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3月7日翻开这本书开始,几乎手不释卷,除了中间被睡眠打断,可以说一气呵成看完了这个故事。合起书的瞬间,长呼了一口气,舒服极了。习惯性拿起手机预备发个朋友圈,发现妇女节的内容刷了屏,要不是这样,我都不记得今天已经是3月8日了。真是个好日子,想着手下的书评也就有了主题,简单聊一聊《清明1》中的女子群像。
早在拿到这书以前,就被许多人种草,更看过许多书评——评论角度从悬疑水准到作者的深厚笔力、文字文化功底等等应有尽有,人物形象也是颇多分析,但是将女性角色集体做一个评判梳理我却是还没有见过,而作者对于女性角色的塑造,恰恰是令我很感兴趣的部分。
《清明1》以“梅船”奇事开局,以木火金水四案铺陈,又以土案梅船案收尾,谋篇布局,行文说事可以看得出一种“野心勃勃”的气势,作者的目标远不只是写一悬疑小说,甚至不止于写一部历史小说。古往今来什么样的作品最令人痴醉,在中国当属世情小说。《金》《红》两部奇书便是世情小说巅峰之作。我看作者写案子,着力之处全在人情、人心,不求案件展开天衣无缝,却力要人物行为合情合理,这点我深以为然。悬疑小说的魅力所在,就在一个“意料之外而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容易,而情理之中却难。作者为写情理,不惜给每个角色写尽前尘事,给每一个行为以动机与理由,更难能可贵的是,要使其思维方式、行事方式既不背离故事的宋朝背景,又要合于现代读者的思考习惯,还要在此之上,尽可能引人深省,着实难得。
看过太多的故事,故事中以男性为主,女性角色成了工具人:负责美丽、负责拖累、负责受害、负责加害,左左右右脱离不出一个单面纸片人形像:要么美丽+白莲花,要么美丽+蛇蝎,索求一下行为逻辑,那太简单了:爱或嫉妒,仅此而已。
近到大刘笔下的程心、庄颜;远到纳博科夫手里的洛丽塔,为了故事而故事,为了美丽而美丽,为了迷人而迷人,看完再回想故事,故事里多的是发人深省的内涵,可是这些姑娘们留下了什么印象呢?无非美丽,再不就是“祸水”“无用”,如此而已。
但《清明1》里出场的女子们却不是这样,这令我眼前一亮。
1、贤·温悦
温悦辅一出场时,我还是有些失望的,彼时她作为赵不尤太太出现,作者用简单八个字就给这个人定了个基调“人如其名,温婉和悦”,我心中嘁了一声,先入为主道:得,又一男主身边得温柔花瓶。
却没想到随着故事的发展,这女子却并非这样简单一个“温婉”就能说尽了的。她性情平和,看似温婉却最是坚韧——丈夫终日办案常不着家,大丈夫正义感一上来,便忘了身后一家老小平日还要吃用柴米油盐。这样热衷工作却不怎么往回拿钱的男人呀,温悦除了揶揄他几句却只是尽心操持,才使这五口之家像模像样,过得温饱。赵不尤性情刚直,平日交接的人物里,阎王爷有,小鬼更多,他不懂得放软姿态,少不得得罪人,全靠温悦蕙质兰心从中斡旋,每逢年节必备薄礼,四处邀好,礼薄却贴心,故而才有赵门一家侦探(噗)办案那般顺利。
这还只是为妻之贤。
义妹赵瓣儿办案有了难处,不敢让哥哥知道自己不顾女节出去奔波,回来只能与嫂子商谈。温悦言笑之间,既点拨了案件的疑难,又化解了瓣儿屡次放弃退却的心。面对艺妓池了了,温悦自始至终以礼相待,并不因身份轻慢于她,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温悦对瓣儿说的话,大意是,若是池了了是个奸猾淫乱的妇人,必不准瓣儿与她接近,可见温悦待人,只看品行,不看身份地位。
丈夫办案在外时,温悦细心察觉到有人投毒,心中难免慌乱可行事依旧沉稳镇定,三两句安排下人洗刷消毒、寻人报信、保护幼子,一点疏漏也无。
所为贤内助,贤内助,也就是温悦这样的了吧。
2、灵·赵瓣儿
瓣儿的灵气实在不必说了,作为赵家侦探社的一员,她巧查范楼无头尸案。无头的尸体正如这个难有头绪的案子一样,偏偏她就能察常人所不能察,想常人所不能想。一眼看出穆柱的慌张,心有疑思却按下不表,反而百般试探。这一下让我想到了刚与郭靖相识的黄蓉,纤小瘦弱的女娃,却又明珠一样灵巧剔透的心思。
嫂嫂温悦也侧面表现出瓣儿其人天生会看人,说瓣儿能与池了了相交,那必是因为池了了不是坏人,若她有半点淫心,瓣儿都不会屑于与她多说。
而这样精灵的赵瓣儿与木讷寡言的姚禾的感情线实在是戳透了老夫的少女心,结尾的对话我忍不住反复读了许多次:
“你就没有想过?”
“什么?……!当然想过,每天每夜都想,只是——”
“你可以的。”
“什么……哦?真的?”
“我哥嫂相人不相家世。”
“真的?那太好了!我马上回家去跟我爹娘说!”
啊!我死了……
3、义·池了了
池了了这姑娘我真喜欢死了。
我将这义字给她!
出淤泥而不染,身为贱籍,心却澄明干净。为一个仅有两面之缘的公子奔走伸冤,只因那公子与她有一念善缘。
她不畏老人的唾骂嗤打,也不畏贵公子的轻贱鄙夷,更不畏奸佞小人的邪恶嘴脸。她怕只怕好人死得不明不白,怕只怕恶人得不到恶报。
要说最喜欢她什么?最喜欢她每次受辱时的心理活动:恨不能脱下鞋子来狠狠打他头!给我笑完了,本来面对那傲慢曹喜回回刁难羞辱时,她有这样的念头而非自惭自戚我就很喜欢她,万万没想到,到最后面对“真凶”侯伦那恬不知耻的大笑时,池了了同志竟然真的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拖鞋,打脸,还打了两下!
看到这里,我的反应几乎跟那挨了打的侯伦一样:懵了。
随即我忍不住拍腿大笑,这姑娘,太飒了!
打得好,打得解气!
4、静·侯琴
侯琴我忍不住全引原文,我认为原文写得实在太好。
“侯琴不知道上天为何要将人分为男女,既分了男女,又为何偏让女子如此无助。从生到死,自家一丝一毫都做不得主,只能安安分分听命、听命、再听命。甚至不如野地里的草,虽然也被人踩、被畜踏,但自生自长,自安自命,有风来,还能摇一摇,有蝶过,还能望一望。”
“从开始知事起,她听到最多的一个词是:贞静。”
“母亲说:女儿家,不能乱说、乱动、乱笑,要安静。她又问为什么呀?母亲说:你是女孩儿呀。”
在侯琴被父兄送去个外宅供人亵玩时:
“那人走后,她哭着想起母亲的解释,母亲只解释了贞静的静,却没有解释贞。贞是忠贞,她该贞于谁?父亲、哥哥,还是董谦?她其实没有选的余地,连死都不能选。”
“她只能死心,但她知道这绝不是贞。”
侯琴的故事,可以说是充分反映了作者的观点,除了借侯琴之口痛斥对女性的压迫之外,还有来自董谦。
侯琴百般受辱之后,董谦来时依旧只有那四个字:非你不娶。
粉了粉了,这作者我粉了!
5、慧·简贞
简贞出场比侯琴要早两个案子,我却把她放到侯琴之后来谈。
我觉得这两个女孩身世很像,都是在闺训极严之家长成,都是被摁压着,终日拘在盒子一样的房间里,看着窗外一方天地,盼只盼有蝴蝶飞来,活活眼睛。
可是她们的运命却那般不同。
一来肯定是因为家人品格殊异,可二来,也是个人处事的态度与选择。
正如赵不尤说的那样,世事如棋局,人却不是棋子。人,用现在的话说,是有主观能动性的。
简贞也娴静,却比侯琴聪慧。她知道早日绸缪,以绣作换钱,置宅置地,使家人被迫“拆迁”后,非但不必流落街头,反而能过得富足自在。而面对哥哥的训斥,简贞不恼不怒,却能看出哥哥面上是恼她,实质是恼自己无用,心中不生怨怼,使家安稳和乐。
而侯琴,自始至终受父兄拿捏,自哀于女身,半点不懂应对,只能一再承受、忍耐。
二者还有一处相似也不同。
她们都喜欢上了一个男子。
不同的是,侯琴或许得了个两情相悦,而简贞只是一厢情愿。
这初看来,大约是侯琴好运一些,可是偏偏因此,又叫她落了下乘——她太寄希望于董谦的救赎了。
一句非你不娶是童话一样的美好,侯琴沉醉了,在身不由己的情况下,已将心托付了。托付了,就开始想他、盼他、念他……从此生命里除了自哀,倒多了一个寄希望于嫁他。可是到头来,她却连一句非你不嫁也不敢说出口。
说到底,因为这样,她全然不去争取,仿佛一个柔弱的公主,把自己束之高阁,等待王子的救赎。
而简贞呢,她从未耽溺于对宋齐愈的情感。
她爱,她爱而不得,她痛,她把一切诉至笔端,放在心里,而面上,依旧是那个沉默高贵,守礼而贤慧的简贞。她的爱从未耽误自己对未来的铺排筹划,或许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是一厢情愿,所以从未将未来与希望寄于那男人的身上。
当然,在现代社会,我们女性已争取到了勇敢表达情感的自由,只是那时,只有守住心才是安身之道。纵使如此,这两个女子还是给我们带来莫大启示:不!要!恋!爱!脑!
女人,要将独立先于爱情,不要将幸福系于旁人。
。
《清明1》中还有许许多多的女子形像,有贞烈的阿慈,冷若冰霜只因自身春景已错过的春惜,可怜可爱苦命的小韭,直率豪侠的何赛娘……还有蓝婆、冷缃,哪怕是曹喜的几个娘,一人一句的出场名额也依旧给人留下了印象,我无法一一详谈,可是只读过一遍,这么多的人物,合上书我已能叫出名字,可见人物塑造之成功。
一个作者的作品,往往在不经意间就会体现出作者本人的世界观如何,我喜欢这个故事,除了情节之外,也确确实实地喜欢上了作者对于女性角色,乃至其所反映出的作者对女性的态度:不轻贱、不慢待、不意淫。带着同情去写的简贞与侯琴,带着怜惜去写的小韭,带着尊重去写的温悦与阿慈,带着敬佩去写的池了了和瓣儿,这是超脱故事之外的,吸引我的地方。
我期待着更多的男性作家,用这样的态度来对待女性、对待女性角色,也期待着更多女性作家的出现。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