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玉一早登城,见关右山套中和昨日一样,尘土飞扬,马嘶人叫,织成一片。
心想,张飞啊,我弄不清你在打我的什么主意,这条计明明被我识破,我是不会理睬的,你却还是这一套,哪有这种用兵的道理!你应该明白,汉军不收兵回去,我马玉就不离开关厢,看你还有什么绝招!
红日西沉,毛仁和苟璋押着粮车没精打采地回到大营,知道今日见了张飞是看不到好面孔的,只得强打精神进入内帐听候发落。
张飞等得好焦急,一天不见手下来报,知道又白操了一天的心思。辗转反侧,计无所出,自忖着来一个计中生计,可到底生出个什么计来,张飞心中却一点也没数。
此刻见两个忠实的部下懊丧着脸进来,仍是“毛兄长”、“苟兄短”的叫唤。
毛仁和苟璋抬头见张飞在席间呼唤,更加不理解他在打什么主意了。总以为今天不罚也得责骂几句,想不到还是那样和颜悦色。
心里想,别“毛兄”“苟兄”乱唤,看来我们是凶多吉少,不知今天喝了这席酒是不是就要挨刀!
两个人战战兢兢地到张飞身旁,一声不响地坐了下去。
张飞显得很轻松地说,二位今日气色不佳,想必大粮还没有送掉吧。
毛、苟二人忙点头说是。
张飞说,这样吧,再宽容一天,要是明天还送不掉,仍然是带粮归来,那末老张真的不容情了,定以军法治罪。
二人无可奈何地应道是。
张飞吩咐他们再畅饮一顿。毛仁想,张飞的酒不是好吃的,三桌酒换我们两条命。明天要是马玉还不劫粮,那也没有什么办法,只有把大粮抛在山套之中,空着两手回来见你,看你怎么处置我们!
就因为这样做了,所以张飞生出一条计策来。
来日,毛、苟二将押粮出营,直奔关右山套,打算再消磨一天。
事情往往是这样,希望愈殷,失望也就愈深:一点也不想,打算失望到底的时候,恰好来了好的结果。
就在昨日傍晚毛、苟二人押粮收兵回去之后的一会儿工夫,在乱石关后关外五里地扎下了一座大营,约有万把人马,全是蜀国旗号,为将的乃是川将姓阎名芝,与马玉颇为知交,且又同年,也是三十一岁年纪,惯使一条银枪。
阎芝是樊县的守将,与老太守程畿同守一地。近日闻得张飞从荆州驱兵而来,直抵乱石关,风声甚是吃紧。樊县离乱石关只有五十里路,乱石关有失,则樊县也危在旦夕。因此与太守商议,亲率一万精兵前去相助马玉,守住了乱石关,那樊县也就平安无事了。
程畿闻之,颇觉有理。阎芝当即点兵出城,飞赶此地而来。如今营头扎住,便单身独骑进了乱石关。
马玉闻报,亲至衙门迎接,设宴为他洗尘。叙怀之后,阎芝询问两军战事。
马玉笑道,你说张飞此人可笑不可笑,连续两天命人押着粮车在我右关拉来拉去,明知我不中他的计,他还不肯收兵,真吃不透他在动什么脑筋。
阎芝说,你为何不将计就计劫下他的粮车?
马玉说,只因本关少有战将,所以不敢轻出。如今阎贤弟在此,我就放心了。要是他们再来,烦贤弟代守片刻,自当出关截粮。
二人边谈边饮,不觉已近半夜,遂收拾残席,各去安寝。
初早,二人披挂上马,登临城堞,见关外一片寂静,悄然无声。
阎芝说看来汉军不会来了。
马玉说,时光尚早,难以定论。
说话间,听得右关山套中车声辚辚,马声嘶鸣,尘土飞腾,弥漫住半截山腰。乍看起来真不知道有多少人马在奔跑。但细一观察,便见粮车在不大的一片山坡上兜来转去,完全是假的。
阎芝看了以后就要下关。
马玉拦住道,不劳贤弟亲自出战,待我引兵截粮便了,关厢还请贤弟多加关照,少顷再会。
说罢,点兵三千,上马执枪,一马当先冲出乱石关。
却说山套中的汉兵汉将一直在注视着关厢上的动静,他们边兜圈子,边在想着策敌的办法,尤其见城关上又添出了一杆大旗,料道川军又有增援,所以更加装模作样起来,想把关上的川将诱下来夺粮。
乱石关上的变化早已被关外游哨的燕将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知道新来的大将姓阎,而且把关厢上遍体银装的阎芝看了个仔细明白,立即返回大营报知等候焦急的张飞。
张飞自从用了这条诱敌计以来,实实足足等了两天,非但寸利未得,而且早被马玉看破,一点也不上当。马玉不入套,把张飞弄得手足无措。
今日天刚放明,就坐在大帐上,与其说是等消息倒不如说在消磨时光。
忽见帐外一燕将跌奔进来,气喘吁吁报说乱石关上新来一员大将。
张飞不闻则忧,一闻大喜,马上露出笑颜,“嘿……”手捋钢须,命燕将再去打探明白。
张飞想,阎芝是樊县的守将,他到这儿来是为了保全二关。他不来,我的计就算破产;他一到,马玉消除了后顾之优,必定要下关夺粮。马玉一下关夺粮,嗨……
张飞心里暗暗笑了一声:我就顺着这个题再施一计!倒要看一着马玉中不中我的计!
就在张飞自鸣得意的时候,乱石关上的马玉已开关直冲到山套之中,劈面见两员汉将在摇旗指挥汉军打转,便大声喊道:“呔!大胆汉将,‘解粮诱敌’小伎俩岂能瞒得本将军!速将大粮放下,马玉饶汝一死!”
毛仁和苟璋有所准备,见马玉已到眼前,心中暗喜:谢天谢地,总算把你盼到了。否则,今天不能回去交差。来者不拒,立刻交割。但这是三将军的计,我们也不能这样轻轻松松地给他,家伙上还得意思意思。
毛仁挺身而前,厉声道:“叱!本将军奉命在此解粮,大胆马玉竟敢前来劫粮,与我放马!”
马玉想,还要说什么解粮不解粮,明明是条诱敌计!难道说运了两天的大粮还没运完,军中要带这许多粮草干什么!不跟你啰嗦,杀退二将,夺走了大粮进关再说。
便起枪刺了上去。
毛仁想,这大粮是送给你的,你用不着这么性急。老实说,你不发枪,我还要劈你几刀呢!便起手中的三尖二刃刀向枪头上挡上去,被马玉用力向下一逼,向一旁斜了过去。
苟璋见状拍马上前,起刀向马玉脚前劈去。马玉用力向外一挑,把毛仁的刀挑开,收枪护住胸前,使劲一招架,把苟璋的三尖二刃刀也荡了开去。
毛仁向苟璋一使眼色,两人圈马而走。三千汉军无心恋战,弃了粮车跟着战马亡命而逃。
马玉命弟兄不必追赶,只管推了粮车进城再说。虽是打了一个不费劲的小胜仗,但心里总归有点不踏实。
马玉心想,我实在无法弄明白,张飞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些粮食送给我,而且一点接应也没有,莫非这车上装的不是粮食而是引爆物,想炸开关厢?
遂令手下在每车的粮袋上扎开一个口子,一看都是大粮。
马玉率先进入关厢,心里仍是疑惑不解,暗想,袋中会不会装有毒药,想毒死守城的将士?对,一定是了!
马玉上了关厢,立即吩咐手下将袋中的粮食放在锅里煮熟,然后给城中豢养的牲畜食用。不料并无半点异样,说明一千石大粮收之无害。
马玉这才放心,命手下送往仓廪屯贮起来,知道这是张飞弄假成真,做了一趟赔本的买卖。
且说毛、苟二人丢了一千石大粮就好象从肩上卸下了千斤重担一样轻松地舒了口气,泼辣辣催着马奔回大营往内帐去见张飞交差。
一路上只见手下来报说都督升坐大帐。二人命三千弟兄各回营头休息,然后拨转马头来到大帐前,心里纳闷:这条令箭是张飞从酒席底下传给我们的,如今我们已大事告成,照说应该再请我们吃一桌酒,我们仍把令箭从酒席底下交回去,人不知,鬼不觉,怎么他又坐起大帐来了呢?
毛、苟二人想不通,但也并不多想,因为他们多年相交,深知张飞的性格莽撞,做起事来虎头蛇尾,所以对此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