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四题 工作队


之一 老房

战山河的年代,村里派来了工作队,一共四个人,其中有个矮胖老头,姓房,街北山人,造反起家,不识字,穿一件蓝色中山装,上衣兜里别着一支自来水钢笔,钢笔的卡针是金色的,太阳底下,闪着耀眼的光。

这人啥活儿不干,平时也就在村里田间转悠。有一天走到许三婶子家,许三婶子刚刚送走了公社的邮递员,正在为省城亲戚寄来的一封信发愁,许三婶子没上过学,那年月没进过学堂的人不在少数。

老房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尽管本来不大的事,他来一管越管越大,本来不麻烦的事,他一插手更是麻烦她娘生了麻烦,麻烦到姥姥家了。老房见许三婶子一脸的愁容,河鸭子似的蹒跚着走了过去,问,许老三家里的,遇上啥烦心事了?

起初,许三婶子翻来覆去看着牛皮纸信封没搭理他。等到老房走近了,许三婶子才抬头望了老房一眼,许三婶子突然发现老房上衣口袋别着的钢笔,眼神儿顿时一亮。

房领导,帮俺念念信吧!许三婶子说,俺家里刚烙的糖饼,准备明儿给俺娘过生日的,俺帮您拿一张去。

别,别!俺可不得闲!老房退后一步,两只手向前摆了摆,说,一摊子事呢!

俺去给你拿糖饼,你帮俺念信,许三婶子也是直性人,上前拉住老房,老房忙不迭挣开许三婶子的手,脸红脖子粗,嘴里咕咕哝哝,不得闲,真不得闲……

还没等三婶子拿来糖饼,工作队老房手遮住脑袋,一溜小跑出了巷子,转眼不见了人影。

秋种的时令,俺大爷是摇篓播种的好把式,被队里派到家西大片田里种小麦,俺大爷干这活儿小三十年了,脚下走得稳,腰背端得住,手里驾得牢,木制摇篓在大爷操纵下,麦种下得均匀,埋土深浅合适。

大爷领着几个男女劳力,扶得扶,拉得拉,大伙儿有说有笑,热火朝天的干着活儿。那天阳光正好,白云飘飘,清风徐徐,树上鸟儿叫,草间虫儿鸣,一派欢快的劳动景象。

下午,房胖子不合时宜的出现了,他手搭凉棚,站地头上远远看着热热闹闹干活的人们,没有一个人搭理他,尤其那个摇篓的老张,见了自己从来没主动递支烟。老房心里窝着火呢。

他像河鸭子一样,一摇一晃跟上了播种小麦的人们的脚步,开始横挑鼻子竖挑眼,不是麦种下多了下少了,就是种子埋深了埋浅了的,刚开始没一个人搭理他,但经不住老房八、九十老太太一样稀哩糊涂的絮聒,俺大爷有活道儿更有脾气,他脚步一下停了下来,双手一摊撂挑子不干了。

谁让你停下来的?老房叉着腰腆着大肚子问。

房同志,你嫌俺干得这不好那不好,想必恁是老把式,来吧!恁来干干,打个样,俺们也好跟着学学,俺大爷把摇篓的把柄干脆推给老房。

这…… 这…… ?老房干瞪着俩牛一样的肿泡眼直往后退,俺大爷不依不饶,乡亲们应声附和,老房脸憋成猪肝色,俺大爷军将在那儿,老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恰巧,另一个工作队员小王来找老房,说公社革委会来人了,命老房回去作批林批孔的工作汇报。小王人比较随和,他给俺大爷使了个眼色,俺大爷借坡下驴,招呼大家继续干活儿。

小王的到来,也算是给老房解了围,老房的底细没哪个比小王更清楚,老房在未造反之前,在村里就是个二混子,横草不捏,竖草不拿,庄稼地里的行当他是狗屁不通,整个就是吃材。

冬天,村里小伙常宝吃了晌饭,扛着锨准备出工去村南造河堤,在当街恰巧遇见了拿草棍子剔着牙闲逛的老房。常宝恭恭敬敬和老房打了声招呼,老房很享受领导慰问群众的场面,伸手握了握常宝皴裂的大手,开始东一句西一句对常宝嘘寒问暖。

常宝受宠若惊,一脸谄媚地对老房说,房大爷,恁看恁这手,胖乎乎软绵绵、又细又嫩,握着暖和和的,再看看俺这手,老榆皮似的刺挠人。

老房腰杆一挺,嘴巴一噘,乜斜着眼不屑地对常宝说道,俺这手见月能拿俩钱儿,你那手只配和泥巴搬石头块,能一样?

之二 老赵

工作队总共四个人,住在村部办公室里,这几个人不知来村里抓什么工作的,总感觉太平日子里,不弄出点儿事不罢休的一帮人。

有个姓赵的,当年五十几岁年纪,不知谁给起个了个名字,叫赵镢把,这人腆着个大肚子,如同一口铁锅倒扣在肚脐眼儿的位置,更像是怀胎十月的孕妇。赵镢把春秋天喜欢穿一件白色纯棉汗衫,开怀外边儿套一件浅灰色的中山装,没事儿的时候嘴里咬着短杆儿玉石嘴烟袋到处转悠。

那年秋天,俺大爷和刘老二在野外护秋,下半夜天凉,刘老二去河边儿拣了些树枝,点了一丛火取暖,那晚上赵镢把估计酒喝多了,起来跑厕所,老远看见野外燃起的篝火,赵镢把是个警惕性极强的人,他像是嗅到了阶级斗争新动向的味道,提溜起裤子,扎好腰带,抓起手电筒向着火光的方向摸去。

野外护秋的俩人一时感觉肚子有点饿,刘老二拿火把照着,俺大爷在刚收完的花生地里划拉划拉,扒出一捧落在地里的花生。俩人边烤火边烧花生吃……

刘老二和俺大爷两个倒霉蛋被赵镢把逮了个正着,尽管俩人百般解释,赵镢把一口咬定,刘老二、俺大爷俩人监守自盗,偷窃集体财产,是与地富反右坏一个阵营的反动分子,属于阶段斗争的新动向。

那晚上,赵镢把披了一件老羊皮袄,这件老羊皮袄分明是大队部后院住着的王麻子穿着的,怎么就落在赵镢把的身上?俺大爷拍拍脑袋有点纳闷。

明晚上准备在大队部开会检讨吧!赵镢把临走的时候恶狠狠的对着俩人说。一阵冷风袭来,俺大爷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这事儿麻烦大了,保不准明晚上开完会,后天就要游街呀!俺可是贫下中农啊!这辈子怕是抬不起头来咧。

刘老二抽抽鼻子,咂巴咂巴嘴,满脸不在乎地说,俺可不怕他,他赵镢把敢整俺,俺就跟他鱼死网破!

第二天晚上,大队部办公室点上汽灯,一时亮如白昼,工作队的四个人和大队干部以及贫下中农代表济济一堂,对阶级斗争中出现的新苗头,刘老二和俺大爷进行疾风劲雨式的猛烈批斗。

大家唾沫星子飞溅,群情激奋、口干舌燥,转眼就批斗到了下半夜。最后村支书英老三问刘老二和俺大爷还有什么话要讲?这关系到俩人的态度问题,关系到对俩人的行为定性的问题,关系到明儿一早要不要游街的问题。

俺大爷站起来,说,花生落地里,人不去拣,它烂了也就烂了,俺可是贫下中农哩,烂地里没人管没人问,贫下中农拣了吃了就成坏分子啦?

工作队老房声色俱厉地说,花生烂地里没罪,拣了不交集体,自己吃了就是偷窃,这是性质和立场问题,你白说话,再强词夺理,俺就判你三年!

刘老二态度蛮好,他怯生生地说,错了就错了,俺思想落后,还要加强学习,谢谢领导的批评,俺检讨,以后一定改,一定不犯第二次,请同志们监督俺们的行动,俺以后一定与贫下中农站在一起,同坏分子臭流氓做斗争!

刘老二顿了顿,看了看赵镢把,吐了口唾沫说,俺还要检讨另外一件事,有天晚上下半夜俺护秋回来,俺发现王麻子家西屋手电筒亮了一下,紧接着有个坏分子鬼头鬼脑翻墙出来,大伙儿都知道,王麻子西屋住着是谁,大晚上的这个坏人去人家闺女房间干的啥工作?有工作白天不能干?俺当时就应该把他抓起来,可是由于俺政治觉悟低,犹豫了一下,把那人放跑了……

大队部场面顿时冷了下来,空气开始变得凝重,如同化不开的雾,大伙儿顺着刘老二的视线看去,赵镢把脸涨得彤红,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变得蔫头耷脑。

这时候,俺大爷贫下中农的觉悟即刻被点燃,他振臂一挥,高喊,坚决与隐藏在革命队伍里的坏分子斗争,俺也要检举揭发,有人披了王麻子的老羊皮袄……

最后,花生事件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工作队与大队部达成共识没再继续上纲上线。刘老二和俺大爷因为一件见不得阳光的事儿把赵镢把拿捏得死死的,他俩人在过去那个不堪的年代得以逢凶化吉。

之三 小王

工作队还有个姓王的小伙子,当时二十多岁,平头正脸皮肤白,经常穿一身蓝色中山装,衣服熨得妥妥贴贴,人显得干干净净。个儿虽不高,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长得也帅气。

小王和那三个人好像格格不入,他为人谦和,不多管闲事。但村里或者谁家有个事儿,只要和他说一声,他能办到的,能帮则帮,从不推辞。比方说,帮乡亲们写信寄信;谁家有个男娶女嫁,到供销社帮村里人买辆自行车、收音机等计划指标内的物品;协调公社放映员来村里放场电影,天旱了,向水利部门打招呼,水库开闸放水浇田等等。

村里人没有不喜欢小王的,婶子大娘有些贴己话也愿意和他说,他总是坐一边儿笑吟吟地听,不多话也不表态,有人问他点儿事,他总是不厌其烦耐心解释。

我家离大队部不远,我父亲经常约小王来俺家玩,小王也愿意和父亲聊天。晚上没事,他来喝会茶,俺家也没什么好茶,常备的沂蒙大把抓,也叫沂蒙老干烘,小卖铺最便宜的茶。泡出来的茶汤暗红,喝嘴里醇厚爽口,据说这茶刮油败火,一般饭后喝,不吃饭喝多了肚子受不了。

我父亲很健谈,交游广,当时是生产队长,在农村庄稼行里属于见多识广的人,所以肚子里故事多,小王很喜欢听父亲天南地北地侃大山。

小王后来被调回公社粮管所上班,每回队里交公粮我父亲总要找他坐坐。到了八十年代,每逢出个远门换十斤八斤粮票,父亲会骑自行去粮所,聊着天的功夫,小王就给办了。

有一回,父亲带我去赶集,有点儿什么事父亲想请小王帮个忙,便骑车载着我去了粮所,办公室里没找到人,问了几个人,都说刚才还在这儿,一转眼不知他去哪儿了。俺爷俩等了会儿,没等到。只好推车子回集市准备继续赶集,谁知刚出大门,迎面遇见小王,他似乎已经知道父亲要找他,摸摸我的脸蛋,冲父亲挥挥手,说,走,去我宿舍坐会儿。

小王的宿舍安了一张床,一张桌子,有两只椅子,房间陈设简约,但打扫的非常干净。刚坐下没多会儿,就有一个扎两条粗黑的大辫子,穿一身蓝色衣服的漂亮姑娘进来,姑娘说她饿死了,小王说,他这儿有包糖,要不先垫补垫补,姑娘很开心,拿起那包糖要走,小王笑了笑,指着我说,还有个孩子在这儿呢,就不分点给他?

姑娘脸上洇起了红晕,她娇羞地从袋子里抓了几块糖塞我手里,然后两条大辫子一甩,一缕芬芳拂过,彩蝶一般飞走了。小王说,所长家的大闺女小刘,刚来上班不久,业务上所里派给自己带她,小姑娘人活泼勤快也没什么心眼儿,挺好的。

我父亲当时想,这姑娘要个头有个头,要模样有模样,电影里的明星也不过如此。虽说比小王小个七八岁,但看起来特般配。父亲想到这儿,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小王问,老张你笑啥呢?父亲是个实诚人,平时也和小王玩笑惯了,他也不藏着掖着,张口就来,俺看你和这位小刘姑娘配一对正合适!

老张,说啥呢?小王脸一下彤红,说,她叫我叔叔呢,外边儿你可别这么乱讲。

又过了几年,小王被上级安排进了县委党校学习,我哥哥县城里读高中时,在大街上遇到过他一次,哥哥喊了他一声王叔,他见了哥哥亲热得不得了。又过了好多年,听说他从县粮食局副局长任上退的休。

之四 老张

工作队有个姓张的,四十冒头的年纪,小时候左眼皮上生过疖子,治疗不彻底,留下一个疤癞。不知谁给取了个绰号,叫张疤癞眼子。

老张老婆孩子在乡下,他本是土生土长的庄户人,文化程度不高,讲起话来倒三不着两,老房和赵镢把都看不起他,老拿他开涮,有时候也给他上点眼药。村里父老乡亲也不拿老张当干部,平时老和他开玩笑,他也不生气。

老张是怎么上去的,不得而知。

工作队里面数老张最闲,秋后没啥事,他会到野外套野兔,每次运气都那么好,秋天的兔子最肥,老张提溜着活蹦乱跳的兔子回来,自己收拾收拾,汲井水冲洗干净,剁成不大不小的肉块,再到办公室后院王麻子家借口铁锅,大队部东院原是废弃的尼姑庵,有个外乡来的退休的李老头住着,他家老太勤快,院里种了白菜萝卜,长得葱翠茂盛,老张过去开开口,李老头很给面,挑最大的青皮萝卜拔了给老张。老张拿上萝卜喜滋滋地刚走,气得李老太指着李老头鼻子破口大骂,祖宗奶奶翻个遍。李老头不“吱”一声,自顾戴上老花镜,斜靠着朽腐的木门框,看载有南斯拉夫铁托元帅访华新闻的报纸。

老张从木工副业组抱回来一捆边角木料,在办公室院子里老榆树底下有一口土灶,他开始点火起锅, 放酱油蒜头葱姜料,把兔肉放进铁锅大火烹至沸腾,小火慢炖,再倒入萝卜块烀至酥烂出锅。

老张是个讲究人,每回炖了兔肉总不忘给老李头送一碗下酒。晚上张灯时分,老张请老房赵镢把来一起吃兔肉,也会叫上村支书英老三,英老三总是推辞怕影响不好。老张说,帝国主义的兔子尾巴长不了,今天我们就把它干掉。这一说立马合理了,老房瞪了英老三一眼,说,我们高举社会主义旗帜,吃帝国主义反动分子的肉,阶级立场鲜明,这不是简单地吃饭,而是以实际行动造一切反动派的反,你干嘛不来?

赵镢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不来就说明你与地富反右坏以及帝国主义走狗没有肃清关系,回去拿一瓶贫下中农士气高涨的豪情之酒,洗清你落后的劣根思想。

英老三想,难怪人家能进工作队呢!连吃一只兔肉炖萝卜都讲得那么超凡脱俗,得,家里正好有一瓶城里上班的妻侄刚送的老白干,为了与贫下中农的高涨热情保持一致,今儿俺英老三就豁上这瓶酒,吃反动的兔子就革命的老白干!

酒足饭饱,老房瞪着牛眼,对老张说,疤癞眼子,你来一段《小二姐思春》。 老张说,老房,公社革委会李主任说,《小二姐思春》是封建主义靡靡之音,是低俗的反动的毒草,咱都是批林批孔积极分子,不能唱不能唱。

赵镢把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疤癞眼子,今晚上你不唱,扫了革命的兴,你村上的工作队头头是俺表弟,我让他扣你老婆的公分,让你全家喝西北风去。

好,好,我唱我唱!我唱一段,大伙儿高兴就好!高兴就好!老张无奈地说。

谯楼上打罢了更鼓锣

小二姐躺雅床睡不着

但见半边明月纱窗照

又听得池塘青蛙

咯哇咯哇叫得恶

…………

老张唱得既妩媚又妖娆,可英老三却听出了无尽的辛酸,一阵冷风袭来,酒劲上涌,英老三豪情高涨的老白干怕是摁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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