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乱云润生第四百二十一回
乱云润生第五十八章
金钟河畔日寇炮楼下建新厂
德润石棉工厂风水宝地诞生
乱云润生第四百二十一回
德润石棉工厂试生产一举成功，消息传遍厂区，上上下下无不欢欣鼓舞。可赤润生心中明镜高悬，试产不过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待到正式开业投产，日日运转、事事经营，才是真正的刀光剑影、生死考验。即便前路多艰，此刻的德润石棉，已然在锦衣卫桥这块风水宝地上扎下深根、稳住阵脚，在日寇炮楼阴森的阴影笼罩下，在乱世烽烟的狂风骤雨里，这盏民族实业的星火，正愈燃愈旺，以倔强而坚定的光芒，照亮了沽水大地民族工业艰难求索、奋勇前行的漫漫长路。
工厂里昼夜忙碌，人人脚不沾地，却个个眉眼带笑，浑身透着使不完的劲头。生产设备悉数安装到位，车间厂房整齐规整、气势初具，只等三月底吉日良辰正式开业；工人们更是铆足了浑身力气，眼见着一座崭新的民族工厂在自己手中拔地而起，心底那股子盼头、那股子热血，全都化作了埋头苦干的动力。只是这份喜气洋洋的背后，唯有赤润生独自扛着千钧重压——人情往来的必要开销、原料赊账的还款期限、全厂工人的薪酬伙食、厂区的日常运转，桩桩件件，都像一座座沉甸甸的大山，死死压在他的心头，喘不过气。
彼时，赤润生手中能动用的现银，仅剩两千余块，每一分一厘，都要掰成两半花。该节俭之处，他分文必省，绝不铺张；该支出的款项，他宁可自己苦熬，也绝不克扣半分。自德润石棉从北洋硝皮厂地块整体搬迁而来，赤润生、李昭莲夫妇便带着大女儿大福，以及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子和尚，暂且住进了锦亨胡同十七号尚未翻修的旧宅。宅院坐北朝南，日照充足，只是墙皮斑驳脱落，院中还堆着搬迁余下的木料，略显简陋。可独门独院，一家人相守相伴，倒也藏着几分朴素的暖意。
平日里，一家人多半在厂区伙房搭伙，粗茶淡饭，有啥吃啥，凑活果腹；偶尔归家，便是李妈在狭小的灶房里忙活，熬一锅稀粥，炒一碟孩子爱吃的青菜，日子清苦寡淡，却也安稳。只是比起厂里的千头万绪，家中的烦心事，更让赤润生揪心痛楚。
女儿大福生于1937年，刚满两岁，活脱脱一只蹦蹦跳跳的小皮猴，整日在院子里跑东跑西，时不时扒着门框望向厂区方向，奶声奶气地喊着：“娘！八号院，机器又响啦！”孩子天真烂漫，精力旺盛，虽顽皮却格外省心，给清苦的小家添了不少欢声笑语。可小儿子和尚，却成了夫妻俩挥之不去的心头病。和尚生于1939年上半年，生得白白嫩嫩、眉眼乖巧，偏偏身子骨孱弱至极，软乎乎的抱在怀里，半点经不起风吹草动。时值腊月寒冬，厂区机器日夜轰鸣，空气中飘着石棉粉尘与潮冷湿气，又冷又吵，环境恶劣，和尚隔三差五便发烧咳嗽，夜夜啼哭不止，搅得一家人彻夜难眠。
照料和尚的，是李昭莲的乡下亲戚李妈。李妈为人老实厚道，手脚麻利勤快，自乡下赶来后，便日夜不离地守着孩子。白日里抱着和尚在院中晒太阳、逗弄玩耍，夜里更是起夜数次，量体温、换尿布、喂汤药，连轴转个不停，短短数月，人便瘦了一大圈。可孩子本就先天体弱，再加之周遭污浊嘈杂的环境，病症反反复复，始终不见痊愈。
赤润生百忙之中，不知抱着和尚跑了多少趟金刚医院。每一次冲进医院大门，他的心都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压住，焦灼、心疼，五味杂陈。问诊、化验、开方、打针，一趟折腾便是大半天，他把时间挤了又挤，常常是身上还带着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便马不停蹄赶回厂区，一头扎进生产筹备的琐事之中。银钱流水般花出去，可孩子的病，却依旧时好时坏，不见根治。
更让赤润生心痛的是妻子李昭莲，自头胎生育后，原本健壮的身子便彻底垮了，气血亏虚，虚弱不堪，这是他心底最深的隐痛，碰都碰不得。一头是建厂兴业的千钧重担，容不得半分疏忽懈怠；一头是妻弱子病，急需悉心照料，家，是他最软的软肋。彼时的赤润生，整个人就像一根被绷到极致的弓弦，稍有不慎，便会轰然断裂。
每到深夜，拖着一身疲惫归家，灯下只见李昭莲正抱着和尚喂药，孩子哭得小脸涨红、声嘶力竭，妻子的眼角也泛着通红，咳几声，声音沙哑却坚定：“润生，钱再紧，孩子的病不能省。该看的大夫一定要看，该买的药一定要买，万万不能亏了孩子。”赤润生坐在一旁，望着怀中哭闹不休的幼子，又看了看妻子憔悴疲惫的面容，心尖像被无数根细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地疼。他苦笑着抬手，轻轻摩挲着和尚柔软的小脸，声音沙哑：“我何尝不知，只是厂里资金捉襟见肘，这两千多块要撑住整个厂子，每一分钱，我都得精打细算。两头压着，我心口都疼得发慌。”
可纵有千难万难，赤润生依旧咬牙硬扛。他比谁都清楚，家是他的底气，没有安稳的小家，他便没有在厂里拼杀的后盾；厂是家的未来，只有把德润石棉牢牢立起来，才能为家人遮风挡雨，为全厂工友谋一条生路。
夜深人静，锦亨胡同十七号的油灯常常亮到天明。赤润生与李昭莲并肩坐在灯下，对着账本一笔一笔反复核算。两千出头的现银，转眼便要到春节，桩桩件件都是绕不开的开销，还要支撑整个春季的运转：开业典礼至少五百块，事关工厂门面，绝不能省；全厂春节福利与酒菜，需一百多块，工友们辛劳一载，不能亏待；日伪保长及相关人员的节礼，得两百块，少了便会惹来无妄之灾；松本健一的人情疏通，也要百十来块，只为保工厂一方平安；三月底正式开业，即便一切从简，仍有诸多杂费；赊欠的砖瓦石料、生产原料，账期将至，迟早要还；工人薪资、伙食开销，是立厂根本，分毫不能拖欠；机器配件、水电通讯、安全设施，仍需补齐大笔款项。
一笔笔算清，夫妻二人的眉头越皱越紧。李昭莲轻轻叹了口气，将账本推到一旁，柔声说道：“润生，钱紧归紧，可工人是咱德润的根。咱们自家日子苦点没关系，工人的饭、工人的工钱，一分都不能欠，不能寒了弟兄们的心。”赤润生重重点头，眼眶微微发热，紧紧握住妻子粗糙却温暖的手：“昭莲，我心里有数。弟兄们肯跟着我干，是信得过我赤润生，我绝不能辜负他们。眼下是最艰难的关头，只要咬牙撑过去，厂子立稳了，往后的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他心中明白，此刻的德润石棉，就像狂风中的一盏孤灯，稍有晃动便会彻底熄灭。一旦撑不住，装好的机器、盖好的厂房、所有人的心血付出，都将付诸东流，全厂工人也会跟着走投无路。
窗外，金钟河的寒风呼啸不止，河面碎冰相互碰撞，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锦亨胡同十七号的油灯，亮了一夜又一夜，映照着夫妻二人相互扶持的身影，也映照着他们肩头，那沉甸甸、推不开的家国责任。赤润生常暗自思忖，三十岁，于旁人而言，正是意气风发、大展拳脚的好年华，可于他而言，却是扛起一座民族工厂、守住一方工友生计的生死关头。这乱世之中，他没有半分退路，只能挺直脊梁，咬牙向前，用自己单薄却坚韧的肩膀，扛起德润石棉的未来，扛起家人的希望，扛起民族实业的一星星火。
1940年2月7日，除夕。赤润生下令德润石棉工厂提前两日放假，定在正月初七，也就是2月14日正式复工，假期整整十天。非但如此，他还提前给每位工人发放六块银元工钱，特意叮嘱，让大家伙儿踏踏实实过一个热热闹闹的团圆年。
厂里的工人多是乡下赶来的，除夕前便背着行囊，欢天喜地回老家团聚。大掌柜赤润本也带着赤阳庄的乡亲们归乡，赤润生与李昭莲特意托他带回三十块银元，孝敬父母、爷爷，接济弟妹，虽因工厂繁忙无法归家，却字字句句都是阖家新春安康的祝福。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