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
康潋这日起的非常早,她早早的拉开了康滟的床帐,把还睡的迷糊的康滟推起来说道:“快起来梳洗,今日可是金雀姐姐入门的日子,你来帮我梳头!”康滟素来知道姐姐的脾性,也不好违拗她的,只得乖乖的揉揉眼睛推开被子,尚未梳洗便跑去给姐姐梳头。
浮水服侍着挽袖洗脸,云埋备好了簪环和梳头用的刨花水伺候在了一旁。康滟趿拉着绣鞋,拿着自己的梨花梳梳理这康潋的长发,而康潋则一边打开胭脂水粉,一边打发乳母去看云金雀起了没。
乳母回来时,康潋的头发已经工整的盘起,只是一撮流苏陷在了发丝之中,她脚下绣鞋上的珠子也挂在了裙边上,整个人正忙头忙脚的,只听乳母阴沉着脸说道:“三姑娘还是不要着急了,姨娘想必这会没功夫会客。”一听这话,康潋立刻站起来娇声质问道:“可是那村妇叫她去站规矩去了?”乳母冷哼了一声回话:“奶奶一早压根就没见姨娘,是姨娘的乳母找上主屋去,又吵又嚷的好没规矩。我私心里看不下去那场面,姑娘还是先歇歇,缓缓再去吧。”
康滟听说,有点担心林枢,听闻她才刚睡下不久,昨日操劳的半夜,这又被叨扰起来。但二哥哥房里的事,她也不能多管,况且三姐姐与云金雀交好,她也不想夹在中间,索性坐回床上,对乳母问道:“母亲可起来了?”乳母回:“太太想是刚起,不过想必也快知道了。”康衍点了点头,就着白汀端来的水盆里洗了脸,也梳洗了起来。
彼时康潋已然收拾妥当,想要去给母亲请安,可母亲还未梳洗完,想要去找云金雀,又知道云金雀那边现在不好一头撞去的,只得在房里等着乳母传递消息回来。
康滟将将梳洗好,乳母又回来回话道:“姑娘们收拾好了只管去太太房里请安说话吧。”康潋立刻站起来问道:“金雀姐姐那边怎么样了?”乳母瘪了瘪嘴,皱着眉头回道:“姨娘嚷着白鹭洲太小了,住不下她的许多家人,也放不下她的嫁妆箱子,硬是逼着二奶奶同她换了屋子,现在正在腾挪,且乱着呢。”康滟听话,只管信步走出屋子,路过康潋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声:“三姐姐想着你的金雀姐姐,你的金雀姐姐可未必满心里都是你。”说罢拍了拍她的手,便自顾自的往嘉善堂走去。
嘉善堂中,早就已经摆好了早饭。莫妈妈把筷子放到康邵氏跟前,康邵氏也没有接过来,康潋和康滟见状也都讪讪的不敢动筷子。莫妈妈劝道:“太太若是不吃这口饭,可要屈着两位姑娘陪太太挨饿了。天大的事,也得先吃完了饭再解决,西院子里又是搬箱又是倒柜的,且忙着呢。”康邵氏终于接过了莫妈妈递来的筷子说道:“你去,吩咐厨房煮碗汤,亲自给林丫头送去,盯着她用早饭,完了来见我。”莫妈妈领了命便去了。说罢又对潋、滟说道:“你们用完了饭也早点回去看书,不许乱跑。”潋、滟听了也只有点头说是的。
一时人散茶歇,康邵氏坐在廊下的贵妃榻上冷着脸,谁也不敢去劝。
林枢穿过月洞门,便见到她独坐的身影,她用食指揉了揉眼下,希望方才敷的粉能遮住她的黑眼圈,这才走进了嘉善堂。莫妈妈对着林枢朝康邵氏努嘴儿,林枢这才走到康邵氏身后轻声道:“太太找我?”林枢刚刚站定,莫妈妈便端来了个小杌子请林枢坐,林枢这便坐在了康邵氏的身边,康邵氏这才开口:“忙忙的叫你来,也不知你睡了几个时辰。常听崔妈妈说你睡得不好……”林枢忙说:“太太,我没关系的,一会午间多睡一会就好了。”
康邵氏点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却听林枢说道:“现在姨娘也进门了,太太找我来肯定是不放心我,才叫我来嘱咐两句的。我今日跟姨娘说了,只想安稳度日,现在也跟太太说明白,我只想过安静的日子,不会跟姨娘争长短的。”康邵氏见林枢这样说,只得拉紧了她的手,吩咐道:“你能这样想,就是替我省了多少心?唉……这金雀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晚上你带着新人来我这说话吧,也算是拜见过了。”林枢点了点头。
素月楼那边,本来也是等着今日一早新人拜见的。郑氏正等着云金雀下林枢的脸面的好戏,谁知果然来了消息道云姨娘搬进了主屋,把林枢赶去住偏房了。
莲娘把易哥儿送回到乳母手中的时候,低声对郑氏说道:“这下二奶奶可是受委屈了,谁知着云三姑娘这么厉害。”郑氏冷笑道:“那云金雀咱们见得还少吗?若是个没注意的,会放了外头的正头妻室不做来我们家当妾?你瞧着吧,将军荫妻之前,这林枢必得卷铺盖走人。”莲娘挑了挑眉低声问道:“真的假的?这么玄乎?”郑氏低声说道:“我朝武官均封妻荫子,你以为这云金雀削尖了脑袋瓜子也想要嫁进来是为了什么?”莲娘看了看周围的侍女都不在身边,低声问道:“可这休妻之举,乃是失德之举啊。太太难道不会阻拦吗?”
外头日头正好,侍女推开了窗子,这才看到郑氏的妆台就在窗下。只见郑氏对着铜镜戴上了耳坠子,贴近莲娘说道:“这种事,太太可就管不了了,且看新姨娘的手段吧。”
主屋里,云金雀见到厨房里送的吃食,见满屋子的人往来忙碌,只得自己捡了木箸用饭。乳母方妈妈见云金雀用饭,连忙递了茶水来,低声劝慰:“姨娘从小金尊玉贵的,那白鹭洲倒是精致,只是吃亏太小了,这主屋是大些,只是这陈设布置也太简陋了,我们姑娘何曾住过的?”云金雀也叹道:“原本只是想塞我们的人住到她的屋子里去,也好打听打听声息。谁知她竟干脆的跟我换了屋子,若我坚持,只怕再难施展,如今住过来也算是骑虎难下,想不到她竟能让步至此,倒是把我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去。”
烟芜端了果子走过来说道:“姨娘有什么好怕的,姨娘是太太的外甥女,又得将军爱慕,何苦怕那个村妇!”方妈妈也帮腔说道:“说的可是呢,将军和我们姨娘可是从小到大的情分,可不比旁人!”说到康衍,云金雀也想起昨日夜里康衍床第间的迁就温柔,不禁面上发烫,心中喜滋滋的继续用饭了。
林枢和云金雀分别在新住所拾掇,崔妈妈知道林枢没睡足,午间便催着林枢去午睡。又替她合了里间的窗子,下了隔帘,放了床帐,燃了梦甜香。林枢躺在床上,只觉得满脑子空空的,四肢百骸恨不得长在了床上,闭上眼便睡了。
梦中林枢还朦胧的听到外面收拾屋子的人低声交谈的声音,眼前满是妃色的床帐,她时而睁眼时而懵懂睡去,也不知是睡了多久,林枢躺的乏了,才爬起来,这一躺便躺到了日落时分。
林枢赶忙起来重新梳妆,喊了崔妈妈去主屋里叫上姨娘同去见太太。嘉善堂前,林枢带了身穿水红色衣裙的云金雀前来,康邵氏早已在堂上正坐了,郑氏侍奉在一旁,康潋和康滟也低眉垂眼的立在堂下。
原来午后,乳母就已经说给了潋、滟二位姑娘,这位新来的姨娘,刚入门便倒腾的主母不得安宁,可见不是个安分的。 况且大郎康海还在世的时候,也曾有两个安分的,皆因康海离世,郑氏便趁着年轻一早打发了出去各自营生去了,哪里有敢跟主母争屋子的?
姑娘们知道乳娘这样说,必定是康邵氏动了气,乳母这才说给姑娘们听。姑娘们也都知道利害,此刻也不敢多说多行,康潋也不敢瞧云金雀,只是瞧着林枢和康邵氏,低着头看着绣鞋而已。
众人见林枢领了云金雀来,只见林枢一身月白色织锦缎褙子,内搭橘红描金牡丹纱衫,下碧色褶裥素罗裙,头簪两只素银簪子,一身家常的妆扮,低调素净却又不失青春娇艳。反看云金雀,却是一身水红色绣百蝶穿花交领上衣,下着藕粉色素纱长裙,翠翘金钗点缀发间,看着竟比主母还尊贵些。
见她们来了,各人心下也明白了些许,只管听康邵氏的。康邵氏见了二人来,在堂下行了礼,站定了,康邵氏才开口说道:“你们两个,跪下。”林枢心下一惊,痛快的跪在了砖地上,云金雀却看了一眼地上也没有垫子,往旁边瞧了也没人递蒲团过来,见林枢已经跪下了,才后知后觉的跪在了冷硬的砖地上。
只见堂前的康邵氏朗声对下面的两人说道:“今天的事,府里上上下下都看着了。我虽说老了,但也没到不管事的地步。今天就发落了你们两个,从今以后这将军府再也不许出这样的事!”林枢从来没见过康邵氏如此疾言厉色,只有答是的一字。云金雀也被康邵氏的雷霆之怒惊吓到了,只敢低着头看自己的裙带。
康邵氏继续说:“衍儿媳妇,你是房里的主母,不能妥帖安置姨娘的陪嫁家人,反倒闹出这样的闹剧,让人看着我康家妻妾倒置,没了做正妻的德能,从今日起抄写《女则》二十遍,抄完拿给我检查。”林枢觉得康邵氏说的句句在理,今天也是自己睡眠不足一再让步才让云金雀占了便宜去,只说道:“太太教训的是,我……媳妇认罚。”
跪在林枢身后的云金雀见林枢受了罚,想自己恐怕也难逃此劫,果然康邵氏继续说道:“金雀,你也是大家闺秀,从小是金枝玉叶的娇小姐长大的,学的都是正妻的礼,只是嫁来康家为妾,如何能不学学妾礼?一个妾室,陪嫁的家人多过正房,成何体统?”
云金雀也从未见过康邵氏如此疾言厉色,不禁握紧了双手,支支吾吾的回道:“这些……这些家人是,是母亲置办给我的……”康邵氏点头说道:“所以,我跟你母亲说了,四个小厮退回去,乳娘留一名,丫头留两个。”云金雀惊愕的睁大了眼睛,康邵氏继续说道:“从今日起,每日洒扫祠堂,扫两个月。我这样平处,你们可服?”林枢立刻说道:“是我的错,太太罚的是,媳妇领受了。”
云金雀见康邵氏如此,原本的心惊化成了十分的委屈,不想自家姨母也未曾给自己做主,不禁双目噙泪,娇唇惊颤,一开口便是声泪齐下:“姨妈教诲,我不敢不依……”说罢便隐忍着抽泣了起来。
云金雀这一哭,倒如夜莺啼血,香兰泣露,教满屋里的人心中都怜惜了起来。康潋也忍不住皱着眉头看着云金雀哭的梨花带雨,心下对林枢更加不满。云金雀接着泣道:“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守规矩,惹了姨娘和奶奶生气,都是我不好,不如奶奶的《女则》我来抄,也好……”
云金雀正哭着,忽然被被打断,只听外间传来一个声音说道:“不必了。”众人回头看时,却是康衍回来了。林枢没回头也认出了康衍的声音,只听他继续说道:“该是谁的过,由谁自己领,母亲处罚的是。”说罢迈步走到堂前对康邵氏行礼说道:“是儿不孝,未曾管教好妻妾,还让母亲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