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3期“假如……”专题活动。
她来的时候，选在了植树节前，那天天气晴好、鸟语花香。她坚持自己开车，说这样才能证明自己来过。车窗打开着，一路上太阳暖洋洋地，空气里有一种清冽的、陌生的味道，像是谁把远山的泉水都泼在了这城郊。我才惊觉，冬天确是走远了。我们一起毫不避讳地说起一个人，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到了目的地，车停在空荡荡的停车场，我先下车并从后备箱抱起我预定的那束漂亮的花，看她下车没有带什么便递给了她。她问:"没有其他什么了吗？"我说"没有。"她于是又打开车门，拎下来一个布质小手袋，我以为是她装手机和口杯的。
我们走过一条很长很长的、高低起伏的林间车道，路两边种的都是松柏，苗木大小不一，有的已经成龄，有的貌似刚种下。本以为这个时间遇不到什么人，却比我来过任何时候人都多。我们不说话，只是慢慢地走，不远处很突兀地炸起一阵鞭炮，她本能地吓得一哆嗦。
我自然地走近她，挽起她的一只胳膊，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我轻笑说:"你瞧，我俩今天很默契呀，都穿着长大衣呢！"。她听后莞尔一笑，说"早起本来套了件黄色的，想想应该换上这件黑色的……"我们又同时噤声。
路上，偶尔有风，风撩起她的黑直长发，有几束散落在脸上，她便微微侧过脸去用手拢住。我看着她拢头发的手，白皙的，在林间稀疏的光里，像一片光。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哽着许多话，一句也吐不出来。有些心意，是只能埋在那样的静默里的。
拐下一段坡道，我带她从侧面拾级而上，边走边说:"我们选了这里，这儿的环境很清新雅致，也有烟火气，很灵动。你瞧，群山环抱，前面阶梯式建筑，两侧有些田地，中间两处水塘，再远点有工厂，还有那个一直冒着白烟的大烟囱。"
她听着，上了平台，驻足远眺后，点头，说:"这儿真美，他一定很喜欢！"她穿着运动款老爹鞋，很年轻，虚岁刚32。她转头，用目光睃巡一圈问:"他在哪呢？"我还没来得及用手指，她又说:"在这，我看见他了。"
平复一下，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离她直径不到3米的地方，那刻有她爱人名字的墓碑就在那儿静静地伫立着，她就那么失神地站着，一动不动，石化了一般。
这是她(他）俩离别整整13年零2个月又14天后的第一次见面，那年分开她才虚18，他虚27……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落下，她没有擦拭，机械地挪了挪脚步，迷惘地不知道怎么才能到达近在咫尺他的面前。
我伫立未动，指了指路，她顺从地往前走完脚下这排，抬脚上到平台，换到上一排转头朝我这个方向走来，步态还算稳定。
我慢慢地走过去，看她机械地蹲下，放下花，摆上她包里的两个红苹果。抬手抚摸着碑上那个她魂牵梦绕10多年的名字，黑字金边。因为未成家缘故，碑上没有刻冗余的字，只有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她轻声问:"卒年日期没有刻？"我平静地说说:"时间不详，只有大致日期……"
她蹲在那，双手合十，低头。我慢慢地往回走，来到平台栏杆边，眺望着远方，看着水面，看着山边几棵别致的杂树，看着远处的厂房，还有那一直袅袅升起又被吹散的白烟。近处栏杆外，一排排一列列整齐划一的墓地，零零散散处有挂着五彩的拉花，想来正月里有这祭奠习俗，这大约也是这里今天还这么热闹的原因。
很久很久，她起身，趔趄了一下，站稳后缓缓双手又合上，低着头。我再次远眺，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
良久，我转过头，看她不知什么时候已从侧面绕到上一排，立在碑后面，她不停地抚摸着它，手指一寸一寸地移动着，沿着碑上沿，慢慢滑到有弧度的侧沿，滑下，又滑上，横向，慢慢踱步，手指不停，又滑下，滑上，循环往复。
我忍耐着，见此情景，还是忍不住——泪目。她也不再压抑着，轻轻耸着肩，轻轻啜泣着。
接他回来已快2年，今天适逢他的生日，我带她来了。一是为了了他的心愿，二是为了断她的念想，让她能够彻彻底底走出来，开启她的新生活。
她是个痴情的人，专注地等了十年，然后才慢慢接受残酷的现实，听从家人安排开始相亲，但她心里仍抱有幻想，所以一直没能走进婚姻殿堂。
2年前，当我们确定他的最终结局，转而告知她时，她仍是不信的，依然存有一丝幻想。而今，终于她按照他的品相选到一位良配，刚拍了组婚纱视频，就迫不及待地发我验证。点开视频，她以三生三世为主题进行表述，那第一世，只一个群山庙宇的镜头出现，我就知道了她想表达的情绪。
于是，我适时约她来此，嘴上说是为了了我的心愿。却是感念她的不容易，助她做个了断。她欣然应允，感叹一直想来，又怕唐突冒失，不知道怎么开口。
准备离开时，看着她因情绪波动有些虚浮的脚步，我挽着她走到那段逼仄的阶梯，那里只能容一个人。于是我让她在前，我紧跟其后，远远地，山下公共祭拜池边有两个人在那忙碌着。我们一个台阶一个台阶慢慢下着，看着她脚步慢慢稳定下来，却又毫无预兆地在接近最后一级突然踩空，一下子跌坐在旁边的草地上。
我慌忙走下去，弯腰想扶她，她摆手说等一下，便呆呆地蜷缩着腿，仍坐在那。我转头看旁边1米不到的那两人，此时正目不斜视地沉浸在他们的世界里，静静地祭拜着。
这里安静，不喧哗，每个来此悼念亲友的人都有各自的悲痛，所以才能暂时脱离世俗的七情六欲，做到泰山崩于前而目不斜视吧。
……
她和他在青春雨季，谈了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转头，又因为青春懵懂彼此走散了。她说他最后一次送她回家那天，天下着雨，雨绵绵密密不算大，但却像漫天的蛛网，黏黏腻腻地罩着整个世界。她撑着一把淡青色的伞，看着他转身渐渐地走远，走远，最后融化在那片茫茫的一片雾色里。她站在原地，当时雨水顺着她额发滴下来，模糊了眼睛。她没有追，只是那么看着。
后来她常常回忆那天的场景，假如爱有天意，这天意，大约便是如此了——它只负责让她(他)们遇见，让她(他)们在彼此最好的年华里，留下一段不可磨灭的影子，却不肯再多给她(他)们一个晴天。
日子如流水一般，那些汹涌的、炽热的，最后都会变得平缓，变得沉静。他，慢慢成了她心底里一泓最深的潭水，平日里不起波澜，只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只一枚小小的石子，便能激起无尽的涟漪。今天，她离他如此近，就像一把钥匙倏地打开了尘封的往事。
……
我们原路返回途中，她不停地问我:"是他对吗？他是怪我这么久才来看他对吗？我知道一定是他！我知道的，他一定还在……"我又不争气地泪目了。我说别管这些，看看你的手和脚都肿了，我陪你看医生去吧，她摇头，伸手看，手腕处红肿得越来越明显。
这时，又刮来阵风，我又看见她微微侧过脸去拢头发的样子。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时间是带不走的。它们只是藏起来了，藏在风里，藏在旧书的字里行间，藏在那些你以为早已忘记的旋律里。
想起来真是奇妙。这世上有许多人，此生只见了一面，往后便消失在茫茫人海，再无踪迹。可偏偏有那么一个人，你以为早已忘了，却在某个起风的午后，某个落雨的黄昏，无比清晰地，又浮上心头来。她(他)仿佛还是当年的模样，穿着素净的衫子，安静地站在那里，隔着岁月，隔着山水，对你淡淡地笑。
她和他。我想，这大概就是天意了。老天不是要她(他)们圆满，而是要她(他)们在各自的人生里，都能好好地走下去，然后在某个瞬间，当风再起，当老歌重奏，会忽然地，温柔地，想起那个人，和那段回不去的时光。
在一处高地，我俩不约而同地回头眺望，不远处，是他安静伫立的地方，我替他回忘他和她那远去的，有情的岁月。
下车前，我将一双精致的红色丝绒鞋和一瓶香水送给她，并祝她未来的日子一片坦途，昂首阔步走向新生活，美哒哒地一直幸福下去。
她眨着雾蒙蒙的眼睛，抿嘴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