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雅的工作是在一家养老院当护工助理，说得好听叫助理，其实就是帮忙换床单、倒便盆、推老人去院子里晒太阳。养老院在城南，玛雅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赶在七点之前到。公交车路过密歇根湖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湖面上笼着一层雾气，偶尔有几只海鸥飞过。玛雅会靠着车窗看一眼那片湖水，算是这一天里唯一称得上风景的时刻。
养老院里住着一个老太太，叫艾琳。艾琳今年八十七岁，头发全白了，牙齿也掉得差不多了，说起话来含含糊糊，但那双蓝眼睛还是很亮。艾琳没有家人，每个月的生活费靠政府补贴，住的是最便宜的双人间。玛雅第一天上班的时候，主管就告诉她，艾琳脾气不好，之前气走了三个护工，让她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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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雅第一次给艾琳换床单的时候，艾琳确实发了脾气。她把枕头扔在地上，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了一串话，玛雅只听懂了几个词，大概意思是别碰她的东西。玛雅没有生气，蹲下来把枕头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回床上。然后她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进来。艾琳坐在轮椅上，瞪着她看了一会儿，把脸转向了墙壁。
第二天，玛雅带了一个橘子。她把橘子剥开，放在艾琳床头的小桌上，没有说话。艾琳看了一眼橘子，没有吃。玛雅收拾完房间就走了。第三天，橘子不见了，桌上只剩下橘子皮。玛雅又带了一个橘子，这次艾琳当着她的面把橘子吃了，吃得很慢，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玛雅递过去一张纸巾，艾琳接过去，擦了擦嘴，第一次对她说了句完整的话：“谢谢，孩子。”
从那以后，玛雅每天都会给艾琳带一个橘子。艾琳也开始慢慢跟她说话，虽然说得不清楚，但玛雅听得多了，渐渐能猜出大概的意思。艾琳说她年轻的时候是个护士，在战场上待过三年，见过很多死人。她说她结过婚，丈夫五十岁那年心脏病发作，死在了她面前。她说她有一个女儿，女儿嫁到了西雅图，已经有十年没有来看过她了。说这些的时候，艾琳的眼睛还是那么蓝，蓝得像密歇根湖冬天的冰面，又冷又亮。
玛雅听艾琳说话的时候从来不打断她，也不会说那些“你要想开点”之类的废话。她只是坐在床边，手里剥着橘子，把白色的橘络一根一根扯干净，然后把橘瓣递过去。艾琳接过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长。
有一天，玛雅推着艾琳到院子里晒太阳。院子里有一棵老橡树，树干很粗，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艾琳看着那棵树，忽然说：“我女儿小时候喜欢爬树，爬上去就下不来，每次都哭着喊妈妈。”玛雅说：“那您怎么办？”艾琳说：“我爬上树把她抱下来。”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像是风从很远的什么地方吹过来。
玛雅没有笑。她看着艾琳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想到自己的外婆。外婆也是在养老院走的，走的那天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玛雅的妈妈在超市上班，请不了假，玛雅那年在准备期末考试，也没能赶回去。等她们到的时候，外婆已经走了三个小时，床单是凉的，脸上的表情倒是很平静，像是睡着了。护士说外婆走之前念叨了几句什么，没有人听得清。
玛雅那个时候就跟自己说，以后要做一份跟老人打交道的工作。她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理想，只是觉得老人这一辈子太长了，长到最后的时光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如果有人能在旁边陪着，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听他们说说话，递一张纸巾，剥一个橘子，应该也是好的。
后来玛雅考了护工资格证，来到这家养老院。她发现自己其实做不了太多事情，大部分时候，她都在跟各种各样的身体排泄物打交道，手上永远是消毒水的味道，下了班胳膊和腰都是酸的。一个月到手的工资交了房租和车费之后，只够吃饭。她的室友劝她换个工作，说去商场当导购都比这个挣得多。玛雅没有答应，也没有解释，只是每天早上照样五点起床，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路过密歇根湖的时候，靠着车窗看一眼那片雾蒙蒙的水面。
养老院里的护工换了一茬又一茬，玛雅身边的同事来了又走，只有她一个人在这层楼上待了快两年。艾琳住的房间也换过人，双人间本来是两个人，后来隔壁床的老太太去世了，床位空了一段时间，又来了一个新老太太，住了半个月不适应，又被家人接走了。最后主管说，这间房就只住艾琳一个人算了，反正也住不满。
玛雅觉得这样挺好。艾琳不用再跟人挤一个房间，晚上睡觉的时候不会被隔壁的打鼾声吵醒。艾琳却跟她抱怨说，一个人住太安静了，晚上睡不着。玛雅说那我给你买个小收音机吧，听听音乐或者新闻，有点声音就不那么安静了。艾琳说不要收音机，那些声音都不是活人的声音。玛雅听了，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第二天，玛雅上班的时候带了一个小闹钟，滴答滴答走着。她把闹钟放在艾琳的床头，说：“这个声音是活人的声音吗？”艾琳侧耳听了一会儿，说：“不算，但比收音机好一点。”玛雅笑了，说：“那我每天来上班，跟您说话，那是活人的声音了吧？”艾琳看着她，那双蓝眼睛忽然有点湿润，嘴唇抖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来了就好。”
那天下午，玛雅推着艾琳在院子里晒太阳。老橡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秋天快要到了。几只鸽子落在草地上，咕咕叫着，啄食地上的面包屑。玛雅站在轮椅后面，一只手扶着把手，另一只手搭在椅背上。风从密歇根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水草的腥味。艾琳忽然伸出手，拍了拍玛雅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手很瘦，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玛雅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说话。艾琳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风吹动老橡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养老院的围墙上攀着一些藤蔓，已经变成了深红色。玛雅认不出那是什么植物，只觉得颜色很好看。太阳慢慢往下沉，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暖黄色。艾琳靠进轮椅里，闭上了眼睛。玛雅以为她睡着了，没有动，就那样站在轮椅后面，一只手被艾琳轻轻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