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 镜中

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吉普赛人总是能带来好东西,这在圣维克多是被普遍认可的观点。他们驾着大篷车第一次到达这个三面临水的半岛,在一张还没有老皮埃尔家饭桌大的牛皮纸上精准画下圣维克多的地理位置时,就已经征服了这里的人们。要知道,在此之前,圣维克多人从来没想过在海的另一边,在深不见底的丛林外面,竟然有那么多的国家,那么多的人。随后,这张地图被挂在老皮埃尔家的墙上长达数十年,谁要是盯着地图超过一声祷钟的时间,他准会不厌其烦地再讲述一遍当时的情景。

那是雨季的某一天,圣维克多唯一通向外界的卵石子路被淹没在海水中。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把习惯伴着雨声沉睡的圣维克多人惊醒,随后他们在村落的最中央发现了一座有着巨大轮子的尖顶小木屋,木屋上画满繁复的花卉和各种藤蔓,窗户边挂着白色的半透明帘布,一个红头发的女人跳下来,大摆长裙上的红色印花在围观的人眼里跳动。

“你们好。我是罗姆人梅拉达,当然,你们也可以叫我吉普赛人。吉普赛,吉普赛,你们最忠实的伙伴!”女人边说边跳,把站在最前面的老皮埃尔吓得倒退一步,但作为圣维克多现存的年纪最大的人,他不得不强作镇定,“你们从哪里来?怎么来的?卵石子路在雨季开始的第三天就消失不见了。”

“这难不倒我们,我们的大篷车是会飞的。”梅拉达指着尖顶小木屋,做了一个鸟儿扑腾翅膀的动作,“吉普赛人走遍世界,所到之处皆是美好。我们的上一个落脚点距离圣维克多大约有三千三百二十七英里。”

圣维克多人为此瞪大眼睛。他们不得不相信这辆奇怪的大篷车会飞,毕竟卵石子路一到雨季就会被水漫过至少一个成年人的身长,而浪潮和海鸟也没有告诉他们有任何船只靠近的消息。但三千三百二十七英里到底有多远他们还没有精确的概念,从圣维克多离海最近的老皮埃尔家吃过早饭,不停脚地走到紧挨着卵石子路的凯姆家正好能赶上午饭,吃到凯姆最擅长做的石头面包(把苔藓晒干磨粉掺进黑麦面团烤制出来的面包,因其外壳像石头一样硬而得名,需要用斧子劈开,但内里湿润有嚼劲,是圣维克多人最喜爱的食物之一),她所说的三千三百二十七英里听上去似乎比这个距离要长得多。

梅拉达从左边口袋里抽出一张牛皮纸,又从右边口袋里拿出鹅毛笔,在牛皮纸中间画了一个小房子,旁边是一口井和一棵歪脖子橡树:“这是圣维克多,这里是世界的肚脐眼。”

人们哄笑着凑到牛皮纸周围看肚脐眼时,梅拉达又在东边画了架水车,这是圣维克多唯一的磨坊。西边是三只羊,很明显是老皮埃尔的牧场,北边是临海的山崖,南边一条长长的小道通向“外面”,毫无疑问就是凯姆家紧挨着的那条卵石子路。画完卵石子路,梅拉达的笔没有停,继续向外扩了一圈,在东北画了一座钟楼。凯姆的舅舅莫兰作为最见多识广的圣维克多人认出这是格勒诺布尔,他曾在最大的那条街上拜访过十三个面包房。西南的里昂用一条代表大河的波浪线表示,据说那里的房子有五个人叠起来那么高。正南方是一片海,梅拉达将其称为地中海,她说那里的水是甜的,喝一口足够回味三天。接下来的一圈,是一个靴子、一座雪山以及一个巨大的问号,这是圣维克多人第一次听说意大利,以及那帽子比他们的谷仓还要高的教皇。最外面一圈几乎到了牛皮纸的边缘,那是遥远的东方奥斯曼帝国,那里的女士出门必须戴插着羽毛的帽子,人们坐着飞毯去市场。印度是更远的东方,一头大象画得像一头长鼻子的貘。再往外,叫做中国,长了翅膀的蛇(其实是龙)盘踞在一座城墙上,梅拉达说,那里的人把虫子当面条吃,还用两根木棍夹着吃饭。所有这些对最远只到过格勒诺布尔的圣维克多人来说几乎是颠覆性的,当她说到地球是圆的,一直往西走,就能从东边回来的时候,凯姆响亮地啐了声“放屁”。

但凯姆的态度并不妨碍圣维克多人在看到梅拉达拿出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时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凯姆向来不太合群,他总是在别人高兴的时候说丧气话,或者在别人愁闷时指挥他家所有能发出声音的动物齐声叫嚷。按照他的理论,所有的事情都有两面,任何时候都不应该让情绪占据上风。所以当人们争先恐后地从梅拉达手里买下或者用她认为等价的东西换来,诸如遇到强风就能起飞的单人飞行毯、会自己编织的针线盒、能模仿任何嗓音的鹦鹉螺哨,还有一罐据说能让人梦见三天后天气的薄荷膏时,凯姆始终站在后退一步就看不到大篷车的位置悠闲地啃着他的石头面包。

梅拉达的大篷车在这次造访之后,又来了很多次,每次都受到圣维克多人特别是女人们的追捧,所带的货品中可以让女人变美的东西自然也就越来越多。这些女人中最美的当属萨宾娜,萨宾娜是老皮埃尔的女儿,也是凯姆的未婚妻。她身材高挑,美丽健壮,既可以在粗布衣物上绣出红色的野豌豆花,又可以徒手扛起一整袋湿麦子从磨坊一路走回自家谷仓,路过凯姆家门口时还能腾出一只手朝他扔一颗熟透的苹果。为了成为圣维克多最美的新娘,她先后向梅拉达买过会开花的布料、染唇的野莓脂、随体温变色的头纱等不下十种货品,每一样都取得了宣传的效果,特别是头纱,轻薄如雾,一旦贴近皮肤就会从原本的月白色慢慢泛起桃粉色,体温越高颜色越浓,这绝对能让凯姆浮想联翩。她因此成为梅拉达最忠实的客户,每一次买完东西后就开始期待下一次的再会。

我们接下来要说的这一次到访并不是在雨季,而是一个寻常的春日。卵石子路完整地露出水面,大篷车在其上通过时发出嘎嘣嘎嘣的声响,车上的藤蔓不断伸长,几乎封死所有的窗户。梅拉达也在日复一日的奔波中逐年衰老了。她把大篷车停在圣维克多的中央,拿出一件菜盘子大小的东西,挂在那棵歪脖子橡树的枝丫上,泛着圆圆的冷光。

“这是一种魔法玻璃,叫作镜子。它能记住你们的样子。”此前,梅拉达已经带着圣维克多的人们认识了玻璃这种神奇的东西,老皮埃尔、莫兰以及玛德琳太太家都装上了用这种材料做成的窗户,日日享受美景又不必受风雨的侵袭。

久候的圣维克多人将魔法玻璃围住了。老皮埃尔率先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脸,灰白的胡须,一条深深的沟壑从眼角延伸出去,他侧过脸,竟然没找到它的尽头,“这是我?我看起来像一棵老橡树。”

最爱笑的玛德琳太太是第二个照镜子的人,但她向来温煦的笑脸却在下一瞬僵住了,并惊慌失措地把位置让给了下一个人。然后一个接一个,窃窃私语,低呼甚至啜泣。萨宾娜对此很不以为意,她了解自己的长相就像确切知道天上只有一个太阳那样。她的脸颊上有几颗淡褐色的雀斑,这是她去井边洗衣服时,从水面上看到的,而耳朵后侧有一颗黑痣,还是她自己把耳廓往前按,请凯姆看的,但这些都无伤大雅不是吗?在圣维克多,人们照见自己的方式只有三种,井水和溪流或者彼此的眼睛。她从来没觉得非得要一面镜子不可。但也许她能从镜子里看到些许不一样,怀着这样的心情,她走到了镜子的正前方。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春日,太阳光穿过橡树新萌发的枝叶照在镜子上,萨宾娜能够清晰地看到自己在镜子里的样子。棕色的头发略微卷曲,自然地散落。脸上的肤色偏黑,恰好遮掩了雀斑的部分。眼睛不小,鼻梁挺翘,嘴巴咧到最大也不过半拃。除了清晰度明显提高了几个等级外,似乎和通过水中模糊影像拼凑出来的自己相差无几。萨宾娜下意识地抬了下眉毛,但得意忘形通常会带来灾难。捕捉到的异样在她重复动作时再次出现,她的左眉骨竟然比右眉骨要略高一些,这使得两只眼睛一大一小,左边的眼角微微下垂,如果仔细看,一定能看出她的脸有一种歪斜的感觉。可二十多年来,她从来没在晃动的倒影中发现过。

她装作若无其事,瞟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凯姆,开始向梅拉达询价,最终以一瓶自酿的白葡萄酒换得一面镜子,比挂在橡树上的那面要小巧一些。她把镜子塞进外衣口袋后又瞟了一眼凯姆,示意他跟着自己回家。

萨宾娜的家在最远离大陆的位置,当萨宾娜关上门举起镜子再次观察眉骨的时候,海水正不停地扑在窗沿下。凯姆靠着窗,漫不经心地听着潮声,又漫不经心地问她为什么一直对着奇怪的东西做奇怪的动作。

萨宾娜倒扣镜子,一步蹿到凯姆面前:“你看看我左边的眉骨是不是比右边的眉骨高?”凯姆先是确认了一下哪个是眉骨,后又左右对照了三遍,“不可能,我没看出来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萨宾娜不可置信地再次拿起镜子,因为眉骨不对称的问题,导致左边的眉尾高出右边大概一根手指粗的长度,好吧,手指粗的一半,也许一半也没有,总之,高出来不少,她非常确定在镜子里看到了。对着镜子,她指给凯姆看,凯姆凑近仔细看,先是说她头没摆正,后又说是因为镜子不平整的缘故,最后只有一句话,“萨宾娜,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从没觉得你哪里不对,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那是因为之前没有镜子!”萨宾娜突然提高声音,纱巾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要是你也能看到自己脸上的所有瑕疵,你也会受不了的。”说完,她把镜子举到凯姆眼前。凯姆想要躲闪,但镜子一直跟着他的眼睛。凯姆不得不照做。镜中的凯姆当然依旧是个帅小伙,利落的短发,额头宽平,中间有一条细长的疤痕,那是很小的时候看父亲劈柴时被溅起的木片划伤的。颧骨很高,比脸上的其他地方要更黑一些,在井水或小溪里确实看得不会那么清晰,但无论是疤痕还是晒黑都让他更有男子气概,这倒是他始料未及的。鼻子的形状不错,鼻头上零星有几粒小疙瘩,鼻毛有点长了,该修剪一下,他偷偷地瞄了萨宾娜一眼,希望她没有觉得自己是一个不讲卫生的男人。凯姆有一对大耳垂,所以圣维克多的人普遍认为他运气好。但凯姆在欣赏自己的大耳垂的时候却发现了了不得的秘密,他的左边耳垂要比右边耳垂大!他摆正脑袋,用手拉扯,似乎无济于事。萨宾娜看到他的异样,情绪好了一些,甚至可以说很兴奋,“怎么样,哪里不对劲?”“并没有,和我平时在水里见到的样子差不多。”“哦。也是,我也没发现你有哪里不对劲的。”没能找到同盟,萨宾娜又肉眼可见地低落了。有了心事的凯姆也无意多留,出门向自己家走去。

一路上他都在拉扯自己的右耳垂。此前他从来没有试过两只手同时去摸耳垂,这么摸起来确实有大小差异。但尽管拉扯了不少时间,耳垂除了变得温热和柔软外,并没有实质性的改变。遇到熟人,被问到为何要摸耳朵,他只能用“这天太冷了”作为理由,可是我们前面说了,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春日,阳光明媚,说不上热,但绝对也没有冷到需要捂耳朵的那种程度。

老远看到大槐树下围着不少人,凯姆正在考虑是不是也向梅拉达买一块镜子,这样他调整起来更有针对性。到了大槐树下,才知道是老皮埃尔在发疯。他正拿着一把斧头砍橡树,汗水湿透衣服,树干摇摇晃晃,只要再砍几下就能倒地。原本挂在树上的镜子早已不知去向,大篷车停在不远处,梅拉达坐在车头吃着一颗硕大的红苹果。

凯姆靠近准岳父,问他为什么要砍橡树。老皮埃尔吭哧吭哧喘着粗气,“我一看到它,就想起……想起我的脸,衰老的脸,长满皱纹的脸,我讨厌看到它,我讨厌看到我的脸!”最后一个字从老皮埃尔齿缝里挤出来的时候,橡树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围观的人因为震起的尘土而发出一声惊呼,各自散去。老皮埃尔坐在倒下的树旁,低眉顺眼脊背佝偻,凯姆完全没法把他和那个海啸来的时候仍然在加固羊圈屋顶、大雪冻住整个圣维克多的时候搓着手说“多砍点儿柴就是了”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老皮埃尔的砍树事件很快像病毒一样在圣维克多蔓延开来。玛德琳太太买了一块十分精致的小镜子,手柄用圣维克多人从没见过的某种木头制成,形状看上去就像弯曲缠绕的藤蔓,藤蔓上甚至有三朵花,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拐角处。玛德琳太太把它竖在厨房的窗台上,除了一日三餐,其他时间都坐在它的对面,没有人知道她在看什么,但有一天凯姆经过玛德琳太太家的时候,听到了噼里啪啦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这样的事一连发生几天之后,凯姆敲开了她家的门。

满地都是瓷器碎片,凯姆要走得很小心才能避开所有的障碍。

“太太,怎么回事?”

玛德琳太太的眼里都是血丝,“我发现我的嘴角有一颗小肉球,我以前笑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

肉球?凯姆睁大眼睛努力看,完全没有看到。玛德琳太太抿着嘴唇说话,“笑起来才能看到。”

凯姆停了一下,随手整理了已经碎成六七片的盐罐,他记得玛德琳太太为了得到它,给了梅拉达三只最会下蛋的老母鸡。“太太,那是因为您笑的时候,大家只看到您在笑呢。”

“那不是真的笑,镜子里那个才是真的。五十多年,我都笑错了,我真是一个笑话。”说完这些话,玛德琳太太又赶紧闭上了嘴巴。

作为圣维克多最有见识的男人,莫兰在第一次见到镜子的时候表现得很镇定,甚至还对着镜子从容地整理了衣衫。但是当凯姆打算去找他聊一聊最近发生的这些怪事的时候,却发现他正盯着镜子拍打自己的脸颊。

“舅舅,你在干什么?”

莫兰站起来,把脸靠近凯姆,“你给我看看,我这个地方是不是有一块斑?”他说的是颧骨上方一点,凯姆照做,确实看到一块淡淡的斑,但舅舅已经五十多岁,就算有斑也是正常的衰老现象,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不像他这样特意去找,可能都发现不了。于是他如实回答:“有一点,但并不明显。”

“不明显?那你从镜子里看看!”

在镜子里,那块褐色的斑似乎被放大了,斑点的边缘清晰可见,和周围有很明显的区分。莫兰的脸在镜子里紧绷着,往日有神的眼睛浑浊不清,老态十足。

“我在格勒诺布尔的街上拜访了十三个面包店,我和每一个面包师都面对面说了话,可是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我的脸上有一块这么明显的色斑!”

“他们可能觉得这没有什么可说的。”

“我本不应该这么在意外貌,但只要一想到我对自己的长相处在一无所知的状态,就感觉一切都没法掌控。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凯姆当然明白,当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两个耳垂不一样大时,同样觉得人们说他是有福之人其实只是一种客套,或者说就算是真的也会因为无从证明好运气与耳垂的关系而沦为一种客套。

圣维克多像老皮埃尔、玛德琳太太以及莫兰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不再期盼着出门,即便是在路上不期然遇见,最多也只是远远地打声招呼,尽量不碰面,免得自己的缺陷被其他人知晓。而且有一种奇怪的氛围在圣维克多村悄然形成,你也可以从人们躲闪的眼神中察觉出什么。他们试图以自己的方式使一切回到正轨。

按照惯例,我们还是从老皮埃尔说起。他既然已经将老橡树看成自己的脸,让它重回青春也就意味着他能够摆脱衰老的魔咒。于是,他把倒下的橡树切割成手臂长短,扛到后山山洞,将它们浸泡在天然的山泉水中。泉水叮咚,沿着山洞里深深浅浅的沟壑汇聚到一处水潭,橡树条们吸吮了来自天地间的气息后果然变得脆嫩多汁,原来老旧的纹理像人的死皮一样逐渐掉落,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的新皮。老皮埃尔如法炮制,脱光衣服卧在水潭中,让自己的脸充分浸入,微漾的波纹如细虫啃噬,痒痒地爬在老皮埃尔的脸皮之上。结果除了长一脸发痒的红色斑块外一无所获。

对准岳父的这个行为,凯姆事先并不知情。因为他这段时间不得不听从萨宾娜的建议,去铁匠铺打了一副耳环。这是一个特殊的耳环,专门用来治疗凯姆左边耳垂比右边大的毛病。萨宾娜还学习梅拉达为它命名为“平衡点耳环”。耳环的坠饰是一个圆球,左右大小相同,从外表上看不出区别,但右边加了石头的成分,戴上时可以体会到明显的垂坠感。为了防止矫正过度,萨宾娜还专门准备了一把尺子,每天替凯姆记录耳垂的长度。数字每天都有细微的变化,但凯姆对此并不乐观,像个女人一样戴上耳环对他来说已然是个折磨,在拿掉耳环之后,耳垂也许会恢复原样导致一切徒劳也未可知。萨宾娜以耳垂大小必须对称才能结婚要挟凯姆,让这个一直以理性自傲的男人放弃了外出,躲在房子里日日对着镜子仔细研究耳垂的长度。

轮到萨宾娜解决她的眉骨高低问题了。她先是用面粉揉成一个小小的圆片,贴在右眉骨下面,用粗麻布条绑住。这样经过一夜,面团发酵,就可以把右边的眉骨往上顶。“你知道吧,面团发酵甚至可以把锅盖顶起来,眉骨这种东西应该也不在话下吧。”她这么对凯姆说的时候语气中其实并没有多少自信,要知道她是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的笨蛋。

玛德琳太太在对着镜子思考了整整七天之后,想到的应对方法是逐步减少笑的次数,并在一周内永久失笑。她原本以为这会是一个很容易达成的目标,但是直到计划的最后一天,她还因为看到戴耳环的凯姆而破功,而且笑起来一发不可收拾,好像要把几天里压抑的笑声全都释放出来一样。这些笑声先是变成了白色的鸽子跃上天空,最后每只鸽子宣告着“玛德琳太太的嘴角长了一颗肉球”飞遍了圣维克多村的每一寸土地。躲在屋子里的人们都跑到广场上抬头,烈日当空,白鸽已成黑点渐行渐远。

莫兰的办法似乎要高明很多。毕竟让脸变白不容易,但是想让它变黑却很简单。他来到海边,躺在沙滩上,让脸完全暴露在烈日下。灼烧的感觉是循序渐进的,先是温热的水洒在身上,让人放松警惕,恍惚之间这种暖意慢慢变成无数根细小的针尖,均匀地、耐心地往皮肤深处刺去……莫兰当然不是第一次这样晒太阳,但从来没有试过这么长时间,一直等到皮肤出现紧绷的感觉,清晰地体会到脉搏的跳动,并且每一次跳动都引起灼痛时,他仍然在坚持。最后被晒得人事不省,还是偶然来海边散步的梅拉达给他吃下一粒据说是来自中国的藿香正气丸才勉强回过神来。

听到这个消息,凯姆顾不上去磨坊取新面粉(萨宾娜消耗面粉的速度太快),直接来到了莫兰家。莫兰的脸红得肿胀,颧骨上的斑块变成了暗红色,和周围的红仍然有着明显的边界。他沉默地仰躺在床上,连凯姆进来都没有转头。

“舅舅,你还好吗?”

“痛得不行。你告诉我,我现在是什么样子,我不想用镜子,它是个魔鬼。我应该把它扔了。”

莫兰的脸肿得有点发亮,凯姆实话实说:“像……烤过头的石头面包。哎,舅舅,你不应该晒那么久的。”

莫兰叹息,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说:“梅拉达给我喂药的时候笑了。”

“什么?”

“她嘴角往上拉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但我看到了,她确实在笑!她这次在圣维克多待的时间够久了,为什么一直不走?橡树被砍倒了,我听到了鸟声,玛德琳太太的笑声变成了鸽子,你知道吧?你戴的什么鬼东西?”莫兰明显激动起来,想要起身抓住凯姆的“平衡点耳环”,“我们都有点疯了,这完全不像圣维克多,把镜子拿过来,我要砸碎它!”

莫兰挣扎着要起来,凯姆好不容易安抚好,为了避免莫兰伤到自己,在离开前把所有镜子都收走了。他这才发现舅舅竟然买了大大小小共七面镜子,其中最大的那面几乎等身,凯姆第一次在镜子中看到完整的自己:耳朵下一副夸张的耳环,胡子因为好几天没有修剪而显得邋遢,身上有替萨宾娜敷面团时留下的零星粉末,再加上最近没有出门干活导致身材臃肿……好吧,简直没法看。但他总好过因为过敏整张脸被抓得面目全非的老皮埃尔,好过明明最爱笑却不得不闭嘴的玛德琳太太,为了遮瑕被晒得全身肿胀的舅舅莫兰就更不用说了。莫兰说得没错,圣维克多的每个人好像都疯了。难道正如舅舅所说,梅拉达此番售卖镜子是另有所图?他打算拿着这些镜子去当面问问她。

他从莫兰舅舅家一路朝着村落中心走去,没碰到什么人,原本最热闹的市集也只有零星几个人在摊位前打盹。大篷车仍然停在原来的位置,凯姆远远看到那抹红色的身影在烈日下跳舞。他一边快走一边整理着思路,因此被一个石头面包结结实实砸中脸部时吓了一大跳。我们前面说过了,这个石头面包之所以被叫做这个名字,正是因为它的硬度。而在所有人做的石头面包中,又数凯姆做的硬度最强,凯姆没想到自己做的面包有一天能发挥这样的作用。待要查看是谁,以老皮埃尔为首的一群人快速朝着大篷车涌去。

他们把梅拉达围在中间。老皮埃尔的脸已经开始流脓了,一棵流脓的老橡树说话自然客气不到哪里去:“你说,你是不是故意卖给我们镜子!”

梅拉达笑靥如花:“为什么?”

“在有镜子之前,我们过得好好的。”

“所以是镜子让你的脸衰老的吗?”梅拉达又转向萨宾娜,“美丽的小姐,你说是镜子让你的左右眉骨不一样高的吗?”

萨宾娜还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但觉得好不容易找到罪魁祸首,多少应该让她付出点代价。“总之我之前在井水里没看到有什么问题。”

玛德琳太太说是的是的,要是没有镜子,圣维克多最爱笑的人怎么会不笑了呢。剩下的人也都纷纷附和起来,打铁的马塞尔声称买了镜子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发际线实在太高,他试着焊一点上去,结果头皮被焊掉了一大块;农妇伊内丝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眼睛里有白色的斑块,去找格勒诺布尔的医生做了一下剥离手术,差点把眼睛弄瞎;泥水匠布兰克有一颗草莓鼻,他在用小叉子挑黑头的时候直接戳穿了鼻翼……

“带着你的镜子离开,否则我们只能请你吃石头面包了!”老皮埃尔把镜子砸到梅拉达脚边,镜子被摔成很多瓣,每一瓣都能清晰地映出人脸。玛德琳太太和萨宾娜也把手里的镜子扔了,然后是马塞尔、伊内丝以及布兰克们,一时间霹雳吧啦的声音起起伏伏,一地的碎片发出耀眼的惨白的光。每个人都举起手里的面包,做出要向梅拉达砸出去的样子。梅拉达却还是一副世间所有事都与她无关的神情,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舞蹈。满地都是镜子的碎片,反射的光斑驳地落在梅拉达身上,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直到凯姆不合时宜地开口。

“咳……哈,嗨,大家好。”凯姆站到人群中间,和梅拉达点头示意后又转向老皮埃尔等人,“我最近也很烦恼,你们都说我运气好,快看,我有一对大耳垂。”他侧着头走了一圈,保证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大耳垂,“可是拜镜子所赐,我的耳垂一边大一边小,我也想问问梅拉达,我该把这个罪过归咎于谁呢?”

“难道没有镜子,你的耳垂就一样大了吗?”梅拉达眨着她的大眼睛戏谑地看着凯姆。

“是的,但没有镜子,我还是会以为我的耳垂一样大。”凯姆转向萨宾娜,“亲爱的萨宾娜也不会知道她的眉骨有高低。”

“我也……不会知道自己这么……老了?”老皮埃尔似乎察觉出了什么,“臭小子,你在替她说话?!”

凯姆摘下“平衡点耳环”,丢在地上,石头和镜子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我是在为我们自己说话。镜子只是让我们看到了真相。耳垂本来就有大小,眉骨原本就有高低,衰老从来都会发生。唯一改变的只是,我们终于知道了。”

原本愤怒的人群因为凯姆的话出现短暂的沉默。

凯姆走到萨宾娜面前,萨宾娜下意识地遮住因为敷了太久的面团而显得干燥粗糙的脸颊,但他像小时候一样捧起她的脸:“你的左眉骨可能真的比右眉骨高那么一点点,但当你扬起左眉毛的时候,整个圣维克多都知道你要扮鬼脸给孩子们讲笑话啦,你低头思考的时候,右边眉毛会先皱起来。萨宾娜啊,我认识了你二十多年,我爱的可不就是这个会扮鬼脸、会皱眉、会为了一个破镜子发愁的你吗?难道你真的会因为我耳垂不一样大,而不嫁给我吗?要不然你要嫁给谁?马塞尔的发际线太高了,布兰克的草莓鼻可不好看。”

被凯姆刚开始的肺腑之言感动的萨宾娜眼眶有点湿润,但在听到最后几句时,如果不是因为想到大家此行的目的,她真打算笑出声来,凯姆看着她抽动着的嘴角,又说道:“笑吧,笑吧,玛德琳太太已经替我们证明了,笑是关不住的。”

好了,没办法憋了,萨宾娜的笑是喷出来的,这是一种最容易传染的笑法。先是玛德琳太太哈哈大笑起来,紧接着伊内丝加入,两个女人互相搀扶着笑得前仰后合;发际线很高的马塞尔朝着凯姆象征性地打了一拳,布兰克冲着萨宾娜发誓说草莓鼻只是家族遗传,并不是因为自己不爱干净或者喝了太多的酒什么的……

突然热闹起来的气氛并没有感染老皮埃尔,他默默地抚摸着橡树留下的树桩。

“据我所知,这是您亲手种下的橡树。”梅拉达的话让老皮埃尔的思绪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暴风雨夜,老皮埃尔亲眼看到出海失联三天的父亲被冲回岸边,随之一起来的是一根狭长的橡树枝。他把它随手插在地上,从来没给它浇过水施过肥,树枝不知不觉长成一棵大树,也成了圣维克多人最喜欢聚集的地方。这棵橡树的树皮脱落又再生,年复一年,从来都不曾真正地老去……

“您砍树那天,我也在现场。起刀利落,下刀迅捷,一般的小伙子也不一定做得比您好。”

老皮埃尔没想到梅拉达会说这些,魔女的嘴里更应该吐出巨蛇的毒液或炽热的火焰。

“那是当然的,狮子老了会掉牙,但谁看到一只老狮子,会不觉得它威风呢?”这时候凯姆过来拥住老皮埃尔,老皮埃尔扭捏了几下终于还是放心地回抱了这个年轻人。

莫兰从后面挤进来,脸上的红肿还没消退,手里攥着一块石头面包。“你们这群人能干成什么事呢!把面包给我,我饿了。”

所有人又都笑起来。海风带着咸味吹向大篷车,木屋四角的铃铛因此发出清脆的声音。在人们惊诧的目光下,大篷车慢慢离开地面,真的飞了起来。

“我说,你不留下来参加宴会吗?我们怎么也得举办一个宴会。为了镜子,为了老皮埃尔,为了橡树,为了你!”凯姆还没有问她究竟为何要把镜子带来圣维克多呢。

“吉普赛人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梅拉达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和大家挥手告别。

“那你还来吗?”

“随时为你们效劳!”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我们不知道梅拉达后来有没有再来,毕竟她也已经有点年岁了。老皮埃尔又种了一棵橡树,用的是在山泉水里浸泡过的残枝。这棵神奇的橡树一夜之间就长得和原来一样高大,为此,圣维克多人在树下举办了一场空前的宴会,宴会后,一面镜子被挂在橡树上。人们总会在经过时照上一照,看看自己又有了什么新的变化。如今他们在照镜子这件事上已经颇有经验了,他们知道自己看到的都是真的,只是从来都不是全部。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