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第三次核对完报表时,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发出了轻微的嗡鸣。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02:57,荧光绿的数字在黑暗里像枚冷静的针,刺破了格子间里弥漫的困意。
咖啡机在茶水间发出最后一声气音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陈默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金丝眼镜滑到鼻尖,衬衫第三颗纽扣松垮地晃着——这是他连续加班的第四个通宵。
"加奶不加糖?"林晚星往马克杯里倒着深褐色的液体,蒸汽模糊了视线里的玻璃幕墙。外面是2023年上海的春夜,陆家嘴的霓虹在云层里碎成光斑,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
"谢了。"陈默接过杯子时指尖相触,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手。这是他们在"创科"市场部共事的第三年,从最初为了竞品分析争得面红耳赤,到现在能精准预判对方的咖啡偏好,中间隔着七百多个修改到凌晨的方案,和二十三次被甲方临时推翻的策划。
玻璃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冷风,实习生小张抱着笔记本电脑冲进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成绺:"林姐,陈哥,甲方刚发的修改意见......"他话音未落,就看见林晚星手里那份打印好的策划案上,已经用红笔圈出了和新意见重合的三处修改。
陈默忽然笑了,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我就说她昨晚盯着那部分发呆准没好事。"林晚星没接话,只是把刚泡好的速溶咖啡推过去:"先喝口热的,我们分分工。"
晨光爬上文件柜顶时,小张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洇湿了报表的边角。林晚星把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他身上,转身看见陈默正对着电脑屏幕出神。屏幕上是他女儿的照片,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满分试卷,背景里的儿童房贴满了恐龙贴纸。
"朵朵今天生日?"她记得上周听他打电话时提过。陈默揉了揉眉心,喉结动了动:"嗯,答应了带她去迪士尼。"他点了支烟又很快掐灭,"不过刚接到通知,下周一要去北京总部汇报,估计又得爽约。"
电梯口遇见保洁阿姨时,对方习惯性地往他们手里塞了两颗薄荷糖。"又熬了通宵啊?"阿姨叹气,"年轻时候拿命换钱,老了拿钱换命,图啥呢。"林晚星把糖纸捏成小团,看见陈默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打,给妻子发了条"方案通过,勿念"的消息。
地铁早高峰的人潮把他们冲散了。林晚星被夹在西装和香水的气味里,忽然想起三年前刚入职时,陈默也是这样在地铁里帮她挡住拥挤的人潮。那时候他还没戴眼镜,发际线也没这么高,总说她做的PPT像"幼儿园手抄报"。
办公室的绿萝换了第三茬时,陈默被调去了北京分部。送行宴上,他喝得满脸通红,举着酒杯说:"晚星啊,以后别总自己扛着,你看你这三年,白头发都多了......"话没说完就被同事起哄打断。林晚星低头喝着果汁,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了包厢里的喧闹。
新接手的实习生是个98年的小姑娘,总爱在下午茶时分享恋爱日常。"林姐,你见过凌晨四点的上海吗?我男朋友昨天带我去外滩看日出了!"林晚星正在改报表的手顿了顿,想起无数个凌晨四点,她和陈默对着电脑屏幕碰咖啡杯的瞬间。
那天晚上加班到十点,手机突然弹出新闻推送:北京暴雨致地铁停运。林晚星几乎是立刻拨通了陈默的电话,响到第三声被接起,背景音里有雨声和咳嗽声。"我没事,在酒店改方案呢。"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倒是你,别又忘了吃饭。"
挂了电话,她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实习生凑过来看:"林姐,你脸怎么红了?"她慌忙转身去茶水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了细纹,可眼睛亮得吓人,像当年那个第一次接到重要项目时的自己。
项目庆功宴设在黄浦江的游轮上。林晚星作为负责人,被轮番敬酒。晕乎乎间,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屏幕里,他站在故宫角楼前,身后是初升的太阳。"看,北京的日出。"他举着手机转了个圈,"跟上海的不一样吧?"
江风拂过甲板时,林晚星忽然明白,那些一起熬过的夜,改了又改的方案,地铁里的搀扶,咖啡杯的轻碰,从来都不是白白浪费的时光。它们像一颗颗被精心打磨的珍珠,串联起职场里的兵荒马乱,也照亮了成年人世界里,那些说不出口的温柔。
实习生举着相机跑过来:"林姐,快拍照!"镜头里,黄浦江的夜景流光溢彩,林晚星的笑容里,藏着三个春秋的故事。远处的写字楼依旧灯火通明,她知道,那里正有无数个"她"和"他",在凌晨三点的咖啡香里,书写着属于自己的职场篇章。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牵挂,终将随着晨光,落在每一份认真对待的工作里,每一次并肩作战的回忆里,成为平凡生活里最珍贵的注脚。
林晚星把最后一份签好字的报表塞进文件柜时,指甲不小心刮过柜壁上的刻痕。那是三年前陈默用美工刀划的横线,当时他们打赌谁先完成季度KPI,输的人要请全部门喝星冰乐。刻痕早就被后来的便签纸盖住了,可她闭着眼都能摸到那道微微凸起的棱角。
办公室的绿萝又黄了叶子。晓冉蹲在花盆前数枯叶,忽然抬头问:"林姐,陈哥以前也总养死绿植吗?"林晚星正在调试咖啡机,闻言手顿了顿。她想起陈默的办公桌永远摆着两盆多肉,据说是他女儿朵朵亲手种的,每次出差前都要拜托前台阿姨帮忙浇水。
"他啊,"林晚星笑了笑,把磨好的咖啡粉压实,"能把仙人掌养死的人,你说呢?"蒸汽"噗"地冒出来,在空气中凝成细小的水珠,像极了去年冬天陈默离开时,玻璃窗上的雾气。
那天北京总部突然发来调令,陈默收拾东西时,朵朵的照片从笔记本里掉出来。小姑娘穿着公主裙,手里举着塑料宝剑,背后是迪士尼的城堡。"上周终于带她去了。"陈默捡起照片,指尖在城堡图案上摩挲,"她非要我跟白雪公主合影,说爸爸戴眼镜的样子像博士。"
林晚星帮他整理文件时,发现最底层压着张泛黄的便签,上面是她三年前的字迹:"竞品分析报告第三页有错别字,笨蛋。"那是她刚入职时写的,当时为了这事,两人在会议室吵到整层楼都能听见。
"这个得带走。"陈默把便签纸折成小方块,塞进钱包,"以后谁再挑我错别字,可没你这么好脾气了。"林晚星转身去倒咖啡,听见身后拉链拉动的声音,忽然不敢回头。
地铁换乘站的风总是特别大。陈默把行李箱往旁边一靠,从包里掏出个小铁盒:"朵朵做的曲奇,说谢谢林阿姨总给爸爸带咖啡。"饼干碎了大半,混着包装纸的纹路黏在一起。林晚星捏起一块放进嘴里,甜得发齁,却尝到了眼泪的咸味。
"北京冬天比上海冷。"她突然说,"你那破保温杯该换了,漏得厉害。"陈默愣了愣,随即笑起来,眼镜滑到鼻尖:"知道了,林管家。"列车进站的提示音淹没了后面的话,林晚星看着他被人群裹挟着走向站台,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电梯里遇见他的情景。
那时候他刚从深圳分部调过来,背着双肩包,衬衫皱巴巴的,手里攥着张打印的办公室分布图。"请问市场部怎么走?"他说话带着点广东腔,林晚星正赶去开晨会,匆匆指了方向就跑,没看见他背后印着"爸爸最棒"的卡通贴纸——后来才知道,是朵朵趁他不注意贴上去的。
晓冉的惊呼把林晚星拉回现实。小姑娘举着手机跳过来,屏幕上是陈默发来的朋友圈:九宫格全是北京的雪景,最后一张是杯冒着热气的咖啡,配文"没有手冲的日子,速溶也挺好"。
"林姐你看!"晓冉戳着屏幕,"陈哥杯子上的贴纸,是不是你上次去苏州带的刺绣?"林晚星凑近了看,果然是朵小小的玉兰花,去年部门团建时她买了一堆,随手塞给陈默一个。
咖啡机"滴滴"响了两声,提醒咖啡煮好了。林晚星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放在陈默空着的办公桌上。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桌面投下细长的影子,像谁在无声地丈量着距离。
下午突然接到紧急任务,要赶在下班前出份新方案。晓冉对着电脑愁眉苦脸:"这个数据模型好复杂,陈哥以前是怎么算的来着?"林晚星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张手写的公式,是去年陈默教她时写的,字迹龙飞凤舞,旁边还画了个吐舌头的小人。
"这样,"她拿过鼠标,"先把用户画像拆解成三个维度......"说着说着忽然停住,晓冉正睁大眼睛看着她,"林姐,你刚才皱眉的样子,跟陈哥一模一样!"
暮色漫进办公室时,方案终于通过了。晓冉抱着笔记本欢呼,林晚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手机震动起来,是陈默的视频请求。屏幕里他刚开完会,领带歪在一边,背景是北京的夜景,比上海少了些霓虹,却多了层朦胧的光晕。
"听说你们搞定了那个难缠的客户?"他举着手机转了圈,"我就知道你能行。"林晚星看见他办公桌上摆着那盆被养得半死不活的多肉,旁边是她送的玉兰贴纸,在白墙上格外显眼。
"朵朵呢?"她问。屏幕晃了晃,出现个扎着马尾的小脑袋,"林阿姨!"朵朵举着张奖状,"我数学考了100分!"陈默在旁边笑着抢镜:"她非要等你夸她才肯睡觉。"
挂了电话,晓冉递过来杯热可可:"林姐,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林晚星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发现不知何时湿了一片。远处的写字楼依旧亮着灯,她知道有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在等着,可此刻握着温热的杯子,忽然觉得那些凌晨三点的咖啡香,从来都没有散过。
第二天晨会,总监宣布了个好消息:公司要在上海建研发中心,陈默作为负责人下个月回来。林晚星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出浅浅的痕迹,像极了当年陈默刻在文件柜上的横线。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那行刚写的字上——"记得买蓝山咖啡豆"。
茶水间的咖啡机又开始运转了。晓冉哼着歌倒咖啡,忽然发现林姐今天换了支新钢笔,笔帽上刻着朵小小的玉兰花。蒸汽在玻璃上凝成水珠,慢慢滑落,露出窗外湛蓝的天,像谁刚刚哭过,又笑了。
陈默回来那天,上海下了场罕见的太阳雨。林晚星去高铁站接他,看见他背着三年前那个旧双肩包,手里拎着个巨大的纸箱,走近了才发现里面塞满了北京的秋梨膏和茯苓饼。
"朵朵非说要给晓冉妹妹带零食。"他把纸箱往后备箱塞,额角的汗混着雨水滑下来,"还有这个,"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杯,"新的,不漏水了。"杯子是淡蓝色的,杯身上印着只戴眼镜的小熊,像极了他本人。
研发中心的办公室在顶楼,视野格外好。陈默站在落地窗前比划:"这边放测试区,那边做会议室......"林晚星抱着文件夹靠在门框上,忽然发现他鬓角多了些白发,想起三年前他总嘲笑自己熬夜熬成了"少年白",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陈默回头,镜片后的眼睛还是那么亮,"是不是觉得我规划得特别好?"林晚星走过去,指着窗外:"你看楼下的咖啡馆,他们新出的冷萃不错,比你冲的速溶强多了。"
晓冉已经成了部门骨干,正带着实习生调试新系统。看见陈默进来,小姑娘们突然开始起哄:"陈哥,你可得请林姐吃饭!当年你走的时候,她偷偷哭了整整一周呢!"林晚星的脸腾地红了,抓起桌上的文件就往晓冉头上敲,却被陈默拦住了。
"确实该请。"他笑得坦荡,"不过得等项目启动会结束,到时候......"话没说完,手机响了,是朵朵打来的视频电话。小姑娘举着画板,上面画着四个手拉手的小人:"爸爸,林阿姨,晓冉姐姐,还有我!"
启动会那天,林晚星特意穿了条浅蓝色的裙子。陈默发言时,她在台下数他翻动PPT的次数,正好是二十七次,和三年前他们第一次合作项目时一模一样。轮到她上台讲数据模型,目光扫过第一排,看见陈默正用那支玉兰钢笔做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出的弧度,像极了当年她教他用数据透视表时的样子。
庆功宴定在黄浦江的游轮上,和三年前那个夜晚惊人地相似。晓冉举着酒杯跑来:"林姐,陈哥,你们看天上的星星!"林晚星抬头,看见猎户座的腰带亮得耀眼,忽然想起某个凌晨三点,陈默指着办公室窗外的星星说:"最亮那颗叫天狼星,朵朵说像爸爸的眼睛。"
陈默端着酒杯走过来,海风掀起他的衬衫下摆:"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吵架吗?"林晚星点头,当然记得,为了个广告语争到凌晨,最后他气冲冲地去买了两罐可乐,回来时却递给她一瓶热牛奶。
"那时候我就想,"他看着江面的波光,声音很轻,"这姑娘看着厉害,其实比谁都心软。"林晚星低头抿了口酒,看见自己映在杯中的影子,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星光,像藏了一整个宇宙的温柔。
深夜的办公室终于安静下来。林晚星收拾文件时,发现陈默的笔记本落在桌上,最后一页画着幅简笔画:两个小人坐在咖啡机前,旁边写着行小字——"2019年3月17日,第一次一起加班"。日期下面,是她后来补的批注:"笨蛋,那天我故意算错了报表。"
锁门时,走廊尽头的安全灯忽然亮了。林晚星回头,看见陈默站在电梯口,手里拎着她落在会议室的外套。"等你呢。"他笑着挥挥手,"地铁站的风还是那么大,披上吧。"
月光透过玻璃幕墙,在地上投下两道拉长的影子。林晚星想起刚入职时,总觉得职场像片没有尽头的荒漠,每个人都在孤军奋战。直到遇见陈默,遇见那些凌晨三点的咖啡香,才明白原来并肩作战的人,会把荒漠走成星河。
"对了,"陈默忽然停下脚步,"下周部门团建去迪士尼,朵朵说要跟你睡一个帐篷。"林晚星看着他眼里的期待,想起小姑娘举着塑料宝剑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
远处的写字楼依旧亮着零星的灯,像散落的星辰。林晚星知道,未来还会有无数个加班的夜晚,无数个需要修改的方案,但此刻握着温热的保温杯,听着身边人的脚步声,忽然觉得那些凌晨三点的咖啡香,早已酿成了生活里最醇厚的滋味——不是轰轰烈烈的传奇,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是知道无论多晚,总有个人会等你一起走夜路,一起看晨光爬上报表的温柔。
电梯门缓缓合上,映出两张带着笑意的脸。城市在窗外流动成光的河,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