟我说她积分又拿了,等着兑换礼品。
儿子不想写作业,我说那就不写。他把书包合上,把整个夜晚轻轻拿出来,搭了一座积木房车。他把房车放在我面前,一样一样指给我看。车轮,车窗,车顶的小小行李架。他说这扇门可以打开,这张床可以拉出来,这个天窗是晚上看星星用的。我看着他。他眼里有光。
人心不是靠衣服盖暖的。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件事。我妈给我穿暖,给我吃饱,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但她接不住我的冷,接不住我的烫,接不住我那些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哭的时刻。外婆接住过一次。就那么一次,我记了半辈子。
现在我接住我的孩子。他们哭,我接着。他们怕,我接着。他们不想写作业,不想上滑轮课,舍不得跟我分开,我全都接着。我不是比我妈更厉害,是我比她幸运。我没有被生存压到耳朵只能听见锅碗瓢盆。我还有余力,去听他们心里那条河在说什么。
外婆接住过我一次。那一次,够我把这份接住,传给他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