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春夏秋冬,界限总来得格外分明。春天是田埂边草芽冒尖、枝头花苞鼓胀的生机,风拂过都带着嫩生生的气息,是万物本该有的鲜活模样;夏天是烈日把泥土晒得发烫的炽热,蝉鸣裹着热气在耳边打转——可这份热里,藏着我童年独有的执念,许是小时候攒下的底气,总觉得我们村离太阳,好像比别处都近。
那时的我,对太阳怀着近乎虔诚的期待。每天天还没亮,天刚蒙着一层浅灰,就趴在大门边的石阶上盼着,等它从东方的山头探出头,把第一缕光洒在我家门前。我家大门正对着东方,抬眼就能撞见日出的盛况:先是天边染成橘红,接着金芒刺破云层,最后整个太阳跃出山峦,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这份视野在小村里是独一份的,邻里乡亲都称这儿是“风水宝地”,说它沾着福气,竟出了两个大学生。
打小我就觉得自家不一样,这份“不一样”能细细数来:一是门口那抹独有的日出,每天都能接住第一缕晨光;二是房子的模样,大门周正敞亮,后头却渐渐收窄,透着点“头重脚轻”的特别,却也成了我和弟弟躲猫猫的好去处;三是家里的骄傲,出了两位大学生,我更是村里第一个,每次提起,父母眼角都藏着笑意;四是童年的常态,父母年轻时在外务工,一年到头只在春节前拎着大包小包回来,可好在我家离外婆家近,放学能往外婆家跑,吃口热乎饭,听她讲些家常——人生总难圆满,可这样的小美好,悄悄补全了缺憾。
秋天是小伙伴们最雀跃的时光。白蜡树的果子落在地上,我们蹲在树下捡,攥得手心满是涩涩的清香;再往山里走,八月瓜挂在藤蔓上,熟得裂开缝,甜汁顺着指尖流;板栗藏在带刺的壳里,得用石头砸开,偶尔被刺扎到手,也顾不上疼。我至今记得,我们穿过家门前的小山,在林间追着跑,田埂上的草沾着晨露,打湿了裤脚也不在意,总有那么一群固定的玩伴,把秋日的山野闹得热气腾腾。那时候,我们这群孩子里,好些都是现在说的“留守儿童”,而我和弟弟,大抵是最让父母省心的两个,作业不用催,也不惹事,每次电话里,父母总跟外婆念叨“这俩孩子懂事”。说着这些,那些细碎的画面就又清晰起来:比如某次摘野果时,弟弟把最大的八月瓜塞给我,自己啃着小的;比如夕阳西下时,外婆站在村口喊我们回家吃饭。
比起春夏秋,我是怕冬天的,这份怕慢慢成了憎恶。那时候条件不好,窗户缝漏风,夜里躺在床上,能听见风“呜呜”地刮,被子总不够暖,清晨醒来,鼻尖都是凉的;灶台里的柴火不够旺,煮顿饭要耗好久,手冻得通红,连握筷子都费劲。我总想着要战胜这冬天,试着把窗户缝用旧布堵上,试着多捡些柴火堆在灶边,可一次次尝试,换来的都是失败——风还是能钻进来,柴火也总在最冷的时候不够用。人有时候,真的战胜不了环境,可我偏不想在它面前举白旗,再冷的天,也会按时起床背书,冻得手疼了,就搓搓手接着写。这样的冬天,我熬过了很多次,它确实磨硬了我的性子,可也在心里留下了抹不去的冷意与创伤。常有人说要感谢给你痛苦的人或事,我谈不上全然感谢,只知道在这样的逆境里,不直面、不扛住,就只能被淘汰。
一年的春夏秋冬,看似漫长,可村里的欢声笑语,在我记忆里是带着季节刻度的:春天是田埂上的追闹,夏天是门口盼日出的等待,秋天是山里摘野果的雀跃,冬天则是裹着厚衣的坚持。如今,回村成了我的选择——我可以挑个喜欢的季节回去,比如春天看田埂发芽,比如秋天去山里找野果,让那些藏在四季里的熟悉与温暖,慢慢抚慰我童年时受过伤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