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医生对我的反应置若罔闻,他拖着吊瓶架径直走到我身边,扯过我的一只手,抽出一次性酒精棉棒消毒。随着他干净利落的手上动作,细长尖锐的针尖刺入皮肤下青绿色的血管,血液顿时涌入了塑料软管。
“你每次都回血。” 顾医生登时眉头紧蹙。
“那是我的问题?” 我仰起脸看着他。
“你意思是我扎针的技术不行?” 顾医生冷笑。
“没事,我都能忍。” 我笑笑。
顾芝山民嘴角紧紧抿起,眼神更加冷漠。清晨的阳光薄而透亮,融进灵洲湖清晨的薄雾中。窗外传来叽叽喳喳的鸟鸣。顾芝山在我醒来之前已经帮我打开窗户透风,室内的空气愈发清新。江小白总是太紧张,怕我着凉,把窗关的紧紧的。
“顾医生,你这么忙,这段时间一直待在灵州吗?”
顾芝山松开我的手,直起身子调整吊瓶的位置。
“小白不需要的时候,我就回去了。”
“就因为你们是发小,感情就这么好?” 我细细打量顾医生的表情,“看着你像是比较享受自我世界的人呢。”
顾芝山瞥了我一眼:“所以呢?”
这人就是这么爱噎人。还好江小白推门而入,替我打破了尴尬。
“阿山,你把速度调慢一点啊,不然太快,落落会觉得冷。”
顾医生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调整好,冲江小白点了点头:“四十分钟后喊我。”
江小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很安心:“你最爱吃的山楂玫瑰汤圆,我昨天亲手包的。刚出锅的一大碗,撒了桂花蜜,已经放在顾院长您房间的桌上了。”
顾医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他两手插兜,冲江小白“嗯”了一声,又扫了我一眼,转身出去了。
江小白立刻凑到我身边,蹲下身子,低头看我扎针的手背:“这次回血了吗?”
“次次都回血。”
“为什么呢?你血管太细了吗?阿山都扎不好。” 江小白抬头望着我,眉心微蹙,笑容淡去,抬起手背附上我的额头,“还是有点烫的。”
“没有炎症的,也没有病毒。顾医生今早又化验过了。” 我笑笑,“我从小身体就不是很好。我们这行,体质就是有些奇怪的,没什么事的。”
“是吗?我总觉得不放心。落落……我总觉得,你这次病的不太对劲。不像去年秋天在雪山,你生病的样子。那次你虽然高烧不退,什么也吃不进,我也没有这么担心。”
我静静看着江小白低头努力思索的模样。很奇怪,像他这么简单的人,对我的病情似乎比顾医生更敏锐。
连城也是这样,即便在我们结契之前,对我的一举一动,他都很敏感。
我第一次让他捧着我的蛊虫,跟着我去后院的杂物房,他就沉默而顺从地跟着我。虽然那之前,我和他遇到也只是眼神短暂交汇,但他似乎很敏锐的知道,我对他没有恶意。
“你打开这个盖子。”
连城盯着我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他冻得紫红又布满冻疮的手,打开了我那只盛满蛊虫的紫砂罐。
不出所料,他的视线立刻被里面的情形吸引。不用想我都知道,那群小家伙嗅到这新鲜的血液和生灵,是怎样的兴奋和雀跃。果然,片刻之后,一条条蛊虫蠕动着,从罐沿爬出,顺着他的手指查绕上去。
出乎意料,连城没有躲。即便是师傅,第一次被蛊虫碰到,眼底一闪而过地惊恐,和身体本能的躲避,都没有逃过我的眼睛。毕竟,我和蛊虫息息相连,它们的感受就是我的感受。
可是连城没有,他浓黑的眼眸里,溢出的和蛊虫同样的沉迷与兴奋。蛊虫感受到他的汹涌而出的接纳,更热络地与他的手指缠绵,又顺着他的手指慢慢向上爬。
“连城,我要运气催动了。你忍一忍,有点疼。”
“你是要,给我治伤?”
“师傅说,蛊虫舔舐过的伤口,会快速愈合。它们嗜血,自己会找到伤口。你不要害怕。”
我的安慰是多余的。连城一点也不害怕。
他一瞬间就爱上蛊了。
我能清晰的感觉到。只是我不知道,那时候连城明不明白,蛊虫的精血与生灵与我相连。用蛊虫的精血与灵气治疗他,就是用我的精血与灵气治疗他。好在,他伤的不重。我也年幼,气血充足,蛊虫又繁殖成长的飞快,我用一点点精血浇灌它们,它们就疯狂的生长。它们自己滋生的精血与灵气,又反过来哺养我。
“为什么只有你能养活它们?看这样子,它们不是谁的血都吃么?”
“但只有它们选中的人的血,才能养活它们。”我看着蛊虫爬上他被炼器时被划伤的脸颊,“很奇怪吧,它们有自己的意识。”
“不,不是奇怪。” 连城浓密的睫毛上,覆盖着蛊虫柔软的黑色身体,我不由得眉心微蹙。
连城唇角浮现一抹诡异的笑意。
“叶落,你不知道,你有多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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