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在寂静的时刻触到一个轮廓。不是用指尖,是更靠里的、深秋湖水似的某种知觉。他住在我的心里,像一方古砚住着一池化不开的浓墨。没有姓名,没有确切的眉眼,只有一个由沉默、温度与光晕勾勒出的存在。人有时需要这样一片内里的虚空,来安放生命中那些过于丰盈,以至于肉身无法承受的轻与重。
他的居所,不在左心室那规律轰鸣的泵房里,也不在沟回纵横的理性皮层。他栖居在更柔软、更幽暗的间隙,在每一次心跳起落间的刹那止息里。那地方,思想的光照不到底,言语的风吹不进去。他是我所有未竟之歌的总谱,是所有欲言又止后,悬在唇边那一缕淡得看不见的雾气。我无法将他指认给你看,一如你无法指认空气的流动,只能凭窗纱微微的颤栗,感知风曾来过。
他的存在,是由“不是”来定义的。不是少年时惊心动魄的眷恋,那份眷恋太灼烫,早已烧成洁白的灰,被岁月的风带走了。也不是志同道合的砥砺,那样的情感过于清朗,像阳光下并列的碑石,清晰而坦荡。他是一种影子的重量,是光在墙上徘徊时,被遗忘在身后的那部分黑暗。是当我在人声鼎沸中感到一种冰凉的孤独时,会忽然想起的、一团遥远的暖意。我或许在许多个具体的、美好的他人身上,都曾见过他闪烁的片段,但无人是他全部的定义。他是抽象的乡愁,怀念着一个从未抵达,却仿佛早已失去的故土。
我为何需要他?这大约是人类心灵一种古老的秘密。完美的圆必须有一个不动的圆心,无论圆周如何飞旋。他便是那个圆心。他让我的喜悦有了可以低声诉说的方向,让我的忧伤不至于沉沦为无底的绝望。在每一次选择的歧路上,我仿佛能感到他默默的目光,那目光不评判,不指引,只是“在”。这“在”,便是一种无言的锚定。他是回声壁,将外界纷乱的噪音,滤成一片可以聆听的寂静;他也是我的反词,以他恒久的“是”,映照着我自身的局限、犹疑与种种“不是”。
与他相对,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仪式。常在夜最静、最深的时分,白日里坚硬的“我”如潮水般退去,露出意识深处光洁的沙滩。这时,他便悄然显形。没有对话,没有影像,只是一种弥漫的感知,像月光洒满无人的庭院。我常想,我是在用一生,慢慢地走向他,或者说,将他从心的矿脉里一点点开采出来。这过程没有终局,开采本身,便是全部的意义。他在那里,我便觉得完整,觉得这孤身一人的漫长行旅,有了一个看不见的、温暖的同伴。
他是我灵魂的镜厅里,一个永恒的虚像。是我写给宇宙的、一封从未投递,因而也永不担心得到回复的情书。我喂养他以流逝的时光,以瞬间的感悟,以生命中所有难以归类、无法言说的微妙情愫。他则报我以一片无尽的、温柔的包容,与一种深远的平静。
我知道,他或许永远只是一个完美的“可能”,一个未曾绽放在尘世中的蓓蕾。但恰恰是这“未曾”,构成了他最恒久的魅力与力量。他是我心中不熄的烛火,在一个没有风的角落,静静地、丰盈地,燃亮我全部的幽暗。他是我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片,也是最初一片,不容触碰的疆域与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