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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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笔刷挑起一点黄色的颜料,趁滑落到地板以前,将它均匀地抹在画布上。沙淼不需要做太多的思考,在动笔前,整幅作品已经在他脑中被设计好,哪里用什么色系,哪里需要抠细节,哪里需要模糊化……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中。

从大学毕业算起,这已是他从事艺术创作的第十个年头,期间仅靠着偶尔卖出的一两幅油画或者一两件雕塑过活。相较于某些知名的艺术家,沙淼的作品虽要花费更多精力和时间来设计并制作,但卖出的价格不过前者的千分之一乃至万分之一。而那些所谓知名艺术家作品,不过一根粘在墙上的香蕉,或者一张被刀划破的纸……沙淼搞不懂现代艺术,它们究竟想传递怎样的价值观和精神?如果单从卖价上看,他的坚持和热爱确成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不过沙淼从不纠结这些,就算常连创作所需的耗材都买不起,他也绝不改变创作观念——艺术是每个锲而不舍的日夜,而不是空洞乏味的快餐化概念。

沙淼放下手中的画笔看向身侧的挂钟,指针和刚开始作画时并没有多少变化,唯有窗外漆黑的夜色暗示着时间的扭转。那是艺术女神对每个赤诚朝拜者的奖励——创作心流下的不舍昼夜。

“还是老样子。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恐怕没剩多少了。加个饭团好了。”沙淼用手绕着圈揉肚子,饥饿感像上班迟到的白领着急忙慌地跑进公司大门一样跑进他的意识里。

离开画室,沙淼用右手的拇指和中指同时揉着脑袋两边的太阳穴,难以名状的舒爽感席卷全身。他边活动筋骨边踩着拖鞋嗒吧嗒吧走向一处角落,在一堆废稿和耗材旁停下,俯下身捡起不知何时掉在这里的房门钥匙,平时它都是挂在房门口的。随意将钥匙揣进裤兜里,沙淼终于将房门推开,踏往下楼的阶梯。他还没走出几步便被一个坐在楼梯上的背影挡住去路。沙淼拍拍手将楼梯间的声控灯唤醒,那背影清晰起来,是位黑长头发、腰肢曼妙的女性。

“你好,我要下楼,麻烦借过一下。”沙淼平淡地说。

“你直接过就好。”女人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里面夹着哭腔。

“你怎么了吗?需要帮助吗?我……”沙淼有些发慌,他不擅长安慰人。

“你能坐下来陪我聊一会儿吗?”女人一边哭一边询问。沙淼能听出她在乞求。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一天没吃饭了,想先吃点东西。”沙淼回答。

“那我就坐在这儿等你回来。”

“外面多脏啊,又很黑,不安全。不如你到我屋里坐一会儿吧,我买完东西就上来。我屋子就在几节楼梯上面,不会很难走。”

“噗嗤……谢谢。”女人夹着哭笑出来。

“我去给你开门,你要吃点什么吗?”沙淼朝上走。

“不用,我吃过了。谢谢。但是,留我一个人在你家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我家徒四壁,也没什么可拿的。”

“嘻嘻嘻……”女人捂住笑起来,这次没有夹着哭。“要是……”

“要是什么?”

“没什么。”

……

没花多少功夫沙淼便买完东西上楼,他一手提着便利店的包装袋,一手拿钥匙开家里的门。先前那女人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愣愣地看着他,沙淼端给她的水纹丝未动地摆在茶几上。

“你不渴吗?”

“我不怎么爱喝水。”

“抱歉,我家没有茶或是可乐什么的。”

“没有没有,你误会了。我只是单纯不爱喝水……液体。”

“哈哈哈……好吧。”

机械地寒暄后,两人无言,像两块儿木头杵在那里,一高一矮,一瘦一胖。沙淼不善与人交际,那女人想必也不善。就这样僵住好一会儿,沙淼才回过神朝厨房走。女人依旧没有去动眼前那杯水。

沙淼端着餐盘从厨房走出来,里面盛着几串关东煮和一个饭团。他拉来一把椅子坐到女人对面,看着她拘泥的模样忍不住发笑。女人低着头不说话,时不时用余光打量沙淼,拇指相互不停绕着圈。两人又陷入沉默,直到沙淼将盘中的食物吃完。

“谢谢先生让我进来做客。我叫瞿否否,是一位艺术家。”

“你好你好,我不是什么先生,我叫沙淼,也能算一位艺术家吧。我们是同行。”

“太好了!你能带我看看你的作品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不是什么知名艺术家,不会做贴在墙上的香蕉……”

“贴在墙上的香蕉?那算什么艺术?我之前……没什么。请带我看看你的作品!”瞿否否一边请求着一边朝沙淼鞠躬。

“不用不用。我带你看就是了。”说着,沙淼便伸手去扶她。瞿否否没有让沙淼触碰自己,顺势直起身。沙淼能明显看出,瞿否否的脸颊泛出抹红,眼里同时闪过惊慌。这些变化只一瞬便消失了。沙淼明白过来,燥热顿时爬上脸颊,那抹红转移过来,他不再去看瞿否否,背过身径直走进画室——用原先爷爷的书房改的。

“好美!”看到沙淼的画,瞿否否毫不掩饰对其的喜欢,大嚷起来。“我感受得出,你的画充满了生命力!我能从画里闻到你创作时挥洒的汗水,能感受到你丰满的灵魂。那些群山,铺满了黄,但不单调,因为点缀着红和一点点绿。虽然整体看上去还是黄色。你对色彩的感知很敏锐,把握也很到位。嗯嗯,画里的光影很立体,很和谐。不错不错。这幅画很棒,不需要你向我介绍任何东西,任何概念,我都能直接地感受到美,这就是我想要的艺术!就像喝一杯很好的咖啡或者茶,有前调,中调和尾调,最后还能反上些回味。沙淼?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那个组织的人没来找过你吗?”

“哪个组织的人?”

“就是一群穿着西装,戴着西帽的家伙。总爱戴着墨镜在房间里瞎晃悠,生怕被认出来似的。”

“啊!你说他们啊!很久以前来过两个。他们说很欣赏我的创作天赋,想要捧红我,问我愿不愿签约。当时我高兴极了,一口就答应下来。不过我在签合同的时候反悔了。他们要求我缩短创作周期,不要花费大力气在传统艺术上,而是要与时俱进,创作先进的艺术概念。我反问他们要创作怎样的艺术概念,他们就给我介绍了一根香蕉的故事……所以我拒绝了,他们就是在玷污艺术!”

听完沙淼的话,瞿否否沉默了,不说话也不看沙淼,单单盯着他的作品,似乎想什么到出神。沙淼不知眼下该做什么,他担心说错话伤害到对方,想找话题又不知该从哪里入手。于是两人又像木头一样了,这回是两根同样高同样瘦的木头。

此时的窗外静得出奇,偶有几辆汽车驶过,带着明亮的光和轮胎碾过马路的声音。瞿否否沉思了很久,若不是她腹部均匀地起伏着,沙淼以为她已经死了。沙淼始终不敢打扰她,他不知道自己的画有什么地方如此吸引她,能让她沉思如此良久。正思索着,瞿否否毫无征兆地开口道:

“沙淼,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如果这样不会给你带来困扰的话,我很乐意。”

“就在画室里可以吗?”

“可以,我去给你拿一根凳子来。”

“不用,我想站着说话。你最好找地方坐下,恐怕我会讲很久。”

“这么晚你不回家,家里人不会担心吧……”话音刚落,沙淼顿觉不妥,那感觉似乎在赶人走,于是赶忙找补。“我不是要赶你走的意思,如果你觉得没关系,我愿意听你聊。”说话间,沙淼已经坐到平日绘画时用的那把椅子上,瞿否否走过来站到他对面。深夜,男女,四目相对,氛围多少有些暧昧。瞿否否并不在意这些,只一味述说自己的故事,就像干涸很久的土地忽地迎来暴雨。

“在今天以前,我都不敢直面自己的内心,我在害怕,害怕她失望——那个小小的曾经的我。记得上小学时,她给现在的我留了一封信,里面这样写着:‘大人的否否,你一定要成为一名伟大的画家,就像我们约定的那样。你能用画笔画出世间最美的颜色,最美的风景。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能放弃哦。我们约好了,拉勾勾。’是的,我的确成为画家了,可我违背了和她的约定。我没能抵住金钱的诱惑,成了空头的艺术家去创作,或者根本称不上创作。我在纸上涂满颜料,然后用刀在上面划出一道口,美其名曰打破空间的束缚,让艺术不再拘泥于传统。但事实是什么?那只不过是个空洞的概念,是组织逃避税收以及洗钱的工具!我时刻想要逃离,可他们把我锁得死死的。

我想此刻是自我和组织签约以来最放松的时刻,也是最真实的时刻。是你的画,沙淼,我的朋友,以及你对金钱诱惑的拒绝,让我想起了童年的瞿否否。你对艺术爱得纯粹,没有受到任何外界的干扰,就像未经世事的小孩……”

“请容我打断一下,瞿小姐。”沙淼听着她以那种近乎辩解的方式喋喋不休,心中的火燃起来。平日,沙淼不乐意批评别人,也不乐意同别人讲什么道理,一直都小心翼翼,生怕某句不经意的话伤害到他们。但听到瞿否否此刻的话,他实在有些忍不住。尽管这种忍不住令他也有些莫名。

“你叫我否否吧。”

“否否。我需要纠正一点,我并非你口中那个不经世事的小孩,而是经过世事后依旧选择追寻内心的信念。你看看我,简陋的画室,一身破衣烂衫,简单的食物。我不是没有受到外界干扰,而是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我可能到死都不会出名,也不会有人记得我和我的作品,但是创作的每一天,都实实在在告诉我——我为自己而活。人生对我来说就像一场游戏,每一段都是经历。再看看你,否否,你虽然说着各种对不起,各种懊恼,可你身着华丽的裙,脖子上的水晶项链依旧闪耀。恕我直言,你根本抛不下荣华富贵,只不过是在这里寻找自我安慰,以降低负罪感……你说他们锁着你,可你若真想摆脱,身体是你自己的……”

瞿否否瞪大眼睛盯着沙淼,拔高音调歇斯底里地喊:“你以为我愿意穿着这身破衣服,戴着这条破项链吗?沙淼,我死了!我去和组织谈解约,他们杀了我!我现在不过是一只无家可归、流浪人世的孤魂野鬼!你以为的这些荣华富贵自死后就一直跟着我,无论我怎样摆脱都摆脱不掉!它们是毒药,是失信者的烙印,不是死亡就能摆脱的!这就是上天对我违背初心的惩罚!被你误解也是!”瞿否否蹲下身泣不成声。沙淼这才发现,她并没有影子,也没有真正接触地板。

沙淼脸色难看起来,他总算知道为何瞿否否不喝茶几上的水,自己想去扶她时为何被躲开。瞿否否是鬼魂?这一事实让沙淼一时间难以接受。尽管瞿否否一直表现得像个久居深闺的小女生,从头至尾也没有伤害他的行为,但鬼魂这一现实,同一记耳光扇得他有些发懵。沙淼强忍着不适感打量着蹲在地上的否否,她的身体依旧有规律地起伏着,哭声也那样真实,感官上和活人没有任何区别。兴许是刚死不久,仍保有生前的一些习惯。

沙淼的内心很挣扎,那种由环境塑造出的善良让他不忍于孤立悲伤中的否否;那种触及基因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又令他持有保持安全距离的理性。两种性状碰撞着扭打在一起,几分钟后,那由环境塑造的善良在争斗中获胜。无论否否是人还是鬼魂,都是我的朋友,她愿意和我谈心,我却在无意中伤害了她,这是不应当的。揣着这样的考虑,沙淼试探着对瞿否否说:

“否否,对不起。我……”

“……”

“我给你道歉,我不知道你经历了这些……”

“没事,这不赖你……”瞿否否直起身,她的眼角并没有泪痕。见此沙淼顿觉,若非已知她是死后的鬼魂,那无泪却颇真实的哭声一定能助她成为优秀的演员。

“不过你说得对,要是我能完全放下荣华富贵,就不会穿着这身衣服去找他们谈判。我直到被杀时的弥留之际,才完全放下并痛恨这些荣华。可惜,就同我先前说的那样,它们就是诅咒,就算我死了也不得摆脱。这一切都是我罪有应得!

回头想想,我间接害死了多少无辜的人!那些被诈骗来的赃款,或是其他非法途径得来的钱财,就在我所谓的艺术里被洗得干干净净,里面掺着多少人的血!我拿着分到的赃款,在现实世界里挥霍,我沉迷奢侈品包包,沉迷豪宅和游艇,还染上了毒烟。我参加那些富豪们组织的派对,和各界名流厮混,一夜情,滥交……我真不是个东西,那些富豪们也不是东西……只是,到现在,一切狡辩和忏悔都是毫无意义的……”

瞿否否一件件列举自己的罪行,一件件忏悔。每说出一件,她身体的颜色就淡上一分,直到完全消失在黑夜里。完全消失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沙淼沙淼:“其实,我不只是瞿否否,我还是瞿嘉怡……沙淼,能不能不要忘记我,在这世上,我没有家人了……他们被杀……组织……再见……”

“瞿嘉怡?好熟悉的名字。哦!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刚失踪不久的艺术家!用刀划破纸那个人,我早该想到的!瞿嘉怡?瞿否否?她到底想要做瞿嘉怡还是瞿否否呢?不过请放心吧,无论你是谁,我都永远不会忘记今天的相遇……”沙淼忽感疲惫,顺势躺在画室的地板上睡着了……

夜里,他做了个梦。那梦里,他十分思念瞿否否,那种思念没有来由,但足够刺痛心灵。他在梦里醒来,拿起画笔,勾勒出一个人形,然后雕琢她的五官——和普通人没有区别的眼睛,嵌着黑色的瞳孔,没有眼影;和普通人没有区别的鼻梁,不挺拔,也不扁塌;和普通人没有区别的嘴巴,嘴唇涂着粉红的唇膏,隐隐泛着光……所有的细节凑到一块,组成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像瞿否否,或者说,瞿嘉怡,但又不完全。一切尽虽那样普通,但在画布上,那些普通能在看她的人内心最深处留下一点小小的震撼,但说不清楚震撼的源头。那感觉就像《蒙娜丽莎》。

不知什么时候,沙淼已经拿着画像悄悄溜进一场艺术展,是一位知名艺术家筹办的。他喜欢创作粘在墙上的香蕉,然后卖出一百万美元的高价,忽地有个不知哪里冒出的愣头青将它吃掉了,艺术家在众人的惊呼中贴上另一根更为新鲜的香蕉,开价到一千万美元……沙淼从背包里拿出藏好的画作,趁众人不注意,用它替换掉一张挂在艺术展角落围着画框的用刀划开的纸,作品的署名是瞿嘉怡……没有人发现那件艺术品已经被偷梁换柱。观众们没发现,保安们没发现,艺术评论家们没发现,就连那位办展的艺术家本人也没发现。他朝众人高喊,这是本次艺术展中他本人最欣赏的一幅作品,艺术评论家们也跟着喊,这是他们所见过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艺术品!

热闹喧嚣中,忽地从无人留意的角落窜出一个身着西装戴着西帽和墨镜的人,他找到沙淼,称注意他很久了,希望能同他签约。沙淼再一次拒绝。正要离开时,黑衣人隔着西装用枪抵着沙淼的背,胁迫他上了一辆面包车。不久,车停下,目的地是一处海崖,高悬近百米,巨浪拍打着崖壁,涛声灌耳。灌耳的涛声遮住了枪响和坠崖的声音……

沙淼从梦中惊醒,他疯狂地想要重现梦境的一切,为心中那团莫名的火。他急切地站起身,身形却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沙淼顾不得这些,他一心只想重现梦中的画以纪念那道身影,只是他的手无论如何也碰不到画笔了……他惶恐地大嚷,窗外依旧漆黑,声音卡在他喉咙里传不出去,仅留下自己才能听见的心声。只是这心声不像沙淼的,更像瞿否否的。沙淼的身上不再是破衣烂衫,而是那套华丽的裙搭着一条水晶项链。沙淼明白了一切,她释然了,消失在那片窗外的漆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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