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芸 |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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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睁眼是柴米油盐,晚上闭眼还是灶台碗盏。日子在指缝间松快地溜走,眨眼,已是来年五月。
槐花一开,风里那股甜味儿就漫得到处都是。
姥姥家那土院墙圈着的小院儿里,接生婆还没从东屋挪出来呢,她那大嗓门倒先一股脑蹦出来了:“洪来家的!道喜咧,添了个小嫚儿!”
这一声报喜,便是我妈来到这世上的头一道音符。
姥爷远在青岛机场站岗,院里只有姥姥的妯娌们帮忙忙活。
消息托人捎到机场时,姥爷刚结束一轮站岗,枪还没来得及放进枪柜,手指攥着冰冷的枪身,愣了好半天,才咧开嘴笑,眼角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
他在值班室的水泥地上来回踱了几步,粗糙的大手在军绿色的裤缝上揩了又揩,想写封信回去,笔尖落在纸上,却只反复写了“平安”两个字。
姥姥靠在炕头,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听着妯娌念叨“洪来要是在,指定乐坏了”,虚弱的笑意,还是从嘴角漏了出来。
打那天起,院里最显眼的,就是横在半空那根晾衣绳。上面永远搭着尿布,风一吹,那些布片就软乎乎晃悠,呼扇呼扇。
灶台边那个小炭炉,从早到晚都不熄火,上面坐着的砂锅里,总温着一点点米汤。
揭盖的时候,那股混着米糊和奶腥子的热气“呼”一下扑上来,能哈你一脸。
姥姥总望着村口的路,想着姥爷下次探亲,就能抱着这小嫚儿,尝尝她熬的米汤了。
日子就这么赶着人,脚不沾地没个闲时候,忙叨叨地往前赶趟儿。
等老二——我二姨来的时候,已经是隔了年的开春,地上还带着没化干净的霜茬儿。
姥爷依旧在青岛机场值守,只能趁着轮休时,托同乡捎回些城里买的花布和糖块。
姥姥半倚在炕头,瞅着老大扒着炕沿跟老二“咿呀”搭话,手里摩挲着姥爷捎回的花布,嘴角的笑就没松过,连眼尾的褶子都透着踏实的欢喜。
又过一年,大舅赶在八月的热浪里来了。姥爷是家里独苗,太姥姥为这孙儿,足足盼了十年。
听说生了个小子,她那双小脚几乎不听使唤,趔趔趄趄就往屋里赶。
扒着炕沿一瞧,那小家伙攥着小拳头、脸蛋红扑扑的模样,她嘴角一下就咧到了耳根:“可算盼来个带把儿的!好小子!好小子!”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仿佛除此之外,再想不出别的话。
消息传到青岛机场时,姥爷正在跑道旁巡逻,毒辣的太阳晒得他蓝布军装后背浸出大片汗渍。
战友拍着他的肩膀道喜,他嘿嘿笑着,露出两排白牙,巡逻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心里盘算着,等探亲假到了,一定要好好抱抱这盼了许久的儿子。
从前掉片树叶都能听见声的院子,这下可闹腾开了。天不亮就有小子饿急了的哭喊,晌午头顶是丫头们缠着太姥姥要糖吃的喳喳声,到了傍晚,总能听见姥姥扯着嗓子喊:“大嫚儿,离灶坑远点儿,火星子崩着你!”
姥爷偶尔探亲回家,刚迈进院门,两个丫头就像麻雀似的扑过来。小的那个没站稳,差点绊了一跤,被姥爷一把捞起来。
他嘿嘿一乐,身子一沉,一条胳膊夹住一个,腰一挺就把她们抱离了地。转着圈时,裤兜里的军号模型叮当直响,自己笑得眼睛眯成缝,额上因站岗风吹日晒刻下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像灶上温着的粥,不烫嘴,也熬出了米油。
院里那根晾衣绳早已不见飘飘荡荡的尿布,如今挂着三个孩子浆洗得发白的小褂。
槐花开了又落,甜香在院里绕了五个春秋。
那天后晌,日头正好。一个挺拔的身影推开院门,军装洗得泛白,肩章却擦得锃亮。是姥爷。
两个在槐树下玩耍的丫头愣住,随即像归巢的雀儿扑过去。最小的儿子怯生生躲在姥姥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姥爷蹲下身,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孩子们的脸。他抬头望向姥姥,嘴角扬起,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姥姥没说话,走过去替他拍打肩上的尘土。手指触到那枚磨亮的军扣,顿了顿。
“灶上温着粥。”她转身进屋添柴。
粥重新坐回灶上,咕嘟冒着细泡。姥姥撒了把红枣,甜香混着米香在院里飘散。
那些日子,姥爷修好了漏雨的屋顶,换了院门的门闩,夜里煤油灯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暖暖的一团。
只是老家的地薄,收成总是不够。粮缸见底的日子越来越多,孩子们蹿得飞快的个子,让原本就短的裤脚,显得更紧巴了。
夜深时,常能听见烟袋锅轻轻磕在炕沿上的声音。油灯的光晕里,姥爷摩挲着那把磨得发亮的军号模型,目光却落在孩子们又短了一截的裤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