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反扑
程叙接到母亲电话时,正在青麓山的公寓里调颜料。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很平静,但程叙太熟悉那种平静了——是他小时候打碎花瓶、考砸试卷、或者父亲病危时,母亲用来包裹情绪的那层薄冰。
"叙儿,"她说,"最近忙吗?"
"不忙。"他放下调色刀,"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她顿了顿,"这几天,宛云来过。"
程叙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她想干什么?"
母亲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冰层下面有水流在涌动,"她说你欠她钱,说你被人骗了,说她担心你。叙儿,你——"
"妈,"程叙打断她,"我没欠她钱。我们离了,她不甘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程叙以为信号断了,才听见母亲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她说,"她带了一帮人,在楼下闹。邻居都看见了。我说'我儿子的事他自己处理,你们再闹我报警'。他们就走了。"
程叙闭上眼睛。楚宛云的声音、表情、那种被冒犯后的错愕和愤怒,像潮水一样从记忆深处涌上来。但他没有被淹没。他站在潮水中央,像一块被海水打磨了千年的礁石。
"妈,对不起。"他说。
"不用对不起。"母亲说,"你明天回来一趟。带上那个……那个江南口音的姑娘。我想见见她。"
程叙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邻居说的。"母亲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说看见你和一个姑娘在菜市场买菜,姑娘会挑萝卜,还会讲价。我想看看,什么样的姑娘,能让你学挑萝卜。"
程叙没有带秦若雨回去。
不是不想,是觉得不该。他们的关系还没有到"见家长"的那一步,或者说,他们的关系不需要"见家长"这个步骤来确认。但他还是回去了,一个人,带着林教授的那幅无脸仕女图。
母亲住在城西的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他爬到三楼,在楼梯间停了一下,调整呼吸。然后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母亲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拉开门。
"进来。饭在桌上。"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青椒肉丝,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和上次一样,和二十八年来无数次一样。程叙坐下,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吃。
"妈,她没再找你麻烦吧?"
"没有。"母亲给他盛了一碗汤,"但她找了你公司的人。说你婚内出轨,说你卷款潜逃,说你被一个女人骗了。正好这段时间你又请了长假,你公司的人事部打电话来问我,我说'我儿子的事我不清楚,但他不是那种人'。"
程叙的筷子停在半空。
"公司怎么说?"
"让你下周一去一趟。"母亲看着他,眼神很淡,却能穿透很多东西,"叙儿,你怕吗?"
程叙想了想。他想起楚宛云在咖啡馆里的眼泪,在民政局门口的尖叫,在高铁站里的诅咒。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那时候他信了,所以他怕。现在他不信了,所以他不怕。
"不怕。"他说。
母亲点点头,给他夹了一筷子肉丝。
"那就好。吃饭。"
周一,程叙去了公司。
人事部的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人事经理,法务顾问,还有他的直属上司。桌上摆着一叠材料,最上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稍显模糊,但能辨认出是他在万绥东岳庙戏台边,和秦若雨并肩站着。
"程叙,"人事经理开口,语气很客气,但客气里有一种刻意的距离,"有人匿名举报,说你婚内存在不当行为,离婚后恶意转移财产,并且……"他顿了顿,"并且与多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公司需要核实情况。"
程叙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外套,手里攥着一个卷轴,秦若雨站在他身边,隔着一拳的距离。阳光从戏台的飞檐上漏下来,在她的毛衣上投下一层淡金色的边。
"这是我在常州写生。"他说,"那位是林教授的学生,我们一起学过画。这是不实举报,是诬陷,我猜想照片是有人特意雇人拍的,那天人不多,路人随拍也不会专门对着人物细节拍。"
法务顾问推了推眼镜。
"程先生,举报材料里还有更严重的指控。说你利用职务之便,收受供应商回扣,金额……"他看了一眼文件,"金额不小。"
程叙笑了。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好笑。楚宛云终于学会了——色诱不成,谈判不成,她开始编造。编造是最低级的手段,但也是最难辩驳的,因为谎言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传播。
"我可以提供过去三年的银行流水,"他说,"每一笔进账出账,都可以查。供应商名单,采购记录,合同原件,我都有备份。另外——"他从包里取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是我前妻楚宛云过去三个月的通话记录、社交软件聊天记录、以及她雇佣私家侦探跟踪我的证据。你们可以一并核实。"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人事经理和法务顾问交换了一个眼神,直属上司低下头,假装在看文件。
"程叙,"人事经理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尴尬,"公司不是法庭,我们不想介入员工的私事。但举报材料如果属实,对公司形象影响很大。我们需要时间调查核实。"
"我理解。"程叙站起来,"但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请的事假快结束了,我希望调查期间,我可以正常工作。而且调查结果证明这些指控是捏造的,我希望公司能公开澄清,并且追究造谣者的法律责任。"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空很蓝,云很淡,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
"我不是为了我自己,"他说,"是为了那个被拍到照片里的人。她不该被卷进来。"
从公司出来,程叙没有回公寓。
他去了青麓山,沿着水库边的小路走,一直走到疗养院。桂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谁随手画在天空上的墨线。他在桂树下坐下,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是秦若雨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在哪?"
他回复:"桂树下。"
然后继续坐着。风很大,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他没有躲,只是坐着,像一块被山水遗忘的石头。
半小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高跟鞋的声音,是平底鞋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他睁开眼睛,看见秦若雨站在面前,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
"林教授让我带的。"她把布包递给他,"炒青。他说你最近需要苦的东西,压一压甜。"
程叙接过布包,没有打开。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被风吹得发红的脸颊,看着她鼻尖上细小的汗珠——她一定是走得很急。
"若雨,"他说,"楚宛云找过我公司。说她手里有我的证据,说我出轨,说我贪污,说我……被你骗了。"
秦若雨没有说话。她在桂树下坐下,隔着一拳的距离,像他第一次看见她坐在疗养院台阶上时那样。她把手揣进羽绒服的口袋里,仰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
"你怎么说?"
"我说,她可以告我。我应诉。"
"就这样?"
"就这样。"
秦若雨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很淡,像山间的薄雾,却能穿透很多东西。
"程叙,"她说,"你知道外婆以前怎么对付戏班子里的恶人吗?"
"怎么?"
"不理。"她说,"唱戏的,台上有锣鼓,台下有口舌。锣鼓响了,你不能停;口舌碎了,你不能回。一回,就输了。外婆说,最好的应对,是唱好下一句。下一句唱好了,上一句的错,自然就被人忘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桂花糕,递给他。霜降后的,比上次的更苦,但回甘更长。
"吃。"她说。
程叙接过,咬了一口。确实苦,苦得皱眉。但咽下去之后,舌根处慢慢泛起一丝甜,很淡,很持久。
"甜。"他说。
"嗯。"她点头,"苦尽,会甘来。但不是等来的,是唱出来的。你唱你的,她闹她的。台底下的人,听的是戏,不是吵闹。"
程叙看着她。风把她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撩,只是用手背轻轻抹了一下。
"若雨,"他说,"你为什么不怕?"
"怕什么?"
"怕被我连累。怕楚宛云找你麻烦。怕……"他顿了顿,"怕这一切最后没有结果。"
秦若雨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墨画里的一笔飞白。
"我怕过。"她说,"外婆走的时候,我怕了整整一年。怕黑,怕静,怕一个人待着。后来我发现,怕没有用。怕不会让外婆回来,不会让我不孤单,不会让我唱得更好。所以我不怕了。不是勇敢,是懒得怕。"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伸出手,拉了他一把。
"起来。风大,冷。"
程叙借力站起来。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稳,像一根锚,把他从某种飘浮的状态里拉了回来。
"程叙,"她说,"我不问你要结果。你也不要问我要。我们就这么走着,走到哪,是哪。走到不能走了,就停下来,说声再见,各自走各自的路。"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这样,可以吗?"
程叙看着她的手。那只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指节纤细,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甲油,是干净的淡粉色。他想起楚宛云的手——酒红色的甲油,冰凉的触感,永远带着某种昂贵的护手霜的香气。那双手曾经无数次伸向他,索取,要求,威胁。
而眼前这双手,只是握着,不索取,不要求,只是握着。
"可以。"他说。
她松开手,转身向山下走去。程叙跟在后面,隔着一拳的距离。风还是很大,但走起来就不觉得冷了。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说话。
走到半山腰时,秦若雨忽然停下脚步。
"程叙,"她说,"你看。"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远处的城市轮廓在暮色里变成一道淡墨色的线,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但在这道线的上方,有一抹颜色——不是灰,不是黑,是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红。
"晚霞。"她说,"冬天很少见。外婆说,冬天的晚霞,是老天爷在画画。颜料冻住了,调不开,所以颜色淡。但淡有淡的好,不抢戏,耐看。"
程叙看着那抹淡红。它确实很淡,淡得几乎要被灰色的天吞没,但它还在那里,固执地、安静地亮着。
"若雨,"他说,"我想把林教授那幅仕女图画完。"
"嗯。"
"但我不知道脸该画成什么样。"
秦若雨转过头,看着他。暮色中,她的脸被那抹淡红的霞光照着,像一层薄薄的胭脂。
"画成你自己。"她说,"不是画你长什么样,是画你心里的样子。你心里现在是什么样,就画什么样。画错了,再改。改不了,就重新画。画画和唱戏一样,没有一次到位的,都是一遍遍磨出来的。"
程叙看着她。那抹淡红的霞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他忽然觉得,他知道该怎么画了——不是画眼睛,不是画鼻子,是画那种"在"的感觉。画她坐在台阶上的样子,画她剥橘子的样子,画她站在晚霞里的样子。
"若雨,"他说,"下周,林教授家,你来吗?"
"来。"她说,"我带萝卜干。"
"我煮粥。"
"嗯。"她继续往下走,脚步很轻,像猫踩在落叶上,"下周见。"
程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后转身,望向那抹越来越淡的晚霞。它几乎要消失了,但它的颜色还留在天上,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洇开,最终变成天空的一部分。
他想起楚宛云的短信——"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后悔。"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水面上的一道涟漪,很快平复。
他不会后悔。不是因为倔强,是因为他终于明白——后悔是对过去的执念,而他,已经不执着于过去了。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