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8.8
“灰度世界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你好奇吗？好奇，不好奇？”他问道。
“你好奇吗？我很好奇！”她说。“我们这里只有白色，我真想知道！”
他们坐在纯白的一望无际的世界里，周围好似一片虚空，纯白的世界没有光明，也没有黑暗。若问为什么，因为这里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纯白世界的他们会走过缀满白色露珠的白色草地，采下清晨开放的白花，将花环戴在白色的头发上。
“灰度世界的人怎样生活呢？”她头戴花环坐在白色的天空下。
“他们或许像我们这样生活。”他如此猜测
灰度世界的我迎来了一天中第一次日出。漆黑一片的虚空被一片圆形的亮光照亮，映出了深灰色的街道，浅灰的楼房，黑色的屋顶。我渐渐能从黑色中分辨出自己的双手。我伸出浅灰的手拉开黑色的窗帘，窗外是一天中第一轮太阳，也是最明亮耀眼的一轮。在我眼中，太阳是这个世界最明亮的颜色，所有人显然都这样认为。因为当我习惯性地从窗口左右张望时，我的左邻右舍也都将头伸出窗外，肆意吮吸着这一抹难得的明媚。当阳光打在他们黑色的面庞上，他们漾溢出浅色的笑意。一早一晚两次日出是我们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光，每当我看见那片光明，我的心就会被点亮，就像阳光照亮了街道，照亮了屋檐、照亮了邻居的面庞，我的心中有光明，这个世界光明常在。灰度世界的人的确是幸福的。
他握住她的手：“你想不想来一次冒险？”
“冒险？去哪里？听起来好危险！”她兴奋地大喊。
“我们去灰度世界。”
我背上沉重的黑色背包，踏向门口那片光辉。等待着我的是一整天逾十小时的繁重工作，灰度世界的人们各司其职，各得其所，而我是一名为政府服务于这个世界的记者。虽然是记者，但我的包里装的可不是什么相机话筒，而是成块的煤炭和一袋袋炭粉。我需要顶着烈日采访遍每一条街、每一条道，找到整个世界最白净的十堵墙，然后设法用煤炭使它们的亮度回到平均水平。这决非是对光明的一种渫渎，反而是一种捍卫。若世界太过明亮，在小太阳第二次升起时人们怎么感受得到光明呢？
当然我还有一把刷子，我需要在第一轮太阳落下前采访每一条街，每一条道，找到整个世界最污浊的十堵墙，然后设法在别人发现之前用刷子使它们的亮度回到平均水平，这决非是对黑暗的一种坦护，反而是对灰度世界居民的一种保护。当第一轮太阳落下，第二轮小太阳尚未升起时，若世界太过黑暗，人们如何保持对光明的信仰呢？
身为记者这一平衡黑与白的使者，我自认为很好地完成了工作，我的作品始终歌颂光明，并将光明送入了每个人心中。每天日出时分，当我习惯性地从窗口左右张望，左邻右舍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漾溢出浅色的微笑－－那是既不因黑暗而恐惧，又不因安乐而失去信仰的笑容，我就知道这都是我的功劳。灰度世界的人日复一日生活在这样的幸福中，他们的确是幸福的。我是幸福的。
他们走在洁白的石子路上穿行于雪白的山峦，手捥着手一边哼着不着调的童年歌谣。
“什么是光明？”她问。
“据说白色就是光明。”他若有所思地挠着头。
“胡说！这里到处都是白色，那黑暗怎么办？”她加快脚步，“没有黑暗哪有什么光明？”
“我想我们这里没有光明也没有黑暗“他跟上她，“去灰度世界就可以看到了。”
第一轮太阳落下了，我擦干净脸上的煤灰，从包里掏出刷子准备去寻找那十面最黑的墙。当记者可真是个体力活！没有人跑过的路有我长，没有人流过的汗比我多。但我毫不羡慕那些夹着公文包在大楼里坐着休息的人，因为各种意义上，他们能安于那种恬淡懒散的生活都是多亏了我。我的工作为人们的生活奠定了根基。
我刷了又刷，好像反复了无数次后，终于，那十堵墙回复了正常，原本洁白的刷毛现在挂满浓黑的浆液。我没有闻它，但一定还散发着阴沟的恶臭。我真的好累，骨头好似全部卸下后又由肌肉纤维硬生生拉扯在一起。好在现在我有时间喘息一下，静静欣赏第二轮小日出了。这之后的时间都可以休息了，一直到次日。
我凝视着东方，等待着那里第二次出现曙光。
山峦的尽头有一片纯白的圆形湖泊，湖水几尽干枯，露出了苍白的河床，他们在湖边张望。
“从这里下去就可以到灰度世界了。”他看向湖底说道。
“真的吗？听起来好危险！”她兴奋地大喊，“我们走吧！”
他们牵起了双手，跳向湖中。
东方渐渐泛白，我用双颊迎向那抹温柔。
湖水的涟漪激起了一圈，又一圈……
小太阳升起了！天哪！她是如此明媚我甚至不能睁开双眼。
“好黑！我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我挣扎着睁开眼睛，我惊呆了。太阳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无论是最洁白的十堵墙还是最污黑的十堵墙都消失不见，灰度世界在那片极致的白色下堕入全然的黑暗，我惊觉那光芒不可能来自这个世界，因为那是绝对的白色，而非灰色衬托下虚假的相对的白。身为光明使者的我或许早已意识到灰度世界没有真正的光明，可是现在，我是多么的无知！多么的麻木！多么，多么的……痛苦……
“这里哪有什么光明？”她很不耐烦。
“据说真正的光明在人心中。”他若有所思。
“那不真实的呢？”
“虚假的光明也在人心中。”
纯白世界的旅客离开了。灰度世界摆脱黑色的牢笼，重回我熟悉的“光明”。我却像是被蒙住了双眼。在人为营造的恬淡幸福的表象下，我们一直生活在怎样的黑暗中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