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走向战场
六、政训处副处长
苏鲁人民抗日义勇总队的指挥部设在抱犊崮深处一个叫“老猫洞”的山坳里。这地名透着股野性和隐蔽。
几间用石块垒基、茅草覆顶的棚子,依着山崖稀疏的几棵老松搭建,低矮得人要弯着腰才能进去。
棚子前清理出一小片空地,算是操场兼集会场所。文立正被引到这里时,正是清晨,山间雾气未散,湿冷的白气在草叶间流淌,远处传来操练的口号声,带着回声,显得空旷而坚硬。
总队长张光中和几位总队领导,就在最大的那间草棚里见了他。
{棚子四处漏风,中间挖了个地灶,烧着些潮湿的松枝,噼啪作响,烟雾缭绕,熏得人眼睛发酸。
张光中依旧声如洪钟,指着在座一位面容沉稳、眼神里透着书卷气的中年人介绍:“这是咱们政训处刘处长。
赵宓同志,总队研究过了,你就到政训处,给刘处长当副手!副处长!”
文立正的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提。政训处副处长。
他知道,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岗位,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
在济南训练班,他是学员,是接受者;在武城,他是单枪匹马的政训员,面对的是分散的、渴望指引的群众。而在这里,他将要面对的,是一支刚刚组建、成分复杂、带着各种旧习气、却又满怀抗日热血的武装队伍。
做“思想工作”,这五个字,在讲义上清晰明了,可落到这烟雾弥漫的草棚、落到眼前这些面孔黝黑、性情各异的战士身上,该从何处下手?
刘处长伸出手,和他用力握了握。
他的手干燥有力,掌心有厚茧。
“赵宓同志,欢迎!咱们这儿,是座大熔炉,也是个大染缸。什么人都有,什么心思也都有。
政训工作,就是要把这盘沙,聚成团,把杂音,拧成一股绳。不容易,可非得干好不可!”
他的语气平和,但话里的分量,文立正掂量得一清二楚。
接下任命,文立正没有立刻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就职演说。
他要先看,先听。
他搬进了政训处旁边更小的一间草棚,和刘处长及另外两个干事挤在一起。
白天,他跟着队伍出操、训练,不说话,只是看。
他看那些从山下来的农民,摆弄步枪像摆弄锄头一样笨拙,但眼神里有股狠劲;他看那些收编来的旧军人,军事动作熟练,但眼角眉梢总带着点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疏离和油滑;他看为数不多的几个学生兵,满腔热情,却往往不知如何与周围的“大老粗”相处。
晚上,他钻进战士们住的、更拥挤的草棚或山洞,听他们聊天,听他们抱怨山里的苦,抱怨伙食的差,也听他们偶尔谈起家乡,谈起对鬼子的恨,谈起模糊的、关于胜利的想象。
他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这支队伍,抗日打鬼子的目标是一致的,但心却不齐。农民出身的战士,惦记家里的地和牲口,对严格的纪律、枯燥的操练不习惯,觉得不如回家种地自在;旧军人出身的,则瞧不起农民的散漫,又对“政治教育”那一套不以为然,觉得是“耍嘴皮子”,打仗还得靠枪杆子;学生和农民、旧军人之间,更有隔阂,互相觉得对方“不懂”。
开个会,常常是上面讲得口干舌燥,下面要么打瞌睡,要么交头接耳,说不到心里去。
刘处长也发愁,找文立正商量:“光讲大道理不行,得想个法子,让大家的心真能拢到一处。”
文立正沉默了几天。他想起在武城,向老乡宣传,光讲“抗日救国”的大道理,有时不如讲一个鬼子烧杀抢掠的真实故事来得管用。
可在这里,故事讲多了,也会麻木。他需要一种更直接、更有力、更能触及每个人情感和习惯的方式。
一天傍晚,结束训练,战士们散坐在空地周围,等着开饭。c#gf夕阳的余晖给群山和这些疲惫的年轻人镀上了一层暗金色。
气氛有些沉闷,只有零星的交谈声。文立正看着他们,心里忽然一动。他站起身,走到空地中央,清了清嗓子。
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他,有些好奇,有些不耐烦。
“同志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训练了一天,累了吧?咱们不讲课,也不说道理。我教大家唱个歌,好不好?”
唱歌?战士们面面相觑。这倒是新鲜。
政训处的赵副处长,看着文文静静的,还会教唱歌?
文立正没有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起了个头。
他唱的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这首歌的旋律简单、有力,带有民间小调的韵味,容易上口。
起初,只有几个学生兵和年轻战士跟着小声哼。文立正一句一句地教,耐心地重复。
慢慢地,更多的人加入了进来。粗糙的、走调的、五音不全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开始还有些杂乱,但重复几遍之后,竟也像模像样了。
“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粗犷的歌声在山谷间响起,惊起了林间的宿鸟。
唱着唱着,有人开始琢磨歌词。
“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
一个旧军人出身的班长,咂摸着嘴,点了点头:“这话在理。打仗不听指挥,那不成乌合之众了?”
“第二不拿群众一针线,群众对我拥护又喜欢……”几个农民出身的战士互相看了看,眼神亮了。
他们最怕当兵的抢东西,这歌里唱的,对胃口!“说话态度要和好,尊重群众不要耍骄傲……”文立正一边教,一边用平实的话解释着歌词的意思。
没有高深理论,就是把歌词里的话,变成大家听得懂、能对照的道理。
学唱歌,成了每天训练后、晚饭前的固定节目。文立正教的歌越来越多,《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游击队歌》、《我们在太行山上》……这些歌,旋律激昂,歌词直白,充满了战斗的豪情和对胜利的渴望。歌声,像一种奇特的黏合剂。
在齐声高唱中,那些隔阂、那些小心思,似乎暂时被忘却了。
共同的旋律和节奏,让这群出身各异的人,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共鸣和归属感。
歌教会了,文立正又有了新点子。一天,队伍因为借了老乡的门板睡觉,归还时有一块不小心弄裂了缝。
,这在以前或许不算大事,赔个不是也就罢了。
但这次,文立正抓住这件事,在学完歌后,当着全队的面,严肃地说:“咱们刚唱了‘不拿群众一针线’,‘损坏东西要赔偿’。
这歌词不是光唱着好听的,是要照着做的!今天这事,谁负责的,出列!”
在众人注视下,负责借还门板的小战士涨红了脸,站了出来。
文立正没有过多责备,而是带着他,找到那户老乡,当面道歉,并用自己的津贴(虽然微薄得可怜)赔偿了损失。
回来后,他又就此事讲了几句,强调纪律不是挂在墙上的,是落实在一言一行里的。
这件事不大,却在队伍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战士们开始觉得,政训处这个文绉绉的赵副处长,不光是“耍嘴皮子”的,是来真的。
那些歌词,好像真能和自己的行为挂上钩。
渐渐地,主动帮老乡挑水扫院子的多了,说话客气了的多了,借东西损坏了知道赔偿的也多了。
队伍的纪律和风气,在看似不起眼的点滴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战士们看文立正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好奇、怀疑,多了几分信服和亲近。
1938年6月,鲁南的抗日局势如同盛夏的天气,变幻莫测,时而暴雨倾盆,时而闷热难当。
日军在正面战场步步紧逼,对鲁南山区的扫荡也日渐频繁。
卜而在这片山峦起伏的复杂地带,各种势力更是盘根错节。除了共产党领导的人民抗日武装,还有国民党的游击部队,有地方乡绅组织的自卫团,有打着抗日旗号、实则敲诈勒索的土匪武装,也有真心实意想保境安民、却又不知路在何方的民间队伍。
上级给文立正下达了一项新的、更为复杂的任务:离开相对安稳的山区根据地,前往斗争更尖锐、情况更复杂的边缘地带——台儿庄、峄县交界的周家营一带活动。
那里地处山区与平原交界,靠近津浦铁路,位置重要,几股势力都在争夺影响力。
文立正的任务,是摸清情况,宣传党的抗日主张,争取和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抗日力量,建立广泛的统一战线。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去的。同行的有朱道南,一位在本地颇有声望、擅长交际和谈判的干部。
两人换了便装,打扮成走村串户的货郎或教书先生,潜入了周家营地区。
这里的气氛,与山里根据地的相对单纯迥然不同。
村庄的土墙上,常能看到不同番号的标语刷在一起,又被人胡乱涂抹。
乡公所门口,可能今天挂着“抗敌后援会”的牌子,明天就不知被谁摘了。
老百姓眼神躲闪,说话谨慎,生怕一句不慎惹来祸端。
各种队伍你来我往,征粮派款,弄得民不聊生。
文立正和朱道南分头行动,走家串户,耐心细致地做工作。
他们找当地的保长、开明士绅谈话,也钻进最穷苦的佃户、长工家里拉家常。
不讲空泛的大道理,就从眼前的苦日子说起,从鬼子的暴行说起,从“只有大家抱成团,不分你我,枪口一致对外,才能保住家乡,过安生日子”说起。
文立正发挥他做群众工作的特长,态度诚恳,言语实在,很快赢得了一些贫苦农民和正直乡绅的好感。
在摸清情况、建立了一些基本联系后,他们开始接触几支主要的地方武装。
其中,有两支队伍引起了他们的特别注意。一支以邵剑秋为首,多是本地农民和手工业者,被鬼子害得家破人亡,自发拉起杆子,抗日坚决,但缺乏组织和明确方向,有点像梁山好汉,讲义气,但也有些散漫。
另一支以孙伯龙为首,孙本人是旧军人出身,有些军事经验,队伍里也有些枪支,对国民党消极抗战不满,但对共产党也心存疑虑,持观望态度。
如何把这两支,以及其他一些零散的抗日力量捏合起来,形成合力?
文立正和朱道南反复商议,认为光靠口头说服不够,必须有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组织形式,把大家拢到一起,形成共同抗日的初步框架。
他们提出了一个建议:成立“山外抗日四部联合委员会”。
这个提议,得到了邵剑秋的积极响应。
他早就苦于自己势单力薄,又看不惯其他一些队伍祸害百姓,对共产党提出的联合抗日、纪律严明的主张很感兴趣。ses2孙伯龙则有些犹豫,担心被“吞并”。
文立正和朱道南多次登门,诚恳交谈,不提要收编他的队伍,只强调“联合行动,互通声气,互相支援,共同保境安民”,并保证尊重各部的独立性。
精诚所至,孙伯龙最终也点了头。
联合委员会成立大会,是在周家营以北一个叫白楼的村子里秘密召开的。几方人马,带着各自的队伍,怀着不同的心思,聚到了一起。文立正作为共产党方面的代表,发表了讲话。他没有坐在台上讲,而是走到大家中间,用拉家常般的语气,讲局势的危急,讲分散抗击如同“独柴难着火”,讲只有联合起来,像“众人拾柴”,才能“火焰高”。他的话实在,不打官腔,说的又是大家都面临的困境和希望,会场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联合委员会算是初步立起来了,但文立正深知,这只是一个松散的联盟。要想让它巩固,真正发挥作用,必须培养骨干,输入新的血液,让联合抗日的思想,在更多人心里扎根。尤其是年轻人,他们热血,可塑性强,是未来的希望。
他向邵剑秋、孙伯龙等人提议,以联合委员会的名义,在白楼村举办一个“抗日青年训练班”,为各部培养基层骨干。这个提议,得到了邵剑秋的大力支持,孙伯龙也未反对。
白楼村,这个鲁南山区边缘普普通通的小村庄,因为文立正的这一提议,即将在动荡的时局中,泛起不寻常的涟漪。而文立正自己,也将在这个新的舞台上,面对一群更年轻的、充满求知渴望的面孔,开始他另一种形式的“政训”。从整顿部队纪律,到协调地方武装,再到培养新生力量,他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脚下的路,也在烽火与希望交织中,向着更深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