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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征文第二十七期：断舍离和意难忘
1
“虎子，明天周末，你带上娟她们回来吃午饭，我有重要的事说。”
“小莲，明天周末，你带上大壮他们回来吃午饭，我有重要的事说。”
周丽英声音平静，握着手机的手却在微微颤抖，通知完儿子女儿，她的目光穿过窗棂，望着远处的大青山，眼神异常坚定，像是要去完成一个迟到了半个世纪的约定。
“孩子们好不容易休息，你一个个的叫回来，弄一大桌子菜，忙头忙尾把你累得半死，又吃不了多少，他们每次回来吃顿饭，剩菜咱俩要吃好几天，对了，你电话里说的有重要的事说，咱家有什么重要的事？我咋不知道？”老伴张志强从报纸上移开双眼，微勾着头挑着眼从半挂的老花镜上方冲着周丽英问道。
周丽英没有马上接腔，远处的大青山在云雾缭绕中泛着深邃的青黛，像是藏压在周丽英心中的仙境，在吸引、在召唤着她。
“明天你就知道了。”
周丽英的声音和平日里似乎没什么异样，说完转身进了卧室。
张志强微微一怔，感觉老伴哪里不对劲但又毫无头绪，他呆坐在沙发上，下意识端起桌上的茶杯就往嘴里灌，茶早已凉透，入口带着一丝微凉，他一个激灵：“是有事，一定是大事！”张志强瞬间清晰起来，因为，老伴的表情、声音和平时略微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老伴太安静了！没有了平日的烟火味，更像是遇到事情有了解决办法后的坚定和平静，尽管痕迹很淡，作为50多年的老夫老妻，张志强依然精准捕捉到了。
他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卧室的门紧闭着，他拿出手机，轻手轻脚走到阳台上，又轻轻拉上阳台的推拉门。
“虎子，你妈电话里说有事，给你说了什么事了吗？”
“小莲，你妈电话里说有事，给你说了什么事了吗？”
儿子女儿都说不清楚，只说是要明天中午回去吃饭，张志强只好叮嘱明天早点回来，还能帮着老伴择择菜打个下手什么的。
挂掉电话，张志强转过身把阳台的推拉门轻轻打开，瞄了眼卧室，门依然紧闭着，他挺直腰身，目光慢慢变得澄净深邃，望着远处的大青山，眉头微蹙：“能有什么事呢？搞得这么郑重其事。不想了，明天中午就知道了。”张志强微微摇了摇头，走进客厅，又坐回沙发上，挂上老花镜，拿起报纸看了起来。
客厅墙壁上的挂钟报时声响起，11点了，张志强抬眼扫了一眼钟表，又看回报纸上，卧室的门开了，周丽英走出来，径直进了厨房，围上围裙开始准备午饭。
“不是每天都要问问想吃什么才去做饭吗？今天咋不问了？”张志强的眉头紧紧蹙在一起，老伴今年73岁，是体检出问题了？不对，体检报告一起去取的，没什么异常啊！是和她们的老年歌唱团哪位姐妹拌嘴了？还是被电信诈骗骚扰了……
厨房里，饭菜的香味飘进客厅，张志强还在凌乱中……
2
第二天中午，张罗了一桌子饭菜的周丽英捶着后腰，走到客厅的沙发旁，刻意坐在靠窗离张志强稍远的一端，张志强大马三刀坐在沙发中间，眼睛透过半挂的老花镜瞄向周丽英，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声，却把周丽英的随手杯推了过去。
杯子里泡着黄芪、藏红花、玫瑰花茶，这是周丽英最爱喝的自制茶。
周丽英端起杯子，茶温刚刚好，她咕咚咕咚灌下肚去，杯子见底，只剩那些茶料沉在杯里。
“水要小口慢喝才能达到最佳补水效果，给你说了多少次了。”张志强憨笑嗔怪着，起身拎起热水壶把杯子倒满，“先泡上，二十分钟后喝刚刚好。”
张志强这套操作已经成了固化的动作和台词，周丽英早已经习惯了，她没有应声，抬眼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
“快十二点了，给他们打个电话看看到哪了？周丽英说完，把头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张志强拨通儿子电话，却被秒挂了，这是说明已经快到了。
果然，儿子一家三口很快出现在门口，门开着，大孙子第一个跑进来，扑进张志强怀里：“爷爷爷爷，我下个月要过生日了，你和奶奶能不能送我一部新手机？”
大孙子说完，还没等张志强说话，就跑向另一端的周丽英，刚休息一会的周丽英听见动静，正欲起身准备开饭，大孙子已经扑了过来：“奶奶，行不行吗？我爷爷不做主要你说了才算。”
大孙子一番话，逗得大家笑声一片，此时，女儿小莲一家也到了，客厅里顿时热闹起来。
周丽英站起身，准备端菜开饭，“赶紧去洗手，吃了饭再说。”
小家伙们相拥着去洗手，几个大人对视一眼：老太太话里有话啊，既是应给大孙子听，又是说给他们听的。
一桌子的家常菜，荤素有序，色香味俱全，张志强特意开了一瓶红酒，全家福的场面温馨幸福。
“妈，还是您做的饭好吃，这老烧鱼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对了妈，您做了一桌子好吃的叫我们回来，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儿子大虎吃得满嘴流油，还是没堵住嘴，率先发问。
顿时，大家都微微一顿，一个个支楞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周丽英端起酒杯，“先吃饭，一家人在一起好好吃顿饭，吃完饭再说。”
大家一起碰杯，象征性抿了一口，张志强望着老伴欲言又止，周丽英却一仰脖把杯里的红酒全干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没有人再说话，各顾各的夹菜吃饭，连两个小家伙也嗅到了不对劲，很乖的抱着一块排骨啃得很香。
“爸，您又犯啥错惹我妈了？”大虎扔掉一块鱼骨，习惯性吸了吸手指，突然冒出一句。
张志强刚抿了一口酒，闻言，差点被呛过去。
“咳咳！没有啊！我昨天反省到现在，没犯什么原则性错误啊。”张志强一边咳一边满脸委屈。
客厅里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气氛，大家都不再言语，一顿饭草草结束，果然如张志强所料，剩下了一大半的饭菜，够他们老两口打扫几天了。
很快，收拾完毕，大虎把餐桌擦得干干净净，小莲端出一盘子水果出来。
“小莲，大虎，不要收拾了，都坐下来，我有话说。”
周丽英声音平静，却让客厅瞬间一片静寂。
3
“我要离婚。”
周丽英声音依然平静无波。
“什么！离婚！”
小莲刚拿起一个苹果，还没到嘴边，听闻母亲此言，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中的苹果抖落在地板上，咕碌碌滚出好远。
“妈！你醉了！”儿子大虎从惊愕中反应过来，还以为是老妈中午酒喝多了。
“是的，我要离婚，我也很清醒。”周丽英声音平静，但语气坚决。
大虎两口子和小莲两口子下巴都要惊掉了！
张志强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眉头紧紧蹙成一团。
“妈！您这说的什么话！您和爸结婚50多年，为什么啊？”大虎完全无法理解母亲这把年纪还要折腾什么，小莲也是一脸的迷惑。
“爸，您做了什么对不起妈的事？”大虎突然转过头问道。
张志强眉头蹙得更紧，绷直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双手发白的指尖紧紧攥在一起，脸色阴沉似水。
“不管你爸的事，是我，是我自己问题，我已经决定了，今天就是告诉你们一声，明天，你们有时间的话就一起跟着去办手续。”周丽英这番话说完，似乎卸下了万钧重担。
大虎眼睛瞪得溜圆，看了一眼媳妇，又看向小莲和父亲，小莲一家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客厅里的气氛尴尬无比。
“爸，妈，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大虎欲哭无泪，“爸，您倒是说话啊！”
张志强紧紧攥着手慢慢松开，紧蹙的眉头也一点点舒展开来，他没有接儿子的话，认真地看着老伴，面色平静，声音轻缓：“你决定了？”
周丽英望着张志强的目光，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忍和挣扎，随即又消失无踪，她没有开口，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小莲猛地扑到周丽英旁边：“妈，您这是为什么啊？”
大虎也从沙发上挪到张志强身边，“爸……”
女婿和媳妇呆愣在一旁，似乎还没从惊愕中缓过神来。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气氛让人窒息发狂。
张志强慢慢站起身来，稳了稳颤抖的身体。
“爸……”
“爸！”
大家以为，张志强会暴跳如雷或者坚决反对，担心他一下子身子扛不住。
周丽英坐在沙发上，抽出被小莲攥着的手，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绝望着张志强。
张志强站稳身子，脸上的表情犹如僵住了一般，他没有暴跳如雷，只是微微点点头，说了一个字：“行。”然后，慢慢走进卧室。
小莲看着父亲落寞的背影，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妈！您都一大把年纪了，为什么？为什么啊！”大虎也是鼻子一酸，带着颤抖的哭腔。
周丽英没有说话，她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入眼远山如黛，风扑面而来，带着大自然和花草香的味道，75岁的她，此刻身姿挺拔，眼神恬静深邃，久久地注视着远方，仿佛一眼千年。
4
周丽英在儿女的陪伴下颤巍巍走进民政大厅，工作人员看着这对满头白发的老人，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眼神里满是不解。
“叔叔阿姨，既然调解无效，你们坚决要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七条协议离婚的规定，离婚需经历30天冷静期，自今日收到离婚登记申请之日起计算，冷静期内任何一方有权撤回离婚申请，冷静期届满后三十日内，双方需共同前往婚姻登记机关申领离婚证，逾期未申请视为自动撤回，若任一方在冷静期内反悔或未按时办理后续手续，则离婚申请失效。”
大厅里不少办事的人，不时向这边张望，张志强感觉脸像火烧一般，耷拉着头默默杵在那里，工作人员说的什么根本都没听进去，周丽英手颤抖着，眼神却异常坚定，对小莲说：“填申请吧。”
小莲叹了口气，按照工作人员的提示提交了离婚申请表。
走出民政大厅，风迎面吹在脸上，有些凉，却让她觉得无比清醒。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闭上眼睛，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年，周丽英25岁，那时候的她，青春靓丽，心比天高，总想着像只小鸟一样飞去外面的世界看看。那个记载着飞扬青春的笔记本里，她写下了一个个要去的地方，可命运不由人，还没等她实施，就被上一辈人定下的家族联姻，硬生生塞进了这个家，困在了柴米油盐里。
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她选的她想要的，这一困，就是五十年！
五十年的光阴，她每天围着灶台转，围着老公孩子转，唯独忘了围着自己转。曾经那个灵动的少女，早已被岁月磨成了镜子里这个满脸皱纹、眼神黯淡的老太婆。每当看到镜子里苍老的自己，她心里的那份遗憾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老年歌舞团里，短短一年多的光景，陆陆续续走了几个老姐妹，她们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迈出过这个地方，结婚、生子、抚养孩子长大成人、上学、工作、娶妻生子、带孙子，每次看着镜子里苍老的自己，心如死水。
这些老姐妹们临走的时候，对这个美好世界的留恋，眼神望着窗外的不甘，深深刺痛着她。
她不想和她们一样，带着这份遗憾离开，这个念头蹦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自己今年75了，儿孙满堂，日子安稳，真的要去折腾吗？
一旦念头在心里萌芽一定会慢慢的扎根长大，看着身边老姐妹一个个的离去，看着她们不甘的表情和遗憾的叹息，念头开始一天天疯长。
她思前想后，最终下定了决心，她要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趁着自己的身体还硬朗，她要去做之前没有做过的事，完成那些积压在日记本里的遗憾，做一回周丽英！
而离婚，则是彻底挣脱枷锁、放飞自我、拥抱自由的开始！
五十年零九个月，终于解脱了，周丽英沉浸在被压抑了半辈子终于解脱的释然中。
身后的儿女们面面相觑，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一直低着头默默走在后面的张志强停下了脚步。他看着老伴被风吹乱的白发，浑浊的老眼里突然泛起了一层泪光：“丽英啊。”刘志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和愧疚。
5
周丽英回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和自己过了大半辈子的男人。
“我早就知道你不甘心，这几十年来，你在这个家里受委屈了。”
张志强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存折和一个巴掌大的便签本，塞到周丽英的手里。
“这些年我把烟戒了，白酒也戒了，只陪你喝一点红酒，悄悄攒了点钱。我看过你那个摆在书柜最上方的笔记本，这几年虽然你很少翻看，但你心里一直压着一块大石头，你年轻时候想去的那些地方现在变化很大，我都梳理好了出行攻略、注意事项什么的，都记在这个小本本上了。”
旁边的大虎和小莲听到这里，脸色瞬间变了，眼眶一下子红了。
张志强顿了顿，像是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现在离了，你没牵挂了，一个月后我们来领离婚证，你就放心去飞吧。如果有一天，你累了，就回来，我不走，我守着这个家等你。”
周丽英手里捧着存折和便签本，感觉滚烫灼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以为离婚是一场逃离，是为了挣脱这个名为婚姻的牢笼，是她拥抱自由不留遗憾的开始，她以为老伴是个木讷不懂情趣的人，一辈子也不懂她的心思。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有点沉闷的男人，竟然默默地为她的自由铺了一辈子的路。
眼泪止不住地从张秀英苍老的脸颊上滑落，滴在那本存折上。这泪水里，有对过去半生辛劳的释然，更多的是一种迟来的感动。
原来，在那个尘封在书柜里的笔记本里，在这个现实世界里，真的有人在偷偷爱着你。
周丽英看着眼前陪着自己半辈子的老头子，心里那块缺憾的大石头突然变得虚无缥缈。
半生的遗憾虽然没有圆满，却被这份深沉的懂得给彻底治愈了。
她此刻才终于明白，自由不是抛弃一切的远走高飞。是爱你的人懂你的欲言又止，支持你的天马行空。哪怕是失去了你，那份牵挂和爱，依然在原地守候着。
一瞬间，周丽英感觉到了真正的释然和解脱。
“小莲，去把申请表撤回来吧。”周丽英的声音带着一丝淡然的坚决。
小莲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出了声。
“老头子，咱们回家，中午你想吃啥我给你做。”周丽英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柔情。
“红烧肉，想吃你做的红烧肉！还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机会吃了……”张志强像个馋嘴的孩子乐得嘴巴咧到了耳根，随即又扭过头，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
一周后，张志强和周丽英登上了七日游的航班，他提前悄悄订好了那个笔记本上记着的某个地方的机票，余生，他要陪着她一起，把那些个地方，一个一个的都走一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