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学时候的班花很漂亮吗?你们还记得吗?
我们班里的班花挺漂亮的,就坐在我的隔壁的隔壁。每天都在看她。现在已经过了四十多年,说实话,我呢,讨厌她,大于喜欢她。
开头就这么开吧。
二
那是1981年。我十一岁,从郊区乡里调到市里的第六小学,上四年级。
我们家在郊区一个乡里。我父亲在民政系统的一个单位,单位挺大,六七百上千的职工,家属楼就在里头,可里边没有大道,也没有学校,只有单位。我就在乡里的中心小学上学,上到三年级毕业。
那个乡里的学校,是五六十年代盖的房子,平房,一大排。到了市里之后,学校也是一层的平房,一大排,不是楼。操场是土的,一下雨全是泥,脚踩上去,鞋印清清楚楚。
东北的冬天冷,教室里烧炉子。窗户玻璃,有的有,有的没有——没有的,就用塑料布钉上糊住。
农村小学,就那个样子。
三
1981年,我跟着爸妈转到了市里。每天上下学,二十公里,是父亲单位的大客车接送。单位不少职工都住在市里,每天早晨送我们进城,晚上职工下班,再把我们接回去。
一开出乡里,那二十公里的路上,就那么几个自然村,剩下全是地——东北的大黑土地,一望一片。房子都是农户自家的平房,一层,土院墙。
到了市里,就热闹了。学校也比乡里的小学好很多——那是日本人的老建筑,地不是水泥也不是土,是木板,木板底下好像还有个地仓库。两层还是三层,现在记不清了,反正是楼。
同学也穿得挺好看,小姑娘花花绿绿的,小男生也穿得齐整。我们那个乡村小学,不少家长是农村的,八十年代初,一年也穿不上几件好衣服,吃也是很一般。到了城里一看,什么都好看。
四
印象最深的就是班里的班花,全校最漂亮的那个小姑娘。
她好像是市广播电台、广播电视艺术团的,跳舞的,每周有一两天去训练。我们那个音乐老师挺喜欢她,她是舞蹈团里小学生那拨的成员。
她长得虽然好看,但说实话,我有点讨厌她。
她是我班主任面前的红人。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跟我父母差不多大。这小姑娘在老师面前特别听话,谁淘气了她就举报。我当时也挺淘气的,个子比她高,她不敢明着来,就总试探。她是三道杠,学习委员。
她很喜欢炫耀。一个是炫耀长相,成天跑来跑去。白衬衫,大眼睛,双眼皮,眼珠子黑黑的,挺水灵。按现在的话说,是又精明又水灵又好看。
那时候她在我眼里,好看是真好看。只可惜,我对她印象好,她对我印象不好。她大概觉得,四年级突然转学过来的这个郊区学生,像个土老帽。
课间休息,她吃东西。东北那种用糯米做的糕点,像水饺那么大,五分钱一个,一口吃不完,小孩得吃个五六口。她带了六七个,那就是四毛钱。
那时候四毛钱是什么概念?上饭店吃饭,五分钱是四两饭,菜是一毛钱,一毛五就能吃一顿。她一个人吃四毛钱的糕点,谁也不给,就自己吃,还挺显摆。我们在一边看着,挺馋的。
五
我呢,东北话说的"马大哈",性格外向,说个不停,没心眼,想什么说什么。也没对她说过好听的,没拍过马屁。可有些男生女生,就围着她转,给她拍马屁,反倒助长了她。
熟了之后,她常在我头前耍威风,要么嘲笑,要么就拿眼神瞪。打,她肯定打不过我,就在言语上占便宜。
从开始觉得她美,到后来发现这小姑娘脾气挺差,我对她,就几乎没什么感觉了。
六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那回矛盾最深的时候。
课间休息,也不知争什么,争起来了。我坐在椅子上,她突然站到了我旁边同学的课桌上——穿着鞋就上去了。她站在高处,用手指着我。
我抬头看她:从她的鞋,到小腿,到腰,到胳膊,到手指,再到脸。
我估计,这种姿态,也只有十来岁的小姑娘才做得出来。大人绝不会。可她不仅做了,还觉得自己挺厉害,站在那儿指着我。身后好几个学生看着她,她就来劲,没人拦她,都在看戏。老师也不在。
我也蒙了,可说白了,也没打她,她也没动手,就是一直说个不停。
这时候,我一个关系好的男生站了出来。他个子比我矮半个头,跟这小姑娘差不多高。他站起来就说:明明是你没理,强词夺理;一个女的,还这么凶……
不知道怎么搞的,反正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后来也没什么,再没什么接触了。
对她那点好印象,也就维持在我刚转学过来那一个多月。从那以后,她长得好不好看、是不是干部,都无所谓了。
七
从那之后,一直到小学毕业,我们再没什么接触。她也没什么过分的地方了,见面无非同学一场,顶多说一两句。一直到毕业,我心里就是那么一点留念——四十多年前的事了,1981年,离现在四十多年了。
八
我以为故事就这么结束了,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碰到她。
结果六七年之后,1988年,我十七八岁,她比我小一岁,十六七岁。我已经长到一米七左右,她也有一米六五上下。
不知道怎么搞的,在大街上遇上了。那天我去一个朋友开的美术社玩——那时候叫美术广告社,店不大。我刚从店里出来,就遇见了她。
她长相没变。见了面,她先跟我打招呼,我一下子蒙了。一看,哦,原来是那个小学同学,当年班里最漂亮的那个。
小时候没觉得有什么,见了面,也就是:"哦,你是那个谁?""我是。""你是那个谁?""是。"
那时候都是十七八岁,按道理,正是青春最火热的时候,该有漂亮,该脸红的。可我们见面,冷冷冰冰的,没什么火热,也没什么高兴。
她说:"你在这儿啊?"我说不是,是我朋友的店。她说想进去看看。我说,那就进去吧。
我把她带进去,一边介绍,一边看她。她比以前胖了一点。小时候那么瘦,现在稍微胖了些;眼睛也没小时候那么大了,皮肤还行。小时候那种锐气、争强好胜,几乎看不到了,棱角像是磨平了。只是眼神里,还能觉出一点好强的气势,不像小时候那么瘦、那么欢了。
我也没问她过得怎么样。
九
这也是我和那个校花的全部经历了吧。
说起来,小学时候,我在班里啥都不是,不是干部,成绩中下。班里四十多人,我排在二十几名。
上了初中,初一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变了。第一学期期中考试之后,当上了班长,成绩一路考到班里前三。第一次中考第七,第二次第五,后来就稳在前五了。
有一次回小学办事,遇见了当年的班主任。她特别热情,拍着我的肩膀说:"哎呀,你这个小男生,真是不可思议!小学那么淘气,到了中学完全变了一个人,还当上了班长。"
小时候那么淘气,她没少说我,所以我对她,也不是印象特别深。她这么一夸,我倒不好意思了,那时候太小,只会说谢谢。
可她这么热情,我心里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妹妹比我小一级。上初二的时候,她老师一见她就常说:"哦,你是他妹妹呀。"她班里的学生也老说"她哥哥是谁谁"。我不知不觉,就成了别人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提起我妹妹,就说"那是谁的妹妹"。这种事,小学时候是没有的。
再说,到了初中,每周一有升国旗仪式,全校将近两千人。我当上班长之后,作为学生代表上去升国旗。全校学生在下面看着,班主任在,小学同学也在。我旁边还有两个学生,我们三个站上去,每周一都升。
她在小学是三道杠,可升国旗,没有她的事。她只是班里的三道杠。
所以十七八岁在街上遇见她,她先跟我打招呼,可能也和这些有关吧。我在学校,不止是班主任喜欢,团委、团书记也都看好我,让我去升国旗。说白了,那时候也算是,有点"成名"了吧,哈哈。
十
后来我常想,我为什么到现在还记得她。
我这个人,打小就喜欢看小朋友。淘气的男孩子也好,漂亮的小姑娘也好,尤其是十岁上下的小学生。中学生倒接触不多。
后来我做过小学老师。去过不少地方,南方的、北方的、西北的小学生,我都见过。还真就不一样——南方孩子细腻些,西北的孩子爽利,东北的呢,就像我们那时候,土操场、塑料布窗户,人在里头野着长。
见的越多,我越想起她。想起那个站在课桌上、穿着鞋指着我、眼神又亮又凶的小姑娘。
漂亮又凶——那时候我觉得这不好。后来我想,要是她只漂亮、不凶,那反而不真实了。又漂亮又凶,才是一个真的人该有的样子。人本来就是这样,好和不好搅在一块儿,分不清。
十一
我和她,其实是反过来的。
小学时候,她是"别人家的孩子"——三道杠,老师宠着,谁淘气她举报。我是那个啥都不是、成绩二十几名的淘气包。
结果上了初中,变了。我当班长,考前三,每周一在两千人面前升国旗。她呢,还在原地。
十七八岁在街上遇见,她先跟我打招呼。我心里明白,可能也和这些有关——我成了老师喜欢、学校喜欢的学生,她大概也听说了。要是没这事,她在路上遇见我,恐怕还是那个眼神,转身就走,招呼都不打。
人生真是挺怪的。要是这辈子只有小学,我大概会对那个学校、对那些老师,一直没什么好感——一个淘气包,谁理你呢。偏偏后来有了初中的变化,我对学校有了好感,对老师有了好感,对同学也都有了好感。
我想,很多人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吧:小时候觉得全世界都亏待自己,长大后才发现,是自己还没长成。
十二
现在回头看,那是四十多年前。那时候日子很一般,说白了就是温饱——不饿着,仅仅吃饱,谈不上吃好。
肉也不是天天吃,一个星期一次,有的家里,十天半个月才吃一回。和现在比,差得太远了。现在想吃什么吃什么。
不光是家里,学校也一样。不管是村里的学校,还是城里的学校,冬天都没有暖气,全是烧炉子。村里学校烧木头、烧煤,城里学校条件好一点,也是烧煤——但都是炉子。
生火的时候、或者中间火小了,满屋子烟,熏人。冬天,人人带一个铝制的饭盒,装点饭,第四节上课之前,全都搁炉子边上热着。现在想起来,那条件确实艰难,跟现在没法比。
可我后来常想:条件差,跟人的情感、快乐、幸福,好像差距并不大。
那时候的日子,也给了我很多开心、美好,也有苦恼——老师、同学,都是。所以过了四十年,我还是能想起来,依然觉得挺好。
我想把这些写出来,和大家聊聊。
十三
现在又过了四十多年,再也没有遇见过。
我已经五十七周岁了。她和我差不多,头发也白了吧,脸上也开始有皱纹了吧。
我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只是时不时想起来——要是有机会再见一面,聊一聊,我可能会跟她说一说我当时的感受,问问她当年是什么感觉。
其实都是小孩。
可见了面,聊一聊,又该多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