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昭然若揭
九十二岁的王德胜老人并未糊涂,头脑还相当清醒。小儿媳妇经常在他耳畔灌输的内容,王德胜听得明明白白、一清二楚,她就是千方百计要将他手中的积蓄独吞。
王德胜想过,十年前,倘若自己一命呜呼,那时自己手中也没有多少积蓄,也确实不值得拿出来平均分配给四个孩子。如今人们手头都比较宽裕,生活再怎么拮据的家庭,也不会在乎那万八千块钱。没有那万八千块钱,人们的生活照样过得有滋有味。
然而,十年过去了,王德胜虽然不太清楚自己的积蓄的具体数量,但他粗略估算一下,这个数值应该在一百五十万元以上。四个子女平日对他这位父亲均关照有加,手心手背都是肉,厚此薄彼太过明显,王德胜感觉有些不妥。当小儿媳妇张惠惠再次要求王德胜写遗嘱时,片刻间,他有些犹豫,举棋不定。
张惠惠可是人精,公公的细微的面部表情哪能逃过她的眼睛。于是,张惠惠就拿平日自己对公公的照顾说事,话里话外表达就一个意思,我付出了辛苦,就应该得到相应的回报。礼尚往来,这就是天经地义之事。王德胜老人细细想来,感觉小儿媳妇说得也有道理。打个比方,请一个保姆来照顾自己,每个月也得给人家开几千元的工资吧。
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王德胜一介槁木之人,深深体会到寄人篱下的苦悲。一位槁木老者,人生尽头屈指可数。面对眼前的困窘,王德胜只能选择妥协。
在张惠惠软硬兼施下,王德胜老人无奈只能顺着小儿媳的意思办事,他的无助、郁闷、忧伤写满了脸上。然而,张惠惠锱铢不留的贪婪还真让王德胜的“三观”尽毁。张惠惠要求公公,把村里公公与婆婆早年居住的茅草房也划归她家的名下。
当下甚至将来,村里那摇摇欲坠的三间茅草屋真的不值几个钱。如果能够卖个千八百元钱,就算烧了高香。张惠惠连这三间破房子也看在眼里,其贪得无厌的野心暴露无遗。王德胜都感觉有些羞愧难当,随了小儿媳妇的心愿吧,必然会让其他儿女寒心,甚至让外人讪笑;违背小儿媳妇的心愿吧,他又感觉为了这区区千八百元钱,让小儿媳妇心生芥蒂,王德胜又感觉有些不值得。
王德胜最终权衡再三,还是随了小儿媳妇的心迹。王德胜再次拿起笔,这支笔真的重若泰山。眼花、手抖,写起字来可比在农田中劳作、在建筑工地搬砖和搅拌混凝土还要累。王德胜用了三整天,终于完成了小儿媳妇给他布置的作业。
当王德胜将第二份遗嘱交到张惠惠的手中时,张惠惠两眼放光,仿佛得到了金山银山一般,高兴的神情难以掩饰,感激的话更有些语无伦次。不断地重复道:“谢谢,爹地!谢谢,爹地!”
张惠惠倒是心想事成,满心欢喜,手舞足蹈;然而,王德胜却背上了沉重的思想包袱。
王德胜忘不了其他子女对他的好。上了年纪的人往往喜欢追忆过往,脑海中经常会出现大女儿王秀兰的身影。大女儿跟他最贴心,最能悟透父亲的心声。王德胜虽然长年居住在小儿子家中,但过的日子并不像他人想象的那般轻松自如。虽然在自己小儿子王本善面前少了些许的顾忌,但在小儿媳妇面前说话,可不敢信口开河,还是要斟酌一番的。
平日,小儿媳妇在照顾王德胜饮食上下了一番功夫的,但架不住千篇一律格调,怎么能不让人久而久之心生厌倦。王德胜可不敢在小儿媳妇面前表露自己的心迹,他害怕她嫌弃自己事多。每次王秀兰来探望王德胜时,他就当着女儿的面,吐露自己很久没吃上一顿馄饨了。
大女儿二话不说,转身就下楼到餐馆,给老父亲买一碗馄饨。王秀兰见老父亲吃的津津有味,心中别提能有多高兴咯。自此以后,王秀兰每次来探望老父亲,都会给父亲带一碗老人最爱吃的馄饨。王德胜知道,大女儿对自己好,他心中明镜一样清清楚楚。
二女儿王秀梅话不多,心中有数。王德胜清楚大女儿爱唠叨,而二女儿相对安静许多。二女儿虽然不善于表达心迹,也不擅长说些体己的话,但她对他这位老父亲的关心,王德胜是能感受到的。王德胜从二女儿的只言片语中,从她的一举一动中,都能感知到其浓浓的父女情深。
大儿子王本礼为人本分,木讷,不善言辞。虽然未直接表达对老父亲的关爱,也未频繁地来探望父亲,但他不忘间隔一段时间,会打电话给父亲,一是听听老父亲的声音,二是询问一下老人的近况,拳拳父子情深无人能够抹杀掉。
的的确确,儿女对王德胜的关爱天地可鉴,王德胜也一清二楚。自从他写完第二份遗嘱后,王德胜便陷入深深的自责中,难以自拔。特别是到了九十岁之后,他知道自己在世间的时日不会太久,朝不保夕。他很想见儿女,却又害怕见儿女,这种矛盾的心理让王德胜惴惴不安。王德胜就像一个偷了儿女东西的贼一样,负罪感愈演愈烈。
王德胜多次想将遗嘱之事说出来,常常话都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直到最后,王德胜离开尘世,他也未将那憋在心里的话说出口。因为王德胜解释不清,也说不明白他那样做的理由。说他是被人强迫,才不得已出此下策,这也与事实不符;说他是被亲情或者道德绑架了,好像也不准确。
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尴尬,在王德胜生命最后的数年里如鲠在喉,让他郁郁寡欢、眉黛难展。
有了那份遗嘱在手,王本善与张惠惠如获至宝,他们对老父亲的关照就更加尽心。因为他们精明过人,清楚得很,老父亲多活一天,他们就多得一天的进项;多活一个月,他们就多得一个月的退休金;多活一年,他们就多得一年的丰厚报酬。王本善与张惠惠早就把父亲当成了他们的摇钱树,马良手中能点墨成金的画笔,老人功高至伟,让两位拜金者不敢怠慢。真的就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小心翼翼地照顾父亲的晚年生活,期盼老父亲能够延年益寿之心,不掺半点虚假。
然而,身心背负着负罪感的王德胜,就如行尸走肉,他活得并不开心。他多次在睡梦中,王德胜被噩梦惊醒。子女们为了争夺自己的财产,而明争暗斗,甚至大打出手,最终一个个头破血流,惨不忍睹。列祖列宗痛斥王德胜教育后嗣严重失职,明确声明,不准他死后埋葬于祖坟。
王德胜害怕自己死后成为孤魂野鬼,在痛苦流涕中惊醒。他无助地睁开惺忪的睡眼,夜还深,室内依旧黢黑一片。迷茫、惆怅充满了他的心胸,不敢想象梦境成真,他该如何面对先人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