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在公司年会筹备组，某行政领导提议，为了体现公司对员工的尊重，今年新增一个项目走红毯。我说，走红毯的意义并不在于红地毯，在于聚焦，在于万众瞩目。几个高管坐在席上，看着员工一个一个从台上走过，到后面落座，这个时候真正意义上走红毯的是坐在下面的主角。
这个红毯计划第二年还是执行了，对官僚化的组织而言，形式主义有时是必须的。
每个人说的话，要么是证明自己（比如上例对员工的尊重），要么是要求他人。马斯克也不例外。
1月6日，马斯克与奇点大学校长彼得·迪亚曼迪斯、Link Ventures创始人戴维·布伦丁互动的播客节目《Moonshots》中说：“别为退休存钱，因为10-20年后钱将变得不重要。”他的逻辑是：AI、能源和机器人技术的进步将使得万物丰裕，货币变得没有意义。
当一个人说“你未来不需要规划”，他在证明什么？或是在要求你什么？我想起《喜剧之王》里周星驰的台词“我养你啊”。那是动人的，也是危险的。承诺的同时，也消解了被承诺者的规划资格。说的人未必是恶意的，但它没说：安排者就是权力定义者，是游戏规则设计者。
这里我思考出一个“马斯克悖论”：如果未来确定性地不需要储蓄，那么此刻的储蓄行为本身就是对那个未来投反对票；而如果未来不确定，那么“储蓄无用”的断言恰恰是最危险的自我实现预言。
这个悖论何以成立？2021年，马斯克就曾说，金钱只是一种信息，并不拥有权力，是资源分配的数据库。他没说的是，资源的分配就是最大的权力。所以金钱不会消失，只会换种方式存在。
技术乐观主义最大的傲慢，是用工程思维解构人性、解构社会，却假装自己是启蒙者，是先知，是预言。问题是预言被足够多人相信时，会开始反向雕刻现实。于是这句话就开始刷屏。相信，或者是表面相信的，是卖货、卖焦虑、知识付费的，或是本来就不打算存退休金的人。
但人类是社会性动物，作为持续演化来的社会人，社会阶层中所处的相对位置决定了幸福感。人类对地位的竞争，不在于拥有资源的绝对数，更在于相对数，在于排名。相对地位，决定了稀缺资源的分配，决定了注意力的投向，决定了话语权。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行尸走肉》从第二季起，就不是在打僵尸，是讲人与人的斗争。
不要有逃离战争的诗意。全民高收入（UHI）即便实现，也是普遍基本收入（UBI）在统计学意义上的另一种表述。稀缺资源的分配同样高度集中在食物链顶端。乌托邦的幻想历史上反复出现。那些许诺人间天堂的人，除了地狱什么都没造出来（卡尔·波普尔 ）。
这句悖论，也揭示了马斯克观点中的一个逻辑陷阱：用一个未来的可能性，当作对抗当下理性决策的理由。我还见过更极端的例子，认可抽烟得肺癌的概率，但认为未来可以治愈，所以继续抽烟。我惊讶了，不是认为一定不能抽烟，而是这个逻辑谬误要多大的脑洞才会相信啊。
《诗经》说“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就是未雨绸缪。当技术变成常识，就会成为无法挑战的趋势和信念，谁也无法置身事外。现在，最顶尖的大脑，要么在规划着星辰大海，轨道算力中心；要么即将被自己创造的智能体淘汰，正处于极度的生存焦虑之中；而绝大多数普通人，或在幻想着不用退休金的世界大同，或在抢着红包和免费奶茶，或在嘲笑着AI的走路洗车和安慰亲生父母结婚时候没有被叫的我。
技术类型影响人类的思维方式。AI的使用者会分化为两类群体：“思考外包族”与“认知架构师”。思考外包族将自身认知工作全权交给AI，短期内工作效率会提升，但批判性思维和注意力丧失。随着AI能力的迭代，这些人终将被取代。
认知架构师看重的是技术理解力和计算思维，代表高认知参与度。计算思维是能够将一个问题清晰、抽象地描述出来，并将问题的解决方案表示为一个信息处理的流程（周以真）。计算思维不是算法，是数学和工程思维的互补与融合，是思想而非程序，它可以赋予世界以一种整体的图景和意义。是主动的，而非被控制的。从这个角度来说，计算思维是个体保留主体性的可尝试路径。
补充一点：为退休存钱没有意义是可能为真的。
但原因一定不是万物丰裕和货币消亡。彼得·迪亚曼迪斯在马斯克这句话后尝试补充了一句，“要么我们都没了……”。这暗示了技术乐观主义叙事所刻意忽视的生存风险本身，这才是背后更黑暗、更真实、最可能原因之一。
另一个可能原因，就是普通人已经作为“人矿”而存在。当然不是作为《黑客帝国》里的能源，因为没有该片人机大战的前情。而太阳能对我们这个“卡尔达肖夫尺度”0.728级的文明（尚未完全达到行星级文明）来说是取之不尽的。这里的人矿包括性资源、数据资源等等。或许仅仅是注意力资源。
如果真到了人矿这种极端场景，我们会怎样？
原来我常讲一个段子：未来养老都是机器人，有钱人买VIP会员解锁所有功能。没钱人使用基础功能，下个指令后先听30秒广告，才能接受服务。现在看来还是低估科技发展了，现在重新讲，我会说这样说：
“未来万物丰裕，世界大同，生活都依靠机器人。普通人下指令后必须先看30秒真人秀，也可以平时观看，按十倍时长储备指令。这个真人秀是那些永生的科技巨头版荒岛求生。这是一个反向版的《饥饿游戏》。而我们，游戏外的观赏者，和反向走红毯活动一样，只需要参与，和提供注意力。”
人是社会性动物，所以渴望走红毯，红毯，代表了闪光灯和万众瞩目。但当走红毯，不是因为被关注，而是被要求；当注意力不是被吸引，而是被强制接入，这是权力倒置的通用模型。我们知道，他们也知道，只是他们假装我们不知道而已。反向游戏里的人没有KPI，没有外在评判而随意表演，有成功者自带的光环，加上那种松弛感。这才是主角啊，他者已经无关紧要，仅仅需要他们的瞩目。如果用过去来对比，就像中古世纪的人，在读希腊神话。
这时，我们能做的反抗是什么？我们最大的反抗，就是保有我们的注意力主权。我们可以闭眼不看；假装在看；或者批判性地看。我们可以边看边评论：看啊，那只裸猿，他道貌岸然；或者说：今天的《猩球崛起》第n季第3集不错，男主很帅。
有反抗，就有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