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吾二期与隔壁的三所学校(市三中,昆吾路小学,特殊学校)只有一墙之隔。这墙,不是那种浑厚得密不透风的砖石结构,只是疏疏朗朗的一道铁栅栏墙。墙的顶上,铸着双向尖利的铁矛头,像一队训练有素的待命士兵,日夜站着岗。透过那些纵横交错的铁条望过去,里面是宽阔的操场。操场周围是红绿相间的塑胶跑道,边缘种着些还没有扎深根的玉兰树。

        墙的这一边,居民区。早晨,墙边的音柱,突然爆响起来。雄壮的高亢的进行曲,鼓点敲醒的不是里面的学生,而是离墙最近的住户。接着便是值周老师清亮又略显急促的讲话声,一字一句,那声音漫过操场,向居民区传播出去。挤进每扇紧闭的窗户里。

音柱


    白天,孩子们的喧嚷,上课下课的铃声,做操时体育老师短促有力的口令,无一例外,都能轻易地穿透这道看过风的墙。尤其是课间,那积蓄了四十分钟的活力骤然爆发,笑声、叫声、追逐的脚步声,混成一股热腾腾的声浪,简直要将那铁栅栏冲弯。

      老人想清净,创作者想思考,体病者要修养,都是奢望。

        这墙,挡不住高分贝的喧嚣,它挡住的,是这边的脚步。

      一墙之隔,送孩子上学要绕到石化路,大概三四里路。一天两个来回。

        晚饭后,节假日,空荡荡的操场,空荡荡的跑道,钩着你想去走几圈,消消食。  那道高高的铁篱笆给你发出了禁令。

          居民区窄窄的紫藤萝架下,一排排老头老太太在聊天。  看夕阳怎样把跑道染成金红,看晚霞如何渐渐收去它最后的锦缎。

        若是在这墙上,不拘什么地方,开一扇小小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门,该是怎样风景。上学的孩子们,不必再绕一个大圈子,从尘土飞扬的马路兜到学校正门;他们只消穿过这扇小门,便能径直投入书声里去,路程缩短,节约时间。放学孩子自己归家,也省了一个人力。

      我深知,开了门,觉悟参差不齐的居民,进去散步,倘若有谁带了小狗,粪便不清理,或是有人不慎在操场边绊倒,这责任该由谁来负?另外,孩子们穿行而过,万一在校外出了什么差池,又该如何厘清?要不就得有人负责小门按时落锁。

      麻烦,以及麻烦背后那看不见却沉甸甸的“风险”,像一层无形的、更坚韧的膜,糊住了那扇想象中的门。

      这道墙,它究竟隔开了什么呢?声音是隔不断的,目光是隔不断的,甚至连彼此每日生活的气息,怕也在这空气里暗暗交流着。它似乎只成功地隔开了两样东西:一样是行动上的便利,另一样,便是人心深处那点脆弱的、不经摔打的“信任”。

      管理好那扇门后的秩序与安全的信任,墙外的居民能全然遵守规矩而不添乱的信任。

    一道篱笆墙,是心理的墙,是责任的墙。它冷冷地立在那里,成了一个最醒目的无奈。为了避免最坏的可能而宁愿放弃最好的便利的、精明的怯懦。

      许多新落成的楼盘。那设计是极尽巧思的,花园便紧邻着崭新的校舍,一道别致的小铁门,刷着悦目的油漆,往往就开在社区的示意图上,也开在售楼小姐殷勤的介绍里。那门,是便利,是卖点,是一种关于未来和谐生活的、触手可及的许诺。可为何到了我们这些老旧的地方,这扇门就如此之难开呢?是楼已建成,房已售罄,便不再需要这些“卖点”了么?还是因为在这里,开门带来的只是无休止的管理与潜在的责任,是纯粹的“麻烦”,而再无半分“利益”可图了?

      我想,归根结底,怕还是后者。一道门,开与不开,算计到最后,竟都落在这“利害”二字冰凉的天平上。那便利,那温情,那邻里的交融与孩童的欢笑,在秤杆的那一头,似乎总是太轻,太轻了。

        夜渐渐地深了。墙那边的喧嚣早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片实在的、属于空空的寂静。月光清淡地洒下来,给铁栅栏的暗影拉得更长,一格一格,印在地上,像一排巨大的、无从辨识的琴键。

        我望着这堵墙,忽然觉得,它隔开的,又何止是空间与信任呢?它仿佛还将一些很轻盈、很美好的东西,拦在了记忆的这一边,而将一些很沉重、很现实的思虑,推到了那一边。在这边,我们怀念着推门即见的便利与毫无猜忌的往来;在那边,则是人人必须面对的责权与挥之不去的风险。

      夜深了,着夜霜的寒冷,穿过栅栏的空隙,毫无阻滞。这墙,它到底还是漏风漏气的。

 

      我转身向家走去,心里却并无答案,只有一个渺茫的、自己也觉出几分天真的期盼:或许哪一天,穿过这墙的,不只是无形的风与声,还能有一扇实实在在的、敞开的门。

      那门上,最好没有锁。



(请您在留言区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