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走三峡

不知从何时起,“三峡”这个名字便如春雷,隆隆响在心底。

或许,是在懵懂儿时,念出“朝辞白帝彩云间”;或许,是在少年时,于银幕上看那江流与峭壁的惊心动魄;又或许,只是日日望着城外那一脉自三峡而来的江水,潮涨潮落,将远方的故事悄悄带到眼前时……这份深藏已久的情愫,终于在不久前,落了地,生了根。

驴友摄

                神女在侧,风里都是诗

神女天路,蜿蜒于海拔千米的绝壁之间。其名浪漫,传说行车至此,常被流云环抱,如漫步天际。这条路,不仅穿行于地理的奇险,更缠绕着文化的根系——大禹治水的斧痕、瑶姬守望的传说,都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因时间所限,我们从柳坪乘观光车入山。下车后,便真正步入了天路的画卷。

徒步向前,方才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水,此刻缓缓舒展开来。秋阳正好,一江翡翠般的碧水之上,群峰叠嶂,红叶炽烈如火。远处,盘山公路似玉带轻缠,长江如巨龙奔走。山水相依,既有工笔的细腻,更有写意的磅礴。那份蕴藏在岩石与江流里的洪荒之力,无声,却震撼心魄。

沿途观景台,是镶嵌在悬崖上的画框,有着独特的视角。我们不时驻足,俯看巫峡深谷,江水在此变得幽绿,于群峰间百转千回,最终隐入青山之外。“三峡七百里,唯言巫峡长”,古人诚不我欺。而脚下这块土地,是否也曾印过仙女的履痕?

凭栏远眺,山风拂面,红叶飒飒。对岸,神女峰静静伫立,千年如一。我们望着她,明知她看不见这尘世过客,但元稹的诗句却随风叩击心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那些关于庇护与守望的古老故事,也如脚下江水,汤汤不息,流淌了数千年。

居高临下,可见江水与神女溪交汇,形成壮丽的“三峡之心”。三峡成库后,江面已趋平缓,少了往昔的险急。然而,脚下仍是万丈深渊,两岸绝壁的雄浑之气丝毫未减。立于山巅,心中唯剩一句:“山河壮阔,人间值得。”

天路的瑶台至青石段,以栈道与石阶为主。穿行林间,远望是漫山遍野的彩霞。近看,才知是沸腾的红叶。

待到步入石阶深处,便彻底被这绚烂包围。头顶、肩侧、手边,皆是黄栌炽烈的叶片。秋光透过,每一片叶子都闪烁着红宝石般通透的光泽。我们频频停步,拍照、惊叹,方真正懂得何为“霜叶红于二月花”。

此行,恰在最好的时节,邂逅了最极致的秋色,见证“万里长江三峡美,三峡最美叶红时”,心中了无遗憾。

石阶迂回,蓝天、远山、碧水,不时从红叶的缝隙中闪现,构成流动的画卷。沉醉之际,那部老电影《等到满山红叶时》的旋律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满山红叶似彩霞,彩霞年年映三峡……”

驴友摄

从青石码头乘船往奉节县城,约四十分钟航程。船行江中,两岸奇峰如门次第打开,巫峡宛如一卷无尽的水墨长轴,恍惚间有泛舟新安江的错觉。只是在这“重岩叠嶂,隐天蔽日”的峡谷里,心绪总忍不住飞回刚辞别的山巅。古人有云:“放舟下巫峡,心在十二峰”,诚然如此。

神女天路,不只是一段行程,更是一场与天地、与亘古传说的对话。它太高,太飘渺,也太诗意。眼前,澄碧的江水在巫峡温柔地转了一个弯,也悄然卷走了每一位过客的魂梦。

              三峡之巅,满眼皆是山河

名山胜水,常因文人点化而魂灵具足。公元八世纪,杜甫寓居夔州,咏出“赤甲白盐俱刺天,闾阎缭绕接山巅”。寥寥数字,犹如符咒,为巫山这座最高峰注入了不朽的文魂。千年之后,海拔1388米的赤甲山顶,“三峡之巅”名号由此诞生。

清晨的白帝城,朝阳越过高高的山脊,将橙红的光泼洒在屋顶、树梢与早起的人群肩头。江面碎金浮动,深秋的寒意被光影驱散。江水滔滔,仿佛仍在诉说刘备托孤的往事。只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唯见“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瞿塘峡夔门,两岸崖壁如斧劈刀削,尽显大自然的雄奇威严。展开一张2019版的十元纸币,背面的图案与此景严丝合缝。三峡大坝蓄水后,这里已是“高峡出平湖”的现实写照。

望着身旁沉静而强大的江流,再仰望前方昂首屹立、雄视瞿塘峡的“三峡之巅”,敬畏感油然而生。

恰逢当地举办红叶徒步赛,景区内人潮涌动。我们随人群从白帝城摆渡至赤甲码头,经“天音神道”,便开始了向上的征途。

山道上,男女老少,皆目光灼灼,手持登山杖或简易竹棍,向着共同的目标进发。杖尖与石阶碰撞的“笃笃”声,此起彼伏,宛如一场朝圣之旅的前奏。

一路攀爬,一路回望。江水如青罗带,群山似碧玉簪。深秋时节,层林尽染,红叶与绿水交相辉映,绚烂夺目。

道路随着山势愈发陡峭,著名的“六十六道拐”犹如天梯,在陡峻的山脊上刻出无数个惊心动魄的“之”字。远望攀登者的队伍如细线盘旋,令人望而生畏;及至亲身盘旋其上,反而心无旁骛,只剩喘息与坚持,这便是“只缘身在此山中”的专注吧。

历经五小时跋涉,终抵极顶。身体虽惫,心中却被巨大的喜悦与自豪充满。立于“三峡之巅”的观景台,回看来时路,从海拔211米到985米,从“六十六道拐”到“绝望坡”,所有艰辛皆成勋章。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李白诗中的三峡,灵动又豪迈。而此刻,我站在他曾可能登临的绝顶,终于切身感同身受那份“极目无纤烟,仰观临青天”的旷达与孤高。

每次登临绝顶,那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征服感与渺小感总会交织浮现。临渊而立,心跳与江风共鸣。极目远眺,万山如涛,奔涌至天际;俯瞰脚下,长江如巨龙静卧,舟楫如叶,缓缓划过琉璃般的水面。不知那舟中客,是否也会遥望山巅,吟出“轻舟已过万重山”的畅快?

山巅巨石上,镌刻着余秋雨先生手书的“三峡之巅”。这四字不仅是一个地理标识,更是一枚文化的钤印,凝聚着千百年来中华文明对这片雄奇山水的永恒礼赞。

三峡之巅,远望,是信仰;抵达,是领悟。至此,方知何谓山高水长,天地广阔。江山如画,此刻尽入胸怀。

              龙脊行半,犹见山河峥嵘

巫峡出口,一道山脊如巨龙脊背,静卧于长江之畔,这便是“三峡龙脊”。十二公里步道沿山脊延伸,一侧是滚滚长江,一侧是幽幽深谷。

清晨出发,白雾初生,弥漫林壑。雾气在林间流淌,浸润了每一片叶子,也打湿了蜿蜒的山径。我们步入其中,周身便被清冽湿润的气息包裹。

行至山脊,云雾更浓,如海潮般涌来。白雾漫过脊线,在身边舒卷流荡,群山轮廓尽化于朦胧,不知江在何方,谷有多深。

正惊叹于这混沌之美,却发现身旁奇石嶙峋,古树虬劲。步道两侧,成片的红叶在雾中燃烧,色彩从淡绯到深酡,宛如冷却灰烬中跃动的火苗。

驻足凝望,风自谷底升腾,掀起千层云浪,将群峰吞没又吐出。云雾间歇处,山脊的线条如巨兽的背脊,在云海中隐现起伏。

自然,云雾终究敌不过阳光。当江面如展开的巨幅绸缎在脚下铺开时,群山巍峨,峡江壮阔,长江宛如巨龙脚下遗落的玉带,蜿蜒东去。

行走于龙脊之上,碧空如洗,秀峰竞列,幽峡深邃,层林似火。满目皆是三峡最经典、最磅礴的意象。

沿龙脊折向南,一座道观静立山间——文峰观,属全真教龙门派,据说与武当山一脉相承。观前平台视野极佳,脚下山坡红叶如锦绣铺展,长江的壮丽画卷迎面展开。隔江望去,巫山新城全貌清晰可见,楼宇林立,井然有序,令人心胸为之一阔。

下山小径在红叶林中曲折迂回,亭台偶现。道旁红叶成海,在阳光下翻涌着深浅不一的红潮,从朱砂到胭脂,仿佛大自然倾倒了所有关于红色的想象。

行走其间,步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心也随之沉静,只余下对自然造物之奇的纯粹感动与感恩。想来,山都被染透了,人脸又怎能不映上红光?而如果,山有记忆,它一定见过无数人在此驻足,或惊叹,或沉默。

抬头间,一座洁白的高塔巍然矗立于江畔染红的山峦之上,分外醒目。古时巫峡口激流险恶,为镇水安澜,自明代起便在此巨石上建塔。眼前白塔为后来重建,依然屹立原址,默默守护着这片水土与往来舟楫。

如今,峡口怒涛已成平湖,巫山长江大桥如长虹卧波,贯通南北。天堑已成通途,万里江山,尽可从容渡越。

立于镇水塔前,俯瞰“高峡出平湖”的当代奇迹,饱览“一江碧水,两岸青山”的永恒画卷,再次从行走中,深切感知天地之大美与时代之壮阔。

远行总伴遗憾。因时间所限,十二公里的龙脊只走完其半。然而,这半程的邂逅,已给予我们足够的震撼。

临近山脚,坡上出现成片的橙园,累累果实压弯枝头,金黄耀眼。这景象让人想起几日来沿途所见的许多果园,那些挂满脐橙与砂糖橘的树木,在阳光下闪烁着富足而温暖的光泽,是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甜蜜见证。

返程车上,最后一次回望。那一条透绿的江,那一片火红的山,已深深镌刻于心。脚步虽已停下,但我知道,属于三峡的波澜壮阔的故事,永远在江水与群峰之间继续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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