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瓶车停稳的时候,K16正从站台起步。金漆在晨光里晃了一下,车尾的红色尾灯亮着,缓缓汇入车流。
儿子从后座上跳下来,书包带子挂在胳膊上,呆呆地望着那团金色的影子越缩越小。
“就差一步。”
他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鼻翼翕动了两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却忍着没掉。站台上的电子屏跳了跳,显示下一趟K16还有二十八分钟……
这车他惦记了快两个月。头一回是在同学嘴里听说的——“K16你坐过没?金色的,里面座椅是橙色的,还能充电!”同学说这话时眼睛发亮。
他回来就翻手机查,线路图截了图,存相册里,每天睡前翻出来看一遍。起点站到终点站,途经哪几站,哪站上的人多,哪站离学校最近,背得比课文还熟。书包侧兜里揣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彩笔画了那辆车,车头写着歪歪扭扭的“K16”,轮子涂成金色,涂出了格。
可他从没坐过。K16走学校门口,但不走家门口。最近的一站,得专门绕过去。
昨天晚上,他忽然从书桌前抬头:“爸爸,K16是不是经过工商局北门那站?”
“好像是。”
“那明天早上我们能不能去坐?”
“你上学要迟到的。”
“就坐一站!一站就行!”
今天早上,他六点就起来了。自己穿好衣服,书包收拾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催。查好的时刻表捏在手里,说K16七点零三分到站。
掐着点出门,电瓶车一路骑到那一站——刚停稳,金漆的车身已缓缓起步。
“上来。”
“啊?”
“追。”
他愣了一瞬,爬上车后座。两只手抓住我腰侧的衣服,攥得紧紧的。电瓶车拧到底,蹿出去,风一下灌满耳朵,呼呼的,把路旁的梧桐叶卷起来,打在脸上,带着土腥气。
K16在前面,隔着一长溜车。红的尾灯,时亮时灭。车流稠,走走停停。电瓶车在缝隙里钻,贴着白色实线,穿过两辆并排的出租车,司机扭头看了一眼,嘴里骂了一句什么,被风扯碎了。
他在后座喊:“快!快!”声音尖尖的,像哨子。
第一站。没追上。
站台上有几个人等车,拎着菜篮,伸着脖子望。K16停了一下,又走了。门开合之间,隐约看见车厢里橙色的座椅,空荡荡的。电瓶车从站台前呼啸而过,他回头看了一眼站牌,又转回来。
“它走了!”
“知道。追。”
路口的红灯。汽车排成长龙,一辆挨着一辆。电瓶车从车缝里挤到最前面,停在斑马线外。他探着头数:“第一辆、第二辆、第三辆……K16在第四辆!”绿灯一亮,满街的车同时发动,轰的一声,像什么巨大的东西醒过来。
K16起步慢,笨重地往前挪。电瓶车从它右侧超过去,经过车窗的时候,他伸手拍了一下车身,啪的一声,掌心贴在金漆上,划过去,指尖留下一道浅浅的印。
“追上了!”
“还没。它还会往前开。”
第二站。K16又停了。
电瓶车先到,停在站台旁边。他跳下来,往车门那儿跑。跑了两步,车门没开,车又启动了。扑了个空,回头看我,嘴巴张着,脸上不知是笑还是急。又爬上车后座,搂住我的腰。
“它怎么不停啊?”
“你不在站台上,它不停。”
“那我下次站站台上等。”
“那你得先到站台。”
他琢磨了一下,没再问,脸贴在我后背上。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块,他贴上来,热烘烘的。
第三站。路堵得更厉害了。
前面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地走,水从左边的喷头洒出去,画出半道弧,落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里漫着湿漉漉的尘土味,潮乎乎的。电瓶车从洒水车左侧绕过去,轮胎碾过湿地,甩起一小串水珠,打在他的裤腿上。他缩了一下脚,又伸出来,指着前面喊:“在那儿!”
金漆的车身在远处的车流里一闪一闪。近了。更近了。
K16又靠站了。
这一站等车的人多,排着队上车,耽误得久。电瓶车稳稳停在站台边。他跳下来,这次没跑。站在站牌底下,仰着头,盯着车门。车门开了。
他跨上去,刷卡,“嘀”一声。回头看了我一眼。整张脸亮堂堂的,眼睛弯成两道缝。车门合上之前,他喊了一句:“爸爸你慢慢骑——”
后面的话被车门夹断了。K16起步,金漆的车身在梧桐树影里一段一段地亮,一段一段地暗。车窗里,一个小小的影子扑到最后一排,贴在玻璃上,朝外面挥手。手印在玻璃上留了一小会儿,被车里的暖气模糊了,渐渐看不清了。
我拧动车把,慢慢往回骑。梧桐叶子在头顶翻着,光一段一段地切下来,打在手臂上,明明暗暗。
电瓶车后座空着。方才贴在后背的那一小块热,正一点一点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