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是我的”,或许是酒后吐真言,醉酒后他觉得自己就是这一方小小天宇的国王,尽管他只是一所乡村小学的校长。
那位校长有个招牌动作,就是每次我们在办公室开例会时,他总会“啪啪啪”先弹掉两只皮鞋,然后赤着脚圪蹴在椅子上。他的臭脚丫像两艘黑色的乌篷船,倒不是说有多脏,他颠覆了我对校长的认知。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常年不穿袜子,为何要当众脱鞋?或许,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这就是他无声的权力宣告——他是这里唯一可以不守规矩的王。
他蹲坐在椅子上,脸皱成一枚山核桃。两只眼睛,眯成两根丝线。黑瘦的身躯蜷成一团,像只猥琐的猴。
他说话语速超极快,那些字句连滚带爬从他的口腔里仓皇出逃,站到我们耳朵根前时,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不知道他给学生讲课是不是也这样,其实很多村小的校长都不带课的。他连说带比划,总怕我们领会不了他的旨意。说实在的,我们大多听不懂他说的啥,也确实领会不了,十句能听清三句就不错了。我的视线里,他的嘴在张牙舞爪,他的手在张牙舞爪,就连他的十个脚趾头也在张牙舞爪。
每次开会结束他都不忘再重复一遍他的威胁结束语:“不想干了你辞职,分分钟会有人顶替你的位置,干不好了,分分钟调离你去大门口当门卫”,说这话时他的头总是如同货郎的拨浪鼓似的,左右一摆一晃的。
我们底下坐着的,是一片默契的沉默。反正工资是财政统发的,他说由他说,只当是一阵穿堂的风,拂过,也就散了。于是,敬业的,不敬业的,都在这一阵风里,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静默。
每每会议终了,他总要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刚指挥完一场千军万马的战役,疲惫里透着满足。而我们,也跟着暗自舒一口气,像一群得了赦令的囚徒,终于从那黏稠、窒息的空气里,挣脱出来。
我一向是不懂得迎逢的。有一次,他不知从哪儿听来了“县管校聘”的风声,特意踱到我面前,眯起那双丝线般的眼睛,带着试探的、却又想显得高深莫测的神情问我:“哎,你说,这上头说的‘县管校聘’,是不是就是说,以后这学校里,校长想用谁就用谁,想叫谁滚蛋谁就得滚蛋?”
办公室霎时静得可怕,连他那双永不安分的脚趾也停了工。我抬起头,迎着他那张山核桃似的脸,平静地说:“校长,您觉得自己真是这里的国王么?‘县管校聘’是一项完整的工程,有组织,有民主,关乎教育质量的大改革,怎么可能成了某个人的一言堂呢。”
他脸上的皱纹猛地一缩,像是核桃被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下。那双细眼里,有什么东西尖锐地闪了一下,旋即熄灭了。他没有接话,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两声“嘿嘿”的干笑,背过手,悻悻地走开了。
他对于权力的那种贪婪,后来在一件事上,露出了它最不堪的爪牙。那个暑假,天像漏了似的,大雨滂沱,我们一学期一度的奖励性绩效工资,却如同稀缺的晴天,迟迟不见踪影。直到开学,那笔钱才终于姗姗来迟地打了下来。可一位同事的数字,却少得出奇。正当那位老师愤懑地打算向教育局询问时,他坐不住了。
他把那位老师叫到一边,搓着手,脸上堆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尴尬与蛮横的神情。他说,那笔钱,被他“暂时”转移到自己的卡上了。“手头紧,周转一下,”他这样解释,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末了,他又赶忙补上一句,说自己这就把差额补出来,仿佛这便能抹去一切。我见过无耻的,贪婪的,可那种不声不响、理所当然地便将他人的劳动成果据为己有的行径,仍让我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那不只是贪婪,是一种根植于灵魂深处的,对规则与他人尊严的蔑视。
记得另一次会议,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小小的会议室,成了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台。他吹嘘自己接触的领导如何显赫,人脉如何宽广,仿佛脚下这所小小的学校,不过是他攀往高处的、一块不甚起眼的垫脚石。他以为拥有了这室内的绝对权力,便也拥有了对抗外面世界规则的资本。他谈起一位干了三十多年教育的老同学,语气里满是不屑,说人家还是一名普通教师,子女教育也平平,转而便夸耀起自家儿女如何出息。那轻蔑的对比,气得他那位同学,许久未曾与他往来。
那些年,职称管理尚是一片混沌。他曾不无得意地炫耀,自己是如何依靠人脉,花了些“米”才晋了中级。他大概没有料到,仅仅几年之后,我们这几个他眼中的寻常教师,不但纷纷晋了中级,还一鼓作气,拿下了高级职称,甚至,正在向那遥不可及的正高职称冲刺。
然而,外面的风,终究是凛冽地吹了进来。
那也是一个他喝了酒的日子。据说,是为了一个顽劣的孩子,他“管教”得过了火。那平日里在他唇齿间惊惶逃窜的字句,那次却化作了实实在在的、过界的行径。那孩子,不像我们这些习惯了沉默的成人,骨子里竟有一股执拗的狠劲,紧紧地揪住了他的错处,死不放手。具体的情形我未曾亲见,只听说场面很是难堪,像一幅被胡乱撕扯的画卷。最终,是教育局出面,才为这场风波,仓促画上了一个句号。
平息的代价,是他那顶“校长”的帽子。
他走了,悄无声息,像一颗石子沉入深潭,连涟漪都未曾泛起几圈。办公室还是那间办公室,椅子还是那把椅子,只是再也寻不见那两只“乌篷船”圪蹴在上头,再也听不见那连滚带爬的字句在空气里仓皇乱窜了。我们依旧开会,新来的校长衣着整洁,言语条理分明,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正常的、却也略显枯燥的气氛。
可我却时常会生出几分恍惚。在散会后无人注意的片刻,望着那空荡荡的椅面,光影斑驳中,我仿佛还能看见一个黑瘦的身躯蜷在那里,十个脚趾头正死死地抠抓着木头,青筋微凸,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在这浩荡的人世间,抓住一点什么实在的东西,来安放他那焦灼的、滚烫的、却始终无人能懂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