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玉兰花香
汐水/文
(一)
不知如何落笔,我的姆姆。
写轻了,害怕遗忘;写重了,怕勾起深深的悲伤。
父亲的兄弟很多,叔伯的另一半不是姆姆就是婶婶,按照排行,我们有大姆姆、二姆姆、三姆姆……但是,三伯家的,我们从小只叫“姆姆”,估计是觉得比“三姆姆”更亲的吧。
姆姆名叫玉兰,人如其名,温润如玉,淡雅如兰。她的笑总是淡淡的,像风拂树梢,像洁白的花瓣,纷纷扬扬。
小时候,只知道姆姆是个安静的女人,从未见她骂过孩子,说话也是轻声细语。我常常羡慕堂哥堂弟们,因为我的母亲一开口,就连隔壁村的孩子都要抖一抖,而姆姆却总是那么温和,那么让人安心。
我与姆姆感情很深。自中学起,我便是在姆姆和祖母的照顾下成长,姆姆的家,成了我第二个家。
她总是“阿魅,阿魅!”地叫我。
人前的她,温和得像只小兔子;可回到家里,她会与我玩笑打闹,笑声朗朗,像盛极的玉兰花,热烈而明亮。
(二)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一个夏天,我每天中午都要穿过镇上的石板路,去姆姆开的游戏机店。
她总在小厨房与柜台间穿梭,蓝底花围裙系在腰间,炒菜、收银、解答顾客的疑问,忙得有条不紊。
看见我来了,便急忙招呼初三党的我坐下吃饭。游戏机店里的小饭桌上总会摆上三菜一汤,姆姆会给我夹菜、夹肉,然后小心翼翼地说:“不怕我筷子脏,就多吃点,正长身体的时候。”
那时的我,还不知生活艰辛。只记得姆姆的手很粗糙,手指上有许多细小的裂口,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她常开玩笑说:“等你长大了,有出息了,别忘了来看看姆姆。”我认真地点头,心里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好好孝敬姆姆。
我工作后的头几年,姆姆的游戏机店还经营着,离我单位比较近。每逢节假日,姆姆的电话总会响起:“阿魅,过来一起吃饭吧!”
记得一年拗九节,我裹着厚厚的棉衣,骑着电动车来到她店里。推开门,满屋都是八宝粥的甜香气。姆姆正在给我盛粥,背影有些微的佝偻,却依然挺直。
“阿魅来了,快趁热吃。”她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拗九粥,眼里满是慈爱。
我笑着说:“好幸福啊,我今天没过九,也有得吃哦!”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糯米的软糯和红枣的香甜,驱散那个冬天的寒意。
(三)
后来随着电脑的普及,游戏机店就渐渐退出历史。姆姆便回北坝老家,照顾年迈的祖母。乡下老家离我单位估摸半小时的车程,我一般一个月才回去一趟。
最难忘的是2003年的冬至,我突发急症休克,被救护车送至医院抢救,并在当天夜里动了一次大手术。
醒来时,满眼都是触目惊心的白。脉搏器的滴滴声,提醒着我重回人间。我轻轻转动头颅,竟看见姆姆蹲在床边,耳边还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姆姆,你怎么在床头小便呀?房间里好像还有其他人哦。”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会姆姆的表情和回答。她怜爱地笑着说:“傻瓜,是你的尿!”
等我发窘地了解事实之后,我的心感动地揪起来,那是我的姆姆啊,如母亲般接到消息赶过来无怨地照顾我……她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弱,却让我感到无比安心。姆姆的爱,像玉兰花的香气,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那是我人生里第一份震撼的感动。虽然在后来的人生大病小病中,知道这样帮病人接尿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那份感动却让二十多年后的我依旧温暖。

(四)
工作后的第一个春节,我在城里逛了好几条街,给姆姆买了一套新衣服——黑色棉西裤,配一件红色修身夹棉风衣。怕她有心理负担,我骗她说是特价买的。姆姆接过礼物时很开心,眉眼弯弯。
后来我又生病住院了几次,每次姆姆都会骑着电动车从乡下赶到医院照顾我,每次我都暗暗发誓以后要好好孝顺姆姆。
再后来,我工作调动到平潭岛,一年也只能回乡几次,看望祖母和姆姆。
2012年,祖母去世。葬礼结束后,我拉着姆姆的手说,我会常回来看她,让她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可她却反握住我的手,微笑着说:“以前奶奶在,你总从平潭回来看她。现在奶奶走了,这乡下,你们怕是没理由再回来了。工作忙,不用常回。”
姆姆的笑容,充满落寞。
的确如姆姆所说,祖母走后,再加上忙碌工作和家庭,那几年就鲜少回北坝。节假日,也只是打电话给姆姆,简单问候几句。
后来,姆姆当了奶奶,她也帮忙照顾孙儿孙女。偶尔回乡看望姆姆,她是忙碌且充实的。她说村里的阿姨们喊她去跳广场舞,她说地里的菜多得吃不过来让我们带走,她说……那时,她总在忙碌,她笑得灿烂。
(五)
惊闻姆姆生病时,我和妹妹正在参加红十字会急救员的培训与考核。考核一结束,我们便急匆匆赶到省城医院。
那是2018年7月。伯伯哽咽地悄悄告诉我,姆姆得的是一种血液病(近似白血病),医生给她预判的时间不多。我觉得不可置信,那样温润的姆姆怎么会得大病?
病床上的姆姆,脸色苍白得像纸,却依旧努力挤出微笑:“阿魅,你们姐妹俩来做什么?赶紧回去。”
我强忍着泪水,笑着回应:“难得来一次省城,这么快回去,多不划算。”
在我的坚持下,我和妹妹跑到缴费窗口,各自为姆姆添了一点医药费。只有这样,我心里才能稍稍踏实些。
回去的路上,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一路奔流。我那劳苦一生的姆姆啊,生活才刚给她塞了一口蜜,怎么就被病痛缠上了呢?
好在,在堂哥和伯伯的悉心照料下,姆姆的病情有了好转。只是,她需要不断输血,直到生命的尽头,她身体里的血,不知已被换了多少轮。
那几年,我回乡的次数多了起来。姆姆的状态时好时坏,刚输完血的前几天,她脸色会红润些,还能笑着招呼我们吃饭。可后来,输血的间隔越来越短,平均每两周就要住院一次。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却始终带着微笑。每次从医院输血回来,她都轻描淡写地说:“没事的,习惯了。”
我知道,输血是笔不小的开销。所以每次去看她,我都会悄悄把红包塞在她的衣柜里、冰箱中,或是枕头下。一千、两千的钱对姆姆来说或许只是杯水车薪,但我想尽到一份孝心,每次都是离开北坝后才告知姆姆红包塞在哪里。姆姆总在电话里说:“你这样,我心里会过意不去,以后别这样!”
这样输血、住院的日子,反反复复持续了六七年。虽然知道很折腾,但可以多延长寿命。
(六)
没想到2024年,姆姆又得了鳞状细胞癌。没有哪家医院敢为白血病人动这个手术,于是我们选择了保守治疗。根据医生的指导,每日吃药、涂药,以缓解病痛。
可鳞状细胞癌的位置依旧让她痛不欲生,血液病加癌症病痛折磨得她夜不能寐,甚至用上吗啡止痛。我去看望她的时候,她好几次忍不住轻声对我说:“太痛了!”我知道,若不是痛到极致,她是不会轻易诉苦的,可是我无能为力,异常心痛。
伯伯说,长年的输血使姆姆的内脏已破烂不堪,她常常吃不下东西。
这一年的姆姆,身体日渐消瘦,可她的眼神依旧温柔,神态依旧平淡,像月光下逐渐枯萎的玉兰花。
今年夏天,我去看她。躺在病床上的姆姆,瘦到脱相,几乎认不出来。
“阿魅,你们来了,医院都是病毒,赶紧回去!”她轻声说。
我靠在床边,轻轻握着她的手,泪水盈满眼眶。我多么希望,能将她从病痛中解救出来,像她曾经照顾我那样,给她一份温暖。
最后一次看望姆姆,是2025年12月中旬,她已形同枯槁。姆姆已吃不下东西,癌肿瘤的痛有时会让虚弱的她痛到坐立起来。我心中充满心疼和不舍,多希望能减轻她的痛苦,多希望,姆姆能去如往常一样,微笑地叫我:“阿魅,阿魅!”
可我们,终究还是没能挽留住姆姆。
2025年12月27日凌晨4点10分,我亲爱的姆姆,终于摆脱病痛的折磨,回到属于她的那片宁静的天地。
火化那天,我哭得撕心裂肺。
《玉兰花落》
《落叶的声音》
《青玉案•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