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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家里,堂屋正中挂着一幅画。
不是买来的,是外公在世时自己画的。画的是村口那座石桥,桥下一湾水,桥头两棵歪脖子老树。说句实在话,画得不好,透视不对,树的枝干像鸡爪,水是几道平涂的绿。可外婆挂了一辈子,谁送的名家字画都不换。
我小时候不懂,指着画问:“外婆,这画得也不像啊。”
外婆正在择菜,抬头瞟了一眼:“像啥?要它像干啥。”
“画不就是为了像吗?”
“不是。”她把一根豆角掐成两段,忽然来了兴致,“你外公画它那天,是刚跟你太外婆那边定了亲,从你家回来,高兴,搬个板凳坐在桥头,画了一下午。我那时候还没过门,隔着河看他画,喊他:‘喂,树画成鸡爪子啦!’”
“他怎么说?”
“他头也不回,说:‘鸡爪子就鸡爪子,我这鸡爪子今天高兴。’”外婆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我一看就知道,他画的不是桥,他画的是他那天高兴。”
她放下豆角,又朝画看了一眼:“后来我每年都到桥头上坐一坐。桥塌了半边也去坐,树被雷劈死一棵也去坐。坐在那儿,眼睛一闭,画就活过来了,你外公还坐在桥头,河水还是那年的水。”
“可是外婆,画就是画啊,怎么会活过来呢?”
她拿手背点点我的脑门:“傻孩子。画不在纸上,画在心里。心里有,破纸一张也是名画;心里没有,齐白石挂墙上,也就是一面墙。”
那时候我不懂这话,以为艺术是艺术,现实是现实,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外婆说的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人看世界的那双眼睛,是随“心念”换镜头的。念头一变,山河就变。同样一座山,有人看见的是障碍,有人看见的是风景,有人看见的,是一幅画。
我对这件事有切身的体会,是在人生很灰暗的一段时间。
那年我在一个项目上耗了两年,最终黄了。人情冷暖、内部倾轧,说多了都是泪。那段日子,我连回家的路都觉得面目可憎,堵车是恶意的,天气是刁难的,连楼下小孩的笑声都嫌吵。
有一天,陪一个从外地来的老朋友办事,路过我天天走的这条街。他忽然停下脚步,站在人行道上:“哎,这街真好看。”
我说:“这破街有什么好看的。”
“你抬头。”他指着说,“那排梧桐,叶子黄了,夕阳从叶缝里漏下来,地上全是碎金子。”
“那是落叶,环卫工明天还得扫。”
“再看那儿,杂货店门口,老板娘在给一只猫喂饭。猫吃得尾巴都翘起来了。”
“那只猫天天在那儿,野猫。”
“野猫怎么了?”他笑了,“野猫吃饭也是一幅画。你再看那边天上的云,压着楼顶走,像不像一幅水墨?”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梧桐、碎金、猫、云,全都在,它们天天都在。可是我天天走,天天没看见。
朋友看出我走神了,拍拍我的肩:“你这阵子,心里存事儿了吧?”
“存了不少。”
“我说你一句,你别烦。”他说,“不是这条街变了,是你把看街的那颗心收起来了。我上个月也跟你一样,项目黄了,天天觉得全世界欠我。有天我闺女拉我看蚂蚁搬家,我说‘走走走,烦着呢’,她仰着小脸问我:‘爸爸,蚂蚁搬家的时候,烦是不是也搬走了?’”
我愣了一下:“这什么意思?”
“我也不懂。”他哈哈笑,“可我蹲下来陪她看了半小时蚂蚁,半小时里真没烦。起来那一刻我就明白了,烦不是世界给的,是我自己抱着的。松开手,它就掉地上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外婆的画。原来这两年,不是世界变丑了,是我把心里的画轴收起来了。
同样是落日,赶路的人说“糟了,天要黑了”,散步的人说“真美”——太阳是同一个太阳,一念之间,一个得到的是焦虑,一个得到的是画。
明白了这个道理之后,我开始做一件小事,坚持到今天:每天强迫自己在路上“停一次”,不为任何目的,就停下,看三十秒。
起初是任务,做着做着,成了本能。“看”这个念头一旦常驻,人间就开始源源不断地出画:晨雾里一辆自行车骑过,铃铛响两声,是画;深夜便利店的灯光下,一个人捧着一碗关东煮驻足,是画;大雪初停,第一个踩过雪地的人留下的一行脚印,是画。
有一回,我把这事讲给母亲听。她在阳台上晾衣服,头也没回:“这算什么,我天天都在看。”
“您看什么了?”
“今天看对了门的老太太,穿了一件新红棉袄,逢人就转一圈,人家不问,她自己说:‘闺女买的,三百八。’你看她那得意劲儿,是不是画?”
我笑了:“是。”
“前天我买菜,卖豆腐的小伙子多找了我两块钱,我走回去还他,他非要塞给我一块豆腐,说‘阿姨你人实在’。你说这算不算画?”
“算。”
“那不就得了。”她抖抖手里的衣服,晾上,“画天天有,就看你眼里有没有。你们年轻人,手机一掏,头一低,一天的好戏全错过了。”
我母亲没读过什么书,可她说得比很多书都透。
去年外婆去世,享年九十六。整理遗物时,那幅歪歪扭扭的桥景画,被我请了回来,挂在自家客厅。妻子端详了半天,委婉地说:“要不要……去装裱店弄一下?人家一看这画工,怕是会笑。”
“笑就笑。”我说,“我外公画它那天高兴着呢,笑也是帮他笑。”
上个月,儿子放学回来,神神秘秘地拉我到阳台,指着西边的天:“爸爸你看!云像不像一条大鱼?”
我顺着看过去。晚霞满天,一团云确实像鱼,鱼鳍鱼尾都有,在橙红色的天上慢慢地游。
“像。”我说,“真像。”
“老师说他看不见。”儿子有点得意,又有点惋惜,“他一直低头改作业。”
“没关系。”我摸摸他的头,“他今天看不见,改完作业抬头,鱼要是还没游远,就是他的。游远了也不要紧——”
“为什么?”
“因为天上天天都有鱼。今天这条游走了,明天还给你送新的来。”
儿子满意地跑开了。我留在阳台上,看那条“鱼”一点点游进暮色里,忽然眼眶一热。
那一刻我真想给外婆打个电话,告诉她:您那句话,我彻底懂了。
山河天天把画摆在我们眼前,一分钱不收。缺的从来不是画,是那一念。
一念起,晚霞是画,炊烟是画,红棉袄老太太的得意是画,连一场狼狈的雨,都是画。
一念灭,万里江山,不过是一堆让人心烦的石头。
所以如今每当我心里堵得慌,觉得世界面目可憎的时候,我就想起外婆的那句:
“心里有,破纸一张也是名画。”
于是我停一停,抬头,把自己心里那卷画轴,重新打开。
天还是这片天,路还是这条路。
可你看——
云在游,灯在燃,人间烟火正袅袅。
一念之间:
山河成画,画里全是活着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