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王晚

人一辈子要活在哪里,估计都是有定数的吧。

我既不能安闲清净地待在农村,也无法适应城市的节奏,就像是夹在城市和乡村缝隙里的果子,无论在哪里长都会变形。面对故乡,面对土地,只有手足无措,心慌,怕被村庄拒之门外,也怕村庄将自己吸附其内,无法脱身,所以,只能一次次离开,再一次次回来。

高速与原野看似紧密地镶嵌在一起,实则如平行时空,各自在自己的时间里流动或停驻。

对于穷人来说,所有能省到钱的事都是好事。

有时我跟朋友聊天,在提及我的出租屋时会将它说成“我家”。朋友问我,你家?你是本地的?在他们的概念里,“家”意味着落地生根,有家人守候,我连忙改口说,我租的房子。

早高峰时他们奔往市里,晚高峰时再奔回,天天如此,像一群来回倒卖时间的人,一转眼一天就倒腾没了,这点倒是跟送外卖挺像。

我在于辛庄村主路上填过一个大坑,没过几天再次路过时,发现我填充的石块被拿走,换成了沥青,修得平平整整的,这让我很高兴。我也不是为了改变世界才做这些小事,而是为了自己不坠落。

人在吃亏时,想到自己还没吃到更多的时候,心里会平衡很多。

作为骑手,如果太关照自己的自尊心,那将会有直接的、肉眼可见的经济损失。

我想对于外卖员来说,重要的是接纳,而非对抗。这个说的是自己跟自己的对抗,也是自己跟社会的。

跑外卖,就像是落在了弹簧床上,看似跌入了体力劳动的底层,但它又会弹回来一些,让我的心里有个缓冲地带。

哪怕有的单子实在不想送了,还是硬着头皮坚持下去,不坚持不行,我怕我的退缩成为一种习惯,无论如何都得冲下去。

我已经过了想改变什么的年龄,对我来说最实在的事情就是改变自己,让自己多跑点地方,多赚点钱,而多赚钱就得克服内心的恐惧,往更远的地方去。

久而久之,我发现那些词语并不能表达我的愤怒,就逐渐骂起脏话来,这让我感觉自己堕落了。骂的次数多了,我甚至不好意思回去烧香,祈求佛祖原谅。

作为外卖员,我们最好是把自己打磨得像鹅卵石一样没有棱角,做一个老实的好人,努力让自己不被内心的愤怒所淹没吧。

在重新送货的路上,我心里既为逃过一劫而感到轻松,又为自己下意识的撒谎而惭愧自责。

别人打赏给我的钱,我会将它当成对违规扣款的补偿,就像我认为我行的善会遮挡住我做的亏心事。

跑外卖越久,我就越容易把它当成一个限时游戏,觉得自己就像是游戏里面的超级玛丽,每丢下一单,就能从头顶的墙上撞下来一个金币。



求神拜佛是我娘处理问题的习惯,她自己的心结、困难找不到人解决时,经常是寻求菩萨的庇佑,而不是找我们这些子女,她怕影响到我们的生活。

我们都是被城市用完就丢弃的人,就像一个鱼漂不断往下漂浮,只不过,我们再怎么漂也无法从城市沉到最底部,只能在中间游荡,试图钩住什么。

也许,我的故乡只是指我们家的院子,以及站在院子房顶上看到的树丛,还有我的父母吧。

我经常想,要是我不读这么多书就好了,也能安安分分过像她这样的农村生活,不会觉得没在大城市混过是个遗憾了。

在人堆里坐着时,大家都感叹钱难挣、地难种,再这样下去干脆直接打工得了。农村人,好像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往哪里走都是死胡同。

像家里人给我介绍的对象,净些个歪瓜裂枣,或许即便他们认识条件好的也不会介绍给我,骨子里还是觉得我不行,认为一个二婚女,工作也不好,长得也不出挑,压根就配不上优质男性。

表姐说这话时,我深有同感,好像我们无论待在哪里,都没有能活得体面的手艺。我很关心表姐在农村是不是能跟农村小媳妇聊到一块,会不会觉得无聊,毕竟她读了那么多的书,曾经也开过眼界。表姐说,不会无聊,我也有多面性,八卦也是一种乐趣,你会发现,哦,原来有人会这么看问题,也能发现人哩多样性,除了聊思想,也得聊一点生活哩鸡零狗碎,要不总觉得太缥缈,不现实。

早些年,她是放心不下她爹娘,接着是家里的小鸡、小鹅,还有地里的庄稼,然后是我哥哥的孩子。她担心的事物,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少,反而变得越来越多,日子剩得越少,她想得越多。

从前我老是试图把自己的想法灌输到她的脑子里,希望她能够跳脱出自己过往的生活重新开始,但试过几次之后,我发现我娘还是那个样子。那时我才明白,我娘是不能改变的,她一旦变了,一切都变了,她只能待在那里,只有待在那里一切才会稳定下来。

农村妇女的安于现状,其实是这个社会叫她们安于现状,至少我在我娘身上看到的是这样。她不是不想脱离自己的家庭,去过一种属于自己的生活,只不过只要她冒出想改变点什么的姿态,就会被世俗的眼光紧紧拖拽回旧有的伦理观里去,使她动弹不得。但好在,她并没有将我拖拽进去,而是试图将我推出她的生活,推出农村,让我去往更好的世界。

人在城市里就是这样,进了门都是熟人,出了门谁也不认识谁,有时候,关了门也不一定都是一伙的,大家各怀心思,要是都一条心,也不至于偷拿别人的东西。

在送货时,我常常把自己想象成一身武艺的大侠,骑车穿过热闹的江湖,整个配送过程似乎也就不那么枯燥无聊了。

照镜子时,我发现发际线越来越高,可能是长期戴头盔弄的。回想起来,我渐渐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也不能全怪送外卖。我的身体和精气神,是在外漂泊的这十几年,一点一点被消耗和磨损的。


每天重复的事情做多了,人就不用思考了,记忆力也随之变得很差。

我自己跑外卖以后欲望也减退了很多,好像对人类失去了兴趣,没有精力去爱一个人甚至自慰。

渐渐地,我忘记了我的女性身份,不太在意自己穿了什么,除了紊乱的经期及上厕所时,我才会有自己是女性的认知,其他时候我就是个没有性别的人。

跑外卖这个活儿跟赌博一样,有点让人上瘾,我根本停不下来。那个钱是真金白银,干一单就有一单的钱到账,让人心里很踏实。

像我这种身处底层的人,人生最充满希望的时刻就是当下,眼前,而不是未来,甚至也不是写作。那些遥远的事物只不过是我的挡箭牌,用以掩饰我的失败。

停下来以后的我,很不适应,总有一种翘班的错觉,不知道该如何待在停下来的世界里。

跑外卖就是这样,会让一个感情丰富的人变得逐渐麻木和冷漠。

本质上,入行跑外卖的大多是走投无路的人,或者是在其他行业混不开的人,没有几个人在入行前是因为热爱送外卖才干这个的,我也不例外。

他和我一样都是没的选择的人。就像桥另外一头的人,他如果有更多选择,就不会住路边给人剃头了。

就像朋友说的,我的时间和身体可以支离破碎,但自我必须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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