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这个世界上我遇见的第一个男人

   他是这个世界上我遇见的第一个男人,我一直觉得他不爱我,准确的说,应该是不够爱我,我觉得如果他的爱用百分比来表示的话,他给了他的老婆百分之百,给他的儿子百分之百,对他自己是百分之百。而对我,他只愿给我百分之四十,我觉得他是个自私的人。

   小时候一年到头也只能见他那么一两次,他还是对我很凶,从小到大他对我就没有亲近过,至少在那一件事发生之前。不吃蔬菜挑食会被骂,数学题算不出来会被骂,就连看电视离的近了点都会大声吼我让我离远点,我讨厌他果然是人之常情。

   那件事发生是在我高二的时候,高中一个月才回一次家,我想家的时候就会经常去学校免费的电话亭打电话回去。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前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浑身是汗的惊醒过来,就像是有预感似的,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的,乘着下午离上晚自习还有一阵的时候,我顺便就打电话回家聊聊,刚一打通电话,我还没来的及照常和妈妈寒暄几句,就听见电话那头的哭腔“宝贝,你爸爸的腿摔了,后脚跟粉碎性骨折,已经在床上躺了个把星期了……”我的脑袋有一瞬间是空白的,然后无数个念头闪了进来,他的腿摔了?不严重吧?他那么强壮的一个人应该不会有事的,过几个月就好了吧?然后我抬手,遮住眼睛走出了电话亭。

   终于熬到了放假的那天,我回到家刚打开门就看见忙来忙去消瘦了许多的妈妈,她回过头看见我说“你去二楼房间看看你爸爸,他躺在房间半个多月了,肯定很无聊,你去陪陪他。”“好”我有点哽咽。转身去了他的房间,就看见床上的他,那么颓废,看上去一点也不强壮,一点也不凶神恶煞,就像个,就像个缩在一起的大熊猫,这还是他吗?我坐到旁边问他“爸,你还疼吗”“你爸爸以后就瘸咯,就躺在床上一辈子咯。”我一时语塞扭过头鼻头泛酸。“我先下楼帮老妈,你好好休息,过几个月就好了。”我出门,转身,欲哭无泪。不,这不是他。

   小时候他总是喜欢教训我,尽管我们一年只能见那么两次面,但是他的声音是洪亮的,他的眼睛是有神的,他的胸膛是宽广的。他骂完我,也会来哄我,他能把我高高的举起来放下去,他能第一时间赶到我做坏事的现场收尾,他能变出很多的奇怪的玩具给我,他高大的身影不是一直挡在我面前,陪在我旁边,站在我身后的吗?曾几何时,那个我讨厌的凶狠的大灰狼变成了软绵绵的大熊猫。

   他开始变得温和,变得幽默喜欢笑。只是偶尔会露出凶凶的表情,然而我开始不怕他,开始学会顶嘴,开始学会和他对着干,他好像已经没有那么多力气来反驳我,因为腿摔了,他连吃饭睡觉走路都需要我的帮忙,他总是会自嘲自己是个废人。但是莫名其妙的,我反而更喜欢这个软绵绵的大熊猫,他不用工作,会偶尔和我谈心,也不会再对我大吼大叫发脾气,老实说,我觉得甚至他的腿摔对了。

   很久很久过去了,久到绝对不止几个月,久到我都忘了他以前大灰狼的模样了,他要去拆掉腿里的钢钉,“拆完就代表好了吗?”妈妈和他回家的时候我问他,“再过一阵就好了。”我扶着他走进卧室,扭头却看见妈妈眼里的泪水。很久以后,妈妈才对我说“你能想象那个钢钉是怎么拔的吗?医生没有打麻药,就直接从脚后跟那里拔出来,拔出来的时候真的就能看见一个洞,可是你爸连哼都没哼一声。”妈妈说着又哽咽了起来,“你爸爸拆掉钢钉了也在受苦,一直以来每天晚上脚都疼的厉害,睡觉也睡不好。半夜都会疼醒,可他总是忍着…”可是他不是一直都笑嘻嘻的吗?还开始学会了开玩笑,每天都过的那么轻松啊,总是差遣我干这干那,他不是只是不方便行动而已吗?

   我的爸爸,怎么能那么,会忍呢?明明那么疼的一件事,他怎么能忍这么久呢?我想起了他即使不方便走路也会在客厅外面鼓捣各种工具,也会在夏天和冬天这两个那么讨厌的季节里忍着去干活,也会在我放假赶不及公车骑着摩托风尘仆仆的来接我。他不是好了吗,他不是,过一阵就,好了吗?

   到现在,软绵绵的大熊猫还是没有变成凶恶的大灰狼,他的肚子越来越大,每天笑嘻嘻像个弥勒佛,什么都没改变的样子,只是有一点变了,对我的爱好像也是百分之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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