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尾巴草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这样的少年,在贫穷的这一带像杂草一样的丛生并且茂盛。  只是他更狠、更招摇,是杂草丛中独领风骚的那一棵。”——弋舟

窗外,花草枯萎,银杏叶黄。

风吹过来,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寒凉,冰情脉脉穿行在县城大街小巷,把热闹的小城一点一点吹得僵硬。

茶室氤氲,蒸茶器发出尖锐的“嚯嚯”声,黎朗伸出手,却有几分迟疑。

“我来。” 我端起蒸茶壶给他续茶,他下意识站了起来,仿佛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坚决地坐了下去,一丝笑意划过嘴角像夜空的流星一闪即逝。

“下一步……考虑过么?”

“还没想好……”他控制不住在茶座四处闲逛的目光,透露出他与这个社会的久别。鬓角不打招呼添了丝白,眼角也有了几条漫不经心的纹,那些金子一般的时间,那些绿油油的青葱岁月,在我与他二十余年的分别中早已偷偷溜走。


(一)

——你是一颗误落炼狱的甘露绛珠,有希望啊!

一九八二年的暑假如此漫长,漫长到村前村后树上的蝉鸣都稀稀拉拉有气无力,闲得无聊的孩童都对它们提不起折腾的兴趣了。

抢收抢种过后,农家便闲了下来,终日昏睡倦意全无,十四岁的脑壳突然在一个雨夜像土地般被唤醒,懵懵懂懂长出一丛丛似是而非的嫩芽来。


我就读的云县中学,一直是个尴尬的存在。

云县是个偏居山区的江南小县,县域被赣江从南到北一剖两分,东岸18个乡镇、西岸17个乡镇,县城芙蓉镇古朴秀雅地依在碧波荡漾的赣江东岸,小城不大,四五条青石板小街,三四万居民人口。

一九五八年成立云县中学时,芙蓉镇已有一所初、高中俱全的城厢中学。所以当时有两种意见,一派认为理应由城厢中学升格,扩大办学规模,接纳全县的高中学生;另一时髦派认为:应择地另建一所全新学校,使全县有两所高中,相互竞争,良性互动。

云县中学就这样被大跃进的火箭直接带出了县城,“互动”到了赣江西畔的桂丰乡,招收西岸17个乡镇的初中毕业生,被动地与城厢中学分庭抗礼。

桂丰乡与芙蓉镇一东一西隔江相望。那个岁月,大江大河犹如天堑,跨江大桥只是彩虹般的美景美梦。

孤零零矗立在县城对岸的云县中学,抬眼环望,只有连绵逶迤的一片茂盛的狗尾巴草。

进入云县中学高一倒数第二的差班,全拜英语所赐。我所在的枫林是个偏远的山区乡,中学的师资一言难尽,我只知道,带毕业班的六名主课老师中,语文数学物理老师都是文革前小师范毕业生,政治老师是民办教师,化学老师是文革前老高三毕业,也是教得最好的一个,英语老师是体育老师兼任,他的授课方式只有两个字:“自学”,从未正式给我们讲过课。

我和我的一大群初中同学就这样被泥沙俱下的时代浊流裹进了云县中学,这其中,不乏我的铁哥儿们,更不乏连“天地玄黄”下一句都不知道的混文凭“学溜子”。

黎朗几乎同时也被“去沙留金”的污泥浊水拍进了云县中学。

那年月,高考成了各个中学的生死线,挖名师招优等生成了学校头等大事。成绩差的学渣和扰乱秩序的捣蛋鬼是极不受老师和学校待见的,欲礼送出境而后快。

黎朗在城厢中学上了两年高中,留了一级,受过三个“留学察看”处分。第四次要被开除时,他的母亲再也不好意思去找校长通融,只好把他转学到了云县中学。

黎朗成为我的同学,是命运漩涡对我的一次卷沉试图。

他的到来,在云县中学这片荒芜的草地上,简直如在水泊梁山竖起了一面“招降纳叛”的大旗,学渣们很快便阵线分明地聚集在这位公社书记公子的旗帜下,在校园内外卷起阵阵惊涛骇浪。

他的每一次挥手、每一个努嘴,甚至是一颦一蹙,都能引发一场起哄或冲突打斗。

但是,我从来没有加入过。

在我的心中,有一束璀璨的春光,照亮了我的青云之路,令我根本不屑于小伙伴们的打打杀杀出头拔份,也鄙夷他们的偷鸡摸狗挑男衅女。我很清楚,我的荣光在书本里,在三年后的高考考场上。所以,我成了这个野草班里极其另类的一株禾苗,小心翼翼地展叶拔节扬花结穗,不慌不忙,静默无声。

高二开学时,学校组建重点班,班主任邱老师亲手把我的课桌搬出教室,还送了一句话:“你是误落炼狱的一颗甘露绛珠,炼了一年居然没有将你炼化蒸干,有希望啊!”

(二)

——这个世界一直就是个草台班子,从来就踏马没变过。

从公安专科学校毕业回到县城,二十年过去了。

云县小城的变化自然不小,城区大了,街道宽了,楼房高了,但骨子里,云县还是那个猥琐慵懒的小县城,在街上,经常还能看见悠闲溜达的母牛“哞哞”呼唤着牛仔。

交警大队的办事大厅从来没有安静过,喧闹得像卖牛的集市。

“哥……你可算来了!”卢仁松挤出人群,手上的中华烟翻着盖子。我明明是同学中年纪最小的,什么时候成了这帮同学的“哥”?自己也奇怪。他们叫得那么天经地义,我听得那么理所当然,就因为我是县公安局政委?

我摇了摇手,转身朝楼上走去,事故处理科在二楼。他手忙脚乱盖好烟塞进口袋一溜小跑跟了上来。

卢仁松与我打小学起同学,也是被扫进云县中学的“学溜子”,“春眠不觉晓”的下一句都背不出的那一类。他的父亲是枫林乡卫生院院长,所以他在云县中学自然冲杀在黎朗旗下,结局是注定的。

“哥……我这《事故认定书》,你帮帮忙。”

刚才,卢仁松电话里告诉我,前两天晚上送完货回家时,一个分神把街道隔离绿化带撞了,事不大。

“交警当时出现场了吗?”

“我自己报的警。交警来了,拍了照,量了现场,就两个花篮、两个栅栏,一共四米多一点。”

“出了现场,怎么不给《事故认定书》?”

“哥,这事……唉……”脸前这张涨红了的卑微的脸,让我想起了云县中学男生宿舍那张对着我狂吼的面孔。


“你什么意思?一个人往角落里钻,想跟哥们划清界限了?瞧不起我们和黎朗是不是?”

那时,我一直试图把自己与黎朗和他的铁杆们切割开来。

在教室,我将课桌摆到了第一排,紧靠进门的墙。这不仅仅是为了在嘈杂如市集的课堂上听得清老师的授课,也是因为将自己置于老师的目光下能免受不必要的打扰。

在寝室,我也龟缩到了最深里的一角,长年挂着密实的蚊帐,企图用这薄薄的一帘网纱,围出自己独立的世界。

用心昭然若揭,自然引来卢仁松他们的针对。床上已经几次被人浇水了,有一次枕头上甚至被人放了只死耗子。

我唯一的应对,是沉默。

幸运的是,黎朗的母亲是我祖母娘家的远房侄女,多年来好歹嘴里还叫我父亲一声真假难辩的“老表”。曲里拐弯的远亲之情,使他在看出了我的意图之后最终还是放了我一马,让我在这个嘈杂的垃圾班里有了一份小小的特立独行自主权。

在卢仁松这张卑微的脸上叠着的,还有他父亲那张严肃的脸和眼中流出的亲切和善。

我打小体弱多病,记忆中儿时吃药比吃饭更多,是乡下人眼中“养不活”的那类。进医院和进学堂基本上就是我的全部日常,如果半个月没进趟医院,见面后卢院长的第一句一定是“伢崽,变扎实(健康)了,快让伯伯看看。”

那个中年男人,曾经是我儿时的生命守护神。


街管所院内的几棵梧桐树叶子落尽,裸露出干净的枝条,孤独地贴在深邃的天空。

“二万一千三?二万一千三!!!”卢仁松看清纸条上的数字后蹦了起来,“有抢啊?你们……”

“怎么说话呢?”办公桌后的女所长头都没抬,“交强险、财损险都保了吧,找保险公司去啊。”

“拢共就两个花篮、两个栅栏,一共不到五米,你们怎么算出来的?花篮里种了王母娘娘的蟠桃树?还是栅栏是金子做的?”

按规定,交通肇事案,保险公司要交警队的《事故认定书》,交警队却要司机提供街道管理所的损失评估认定,最后由司机向街管所赔付《事故认定书》裁定的赔偿费。

一边是“不出《事故认定书》不能赔”,另一边是“不确定赔偿额不出《事故认定书》”,死循环!

对于卢仁松,还有更憋屈的:岁末年初,他的车辆保险刚刚到期。本想忙完几天再去续保,偏偏事故就卡在这几天的空档期里,所有的赔偿他都得自掏腰包!

他掏出手机,“哥,你救救我 ! ”话里带着哭腔。


办公室空洞而安静,阳光毫不吝啬地扑进房间,就像黎朗蜷缩在沙发上的身体,温暖,却空空如也。

回县城后,母亲把他张罗进这里。40多岁的人了,总算是有了份工作,有个领工资的地方,尽管是名合同工。毕竟父亲走了十年了,余威有限,只能这般将就。

黎朗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卢仁松。

所长把卢仁松带进办公室时,黎朗的眼睛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你……”四目相对,瞬间各自左右撇开。

“黎朗,你给他办一下,就是尚德街那个撞栅栏的,出个损害鉴定,压一压,舒政委交办的!”

生活在小城的人,如果想要活得滋润,必须把自己编进社会这张网里。

听到“舒政委”三个字时,黎朗朝卢仁松瞥了一眼。看样子,他已经在网里了。

女所长并没有立即离开,她站在门边打量着黎朗与卢仁松。这两个人的关系,她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接收黎朗进街管所,并不是看那位已逝去十年的县委副书记的面子,是公安局政委的那杯茶和那句“请你给他条正路,也算帮我个大忙。”


“表姑知道,不该来给你添麻烦。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供电公司、自来水公司这些会招工的单位我都找了,人家客客气气,但就是不收人。你表姑父走了上十年了,这杯茶早凉透了。”

黎朗的母亲基本上可以算作善良,起码不低于一个小城妇女所应有的平均良善。但是,与儿子当年的恶相比,她的良善像被潮水覆盖的沙滩。

降尊纡贵站在我办公桌前的表姑,早已不是十几年前的那名精装贵妇,一头剪得很深的短发已经黑少白多,胡乱地在风中支楞着,脸上写满疲惫与不甘。她的不修边幅其实是一种对当下的“无力感”最直接的生活表现。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种没有余地的衰老,和那种绝对意义上的宿命,让她看起来像一株繁花落尽的紫藤,枯槁塌软。

黎朗从死缓改判无期,从无期到服刑20年出狱,这其中的关节运作,耗尽了她的人生和精力,也耗尽了她的矜持和尊严。

“不管怎么说,你们是表兄弟,又是老同学,请你看在我姑的面子上,帮帮他,让他有个地方落脚工作。”

九十多岁的奶奶都被她抬了出来,我还有路可逃吗? 即便是在心里再判他个无期徒刑,在奶奶这尊菩萨的佛光照耀下,我也只能乖乖的“缓期执行”。

“表姑你不要太着急,我会约黎朗喝个茶,看他怎么打算的再来定,好吧?”

“两劳”释放人员的管理与矫正,本来就是公安局的工作。

但是那天,一想到自己二十年的忍隐愤怒将变成一场代价昂贵的浪费,寒风中蓄积起的那股憎恶,还是塞满胸腔,令人窒息。


黎家帮全军覆没尽陷囹圄前途全毁,当年那些小兄弟心怀怨恨,黎朗一清二楚。

既然所长发了“压一压”的话,就好操作了,他接过卢仁松手里的损失评估认定书摊在桌上。

“撞翻两个花篮,一个散了架,另一个折断两块篮板,肯定是要换了。每个花篮800元,小计1600。”

“就几块木板钉成的装土箱子,要800元一个?”卢仁松没看黎朗,望向靠在门框上的女所长。

“那是公开招标买的,就这价。”女所长漫不经心吐了一句。

“绿化树就有说道了……”黎朗接过话头,“尚德街街芯绿化带的茶花树是十几年的老蔸了,每棵每年的管护费算400,每棵树就值几千块,真要认真起来,光这两棵茶花树就得赔一万大几。”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现在算你800,也就是给新花篮栽树、培土和浇水施肥管护的人工钱。”

“撞坏两个栅栏,每个600,也是招标价,低不了了。”

“路面清理和修补,3个人2天工,一共600。”

“赔偿金额总计是4200元,天大的面子啦!”

兜兜转转二十年,最终还是在人家手里讨活路。走出街管所大门时,卢仁松的手里攥着那张四千二百元的损害鉴定书,心里恓惶灰暗。

(三)

——年华流逝中,“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的往事,成为岁月瘦墨绘成的枯槁风景,让人在暮年的炉火前心生疼惜。

二十年被城厢中学压着风头的云县中学,随着“恢复高考”那缕春风,嫩芽含苞,憋足了劲,一九八零年终于结出“北大”、“清华”两枚艳冠全县的硕果,全县轰动,云中扬眉吐气士气暴涨。

我们,就是在这样的时代风云中走进云县中学的。

那几年,老师们成了最虔诚的农夫,睁着溜圆的双眼紧盯着尖子班的苗穗们,心无旁骛。

而校园的其它班级缺少耕耘,尤其是几个差班,已经长成了荒坡野滩,野草茂盛,罂粟花开。

记得那天是星期五的下午,高中各年级的月考。当全班的野草们都被物理试卷的超级难度炙烤得蔫蔫束手的时候,头顶的天空传来巨大的轰鸣,狂风突然而至,窗户劈叭乱响,教室前那排高大的女贞树梢弯枝断落叶如雨……

龙卷风?地震了?

全校师生在试卷和书本的风舞中夺门而逃涌出教室,惊恐地抬头张望。

一架蓝白相间的巨大直升机飞进了校园,正在大操场缓缓降落。

如此惊艳全县的大事,自然是无秘可保。原来当日上午,一名云县籍老将军回家省亲,吉普车却在老家乡土路上过条小水沟时重重地颠了一下。爬过雪山走过草地身经百战的老红军,却在家门口的小水沟上颠折了腰,那架直升机便是来接他回部队医院的。

老将军是黎朗母亲的堂舅,开国少将,文革后复出担任南部军区海军航空兵司令员。

“是来接我老舅的!” 在向麾下的小兄弟们炫耀时,黎朗无疑成了云县中学野草丛中最耀眼最招摇独领风骚的那一棵。

尽管黎朗没有坐上那架直升机,但他的父亲却搭上了。

“老娘被吓坏了。吃过早饭父亲被两个自称地委的人叫走了,中饭时也不见人回家,到县委一问,没人知道去哪儿了。我妈哭着去邮电局给我老舅打电话。老头子在电话里骂人,说粉碎四人帮都六七年了,还搞专案组这一套,他要去找省委说道说道。”

“哪晓得,下午父亲从地委回来,就成了县委副书记,管组织还管政法。”一名普通的乡书记,一跃越过所有的副县长及县委常委,成为本县的三号人物,一手握着全县的官帽子,一手管着全县的枪杆子,实权甚至超越了一县之长,确实是平步青云。

“我妈说了,下个学期我就回城厢中学去,流放算是结束喽。”

就因为我叫他妈妈一声表姑?还是因为垃圾班就我一人考进了重点班,他必须在我面前扳回点什么?或者纯粹就是实在忍不住要炫耀一下?

后来某天在宿舍前黎朗特意告诉我的这番话,我一直琢磨不出他是几个意思。


我心中的那一束光,是进入云县中学第一天点亮的。

韶雨烟,遥远山区的另一头考入云县中学的女同学。

她走进来的那一刻,嘈杂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一枚从水墨丹青走出的仙子,精致眉眼与曼妙身姿交织出令人震撼的视觉惊艳。窗外的阳光都羞涩黯淡了,所有人眼中只剩这一帧绝色画卷。

她离开后,教室的男生沸腾了!

作为一名来自山区的农家子弟,我自知与这仙女一般的人物遥隔星河。可偏偏她走出教室时,扭头将目光落在因为嫌教室太过吵闹而坐在门外走廊课桌上看书的我身上。

不是一瞥,是凝视!

那是盛夏骤雨后的第一缕阳光,带着万众瞩目的炫彩,穿透乌云,直击我卑微灵魂的深处。


上完高二后,黎朗并没有回到县城的城厢中学,依旧招摇在云县中学的野草毒花之间。

我亦特立独行在教室食堂宿舍之间,孜孜不倦地啃我的英语单词和数理化公式,行如苦禅,心如古井。

只有韶雨烟偶尔飘过眼前的洁白裙摆和飘逸黑发,会令自己心绪摇晃,继而引发对未来和命运的遐思,最终惆怅良久而收场。

与我同桌的韶雨烟没有考入重点班,她依然留在那个乱哄哄的普通班上,在一片嘈杂的野草丛中不慌不忙地顽强。


以我的愚钝,直到那年寒假前的公审公判大会,才得悉了校园内发生的恶性案件。

那年国庆节假期,韶雨烟没有回家,一如既往地在学校继续她的学业,每天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连晚自习都不落下。

假日的校园,人并不多,除了高三重点班齐装满员,其它的教室人头廖廖。老师们的目光,当然框定在重点班。

韶雨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惨遭不幸的。

晚自习后,在独自走向寝室的途中,她被掳进一间偏僻的男生宿舍。侵犯者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团伙。

绝望的韶雨烟张皇失措回了家。她的父亲,一个硬朗的初中老师,立即到公安局报了案,并在其后的日子里坚决拒绝任何求情、威胁与妥协。

案件很快告破,黎朗一伙全部被抓获。

那一年,是“严打”最严厉的风口浪尖,这起案件太过恶劣,很快被省、地列为大案要案,要求从重从快惩处。

公审公判大会是在学校的大操场上进行的。

当剃着光头的黎朗和我的那帮小伙伴被武警押上台时,坐在台下的我发现,自己的双腿居然抖得比他们还要厉害。

在学校的每一次打架斗殴都写进了起诉书,抢夺同学的每一张饭菜票都成了罪供,在校内外偷窃的每一双球鞋、每一件军衣军裤都成了定罪的砝码。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黎朗被当场判决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我记得,当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庭长读出“死刑”二字时,全场一片死寂,连老北风都仿佛都静止了,黎朗的棉裤肉眼可见地从上往下湿了。

他的引人注目独领风骚差点要了他的小命!我后来才知道,“死刑”后缀的那句话,那保住他性命的6个字,是他的父母以及身后的位高权重们竭尽全力运作的最佳结果。在当时的严峻形势下,能保住他的性命,几乎是个奇迹。

卢仁松国庆假期回了老家,没有参与韶雨烟案,但依然被判5年有期徒刑。当天被判刑的,有8个是我的儿时玩伴、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最高的无期,最短的3年。

那不仅仅是一个犯罪团伙的覆灭,也是专政工具对我儿时伙伴的一次大清扫。

一切尘埃落定,端着凳子回教室时,我的心里,突然有了种历经沧桑的滋味。

填报高考志愿时,我未加思索地选择了“公安,刑事侦查专业”,这个世界需要“垃圾”清理者!

韶雨烟再也没有回到学校,她从所有人的视线中突然消失,踪迹了无。

那年寒假,我的心绪莫名其妙地脆弱成了一张被人扯碎的蜘蛛网,眼前飘过一片秋叶一瓣落花,都会无法自持地难过。


“其实,我是爱她的。”说这话时,黎朗的嘴角有一丝自己都不能察觉的苦笑。那笑容,若有所失,空洞无物,有种梦游般的飘忽感。

黎朗真的爱过韶雨烟吗?

或许吧。也许真有过少年朦胧的心动,也许是对她容貌的垂涎,亦或是虚荣的征服欲。

有什么区别?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是他恶毒地摧毁了这一切,包括我少年心中初绽的朦胧美好。

“我真的写过信给她,她根本就不理。我们班上,她瞧得上眼的只有你,你离开了班上她还是盯着你。”

当目空一切的眼里长出嫉妒,无异于火药桶迎来了那根宿命的火柴。二十年后我听到这番话时,终于读懂了黎朗高二那天在我面前的炫耀,也读懂了公审公判大会上那条洇湿的裤子。

(四)

——原来,释怀自,只不过是这世界欠老子一个“阿嗞”而已!

迎新钟声里,赣江两岸的烟花像一场流星雨纷纷坠落,坠落的还有欢呼声。路边银杏树上的最后一片黄叶,带着叹息,伴着烟花翩然飘落。

繁华过后,万籁俱寂,像一场五彩缤纷的梦。

我坐在沿江路的石凳上,点了一根细枝“和天下”,斜眼看夜空,夜空里好像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火花。

微风乍寒,那片银杏叶在地上不甘心地翻了个身,又挣扎着往前移动了一点,终究孤单单地躺在路上。我过去蹲了下来,把烟头放在树叶上,慢慢地,有游丝样的烟袅袅地升起,树叶痉挛皱缩,它也痛么?

韶雨烟坐在石凳上,默默无言看着我“表演”。

她是元旦前夕突然从天而降的,落地就给我打了二十年来的第一个电话。

夜风掠过她的发梢,仿佛也屏住了气息,生怕惊碎这人间难得一见的琉璃美玉般的存在。

明明是徐娘半老之年岁,却依旧明媚璀璨如春蕾,眉眼含黛肤胜雪,每一寸轮廓都在诉说“天生尤物,岁月无痕”的诠释!

我不开口,她亦维持着甸甸压抑的沉默,直到沥青路上只剩下高跟鞋寂寞的“唗唗”声。


卢仁松的建材店不大,只有一格临街门面,很不起眼。他是小县城里活得最通透的那类人,打眼望去浑身上下洒落着一种“不讲究”的作风,但一进“场合”却能秒切至“生产队长”的天然派头。

坐在他的老板椅上,我轻描淡写吐了句:“韶雨烟回来了。”

他果然如我预想般张着嘴,满脸风云。

“她打了我电话,想见见。” 总不能告诉他迎新之夜我与她已经见过,更不能直说我需要个人在餐桌上缓解我与她的别扭和尴尬,只好说 “我约在‘新疆烧烤’,都是老同学,你也去。”

他点点头,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县城已经有了两座跨江大桥,赣江天堑演绎成两岸风景。“新疆烧烤”开在西岸桂丰镇滨江路上,离云县中学不远的江边。

我弃了车,陪着韶雨烟沿滨江路散步走向餐馆。

“当官了,别对我这么高冷。我就想和你说说话,很多话。”她的幽怨令人瞬间甲胄尽懈。

“我听着呢。”

“那年春节后,我去了广东。一开始,没有边境通行证,进不了深圳,只能在东莞找事做,端盘子洗碗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后来,我爸帮我办了边境证,我才去深圳进厂打了几年工。”

“心里真是不甘啊……”她的目光投向母校。云县中学校园内,曾经的荒草坡上巨榕森森,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学生宿舍尖尖的红顶子,错落在一片墨绿间,在冬日的阳光下安静地沉睡着,仿佛一个缤纷的童话里恬静的梦境。

“这么多年了,还记得你坐在走廊上看书的样子。那天,我第一次见识与理解什么叫‘忘我’。”

“说你。”我知道,事实并没有这么投入,赶紧扳正了话头。

“就是在流水线上插电子元件,有什么好说。”

“成家了吧?”犹豫再三,我还是问出了口,俗是俗了点,但胜在够常规。

“成了。他是我爸的学生,也算是我学兄吧,读书一直很厉害,八零年考的上海同济大学,毕业后去了深圳工作。我也是打工几年后遇到他的。”

茫茫都市,人流熙攘,一个打工女真有“他乡遇故知”的幸运与浪漫?

一个公安局政委的怀疑,也许真有洞穿空气的凌厉。

她明显感受到了。

“好吧,是我去找的他。从高中到大学,每个寒假暑假,他都会来我家,我爸一直知道他的情况。”

这就符合逻辑了。一个贫困山区的名牌大学生,每次假期回来,都会蹭到她家停个脚,要说他仅仅是奔着尊师而去,没人会完全相信。那个容貌出众的师妹,应该才是根本原因。

而落魄在陌生都市血汗工厂流水线上的漂萍,肯定不会放手那根唯一的稻草。

“我能怎么办?”她尖锐的目光,同样能洞穿我的大脑。

“你应该有一个好的归宿,过你想要的生活。” 我这算白旗么?

不算!

“岸上话好说……”  因为她并未打算放弃对着针尖的麦芒。

二十年前的女神,不仅落入了草丛,而且最终泯没于杂草丛中,长成了一棵疲惫的狗尾巴草,枝叶枯黄身上长满尖刺。

江水静静倾听,不紧不慢地流逝。街边的风景随着脚步渐渐变成虚幻的背景,后退,后退,只留下她亭亭的身影,那个高中时代的少女的身影,渐行渐远,正在平静地跟路人告别。

此刻的我,终成路人。


卢仁松已经到了,正在包间里张罗。

韶雨烟显然第一眼就认出了他,扭头深深看了我一眼。

“古人云,十年生死两茫茫……”我刚开口。

“插科打诨,一直是你的强项。”韶雨烟话堵了上来,眼神比言语更硬梆梆。

“二十年杳无音讯,今日归来,老同学都想见见,你没点名,我就没叫,只选了仁松来做餐桌服务,他是老板,有经验。”

瞬间如年。

还好,“谢谢!谢谢你们!”声音虽然低伏,眼神却柔化成星空朗月,笑容是真挚的,她的心是欢快明亮的,像灯光饱满的房间。

羊肉串在烤架上“滋滋”冒着油烟,孜然和花椒味汹涌而入在鼻孔澎湃,无法抑制的一声“阿嗞”中我突然醍醐灌顶:

原来,跨过黑暗过去与明媚现实之间的遥远时空,只不过需要老子的一个“阿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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