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 隅 花 开 -------麦田里的泪与刃

    金黄色的麦浪在毒日头下翻滚,一眼望不到头。十二岁的小英子攥着一把比她的胳膊还要长的镰刀,站在田埂上。风吹过,沉重的麦穗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沉重的叹息。这不是丰收的欢歌,而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网,要将她瘦小的身子彻底吞没。

    她回头望了望村子的方向。低矮的土坯房里,父亲大概又蹲在门槛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上的蚂蚁搬家,他生的也算俊俏可惜生性懦弱,早在几年前强势的奶奶帮父亲骗了一门亲事,因为爷爷在城里,年轻的母亲就这样糊里糊涂的憧憬着幸福的生活而走进了这人间炼狱。母亲原是个爽利人,如今眉间总锁着愁苦,她常在夜深时摸进英子的屋子,冰凉的手指拂过女儿结痂的伤疤,眼泪无声地砸在补丁摞补丁的被褥上,小英子闭眼装睡,舌尖尝到咸涩——不知是母亲的泪,还是自己命里的滋味。

    母亲的影子在窗口一闪而过,很快又被什么扯了回去。英子知道,那是村里的老光棍周大叔又来了,因为父亲的软弱和事不关己的态度,那个老光棍就成了她家灶房里挥之不去的鬼影,最后干脆就住到了老光棍的家里,可惜刚出狼窝又如虎穴虽然顶着这无常的伦理还是免不了那不明原因的毒打,母亲的眼神日渐枯槁,像秋后被霜打蔫的茄子。

    “软蛋蛋个的闺女!没爹种的野种!(父亲小明叫旦旦)” 村口那群坏孩子不知何时聚到了田埂那头,学着大人的腔调朝她扔土块。尖锐的笑声刺破中午的闷热。英子起初还躲,后来便不躲了,她只是抬起眼,冷冷地看,那目光不像个孩子,倒像一把利刃,看得那些顽童心里发毛,讪讪散去。她开始在心里磨一把刀,用的材料是每一次屈辱、每一滴汗水、每一个无声的夜晚。

    英子不吭声,只是把镰刀柄攥得更紧,指节发白。她不能哭,眼泪早在无数个被欺凌的日子里流干了。她低下头,将所有的呜咽都咬碎在齿间,咽进肚里,变成一块冰冷的、坚硬的石头。

    她弯下腰,开始了似乎永无止境的收割。镰刀划过麦秆,发出枯燥的唰唰声。麦芒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她裸露的胳膊,划出一道道血痕,汗水一浸,火烧火燎地疼。太阳毒辣地炙烤着她的脊背,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她的脖颈后面已经被太阳晒的暗紫悠红,用手一擦皮肤就能脱掉一层,好像已经再也无法再复原了!她的手掌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又破掉,血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染红了镰刀的木柄。

    望不到头的麦子。真的望不到头。 她割一会儿,就得直起腰来捶捶后背,那腰酸疼得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每一次弯腰,都像背负着一座山。视线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金黄,压得她喘不过气。那条回家的田埂,消失在麦浪的尽头,显得那么遥远。

      忽然,镰刀被一丛特别粗壮的麦秆卡住了。她使劲一拉,非但没拉出来,反而因为用力过猛,手心一阵剧痛——破掉的血泡撕扯着嫩肉。剧烈的疼痛瞬间击垮了她强撑的意志,让她深深的感觉到绝望,小小的身子猛地顿住了, 她蹲下身,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试图躲进麦子的阴影里。起初只是肩膀无声地抽动,接着,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她哭得没有很大的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迅速被干涸的土地吸吮殆尽,只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她哭得浑身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是为这割不完的麦子,为手心的剧痛,为父亲的懦弱与沉默,为母亲的屈辱,也为自己那些无穷无尽的欺负和嘲笑。所有沉重的负担,在这一刻,终于将这个十二岁小女孩的脊梁彻底压垮。她哭得忘乎所以,直到眼泪模糊中,瞥见田埂尽头一个微微佝偻的身影是母亲,手里也拿着一把镰刀。母亲远远望着她,望着她蹲在地上痛哭的可怜模样,她的眼里也满是泪水的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像是凝固的黄土坡。很久很久英子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偶尔的抽噎。她沉默地走到英子割了一半的那一垄麦子前,弯下她那再也直不起来的腰,挥起了镰刀。

    唰——唰—— 沉闷而有力的割麦声,在空旷的田野里继续响了起来。母亲割得很快,很专注,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沉默,所有的屈辱,都发泄在这单一的、重复的动作里。麦子在她们身前一片片倒下,开辟出一条窄窄的、却实实在在的路。

      英子停止了哭泣。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母亲的背影。夕阳给她佝偻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沉重的光晕。她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用那单调的割麦声,一声声,敲打着黄昏,也敲打着英子的心。她慢慢挺起瘦弱身子,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和泥污,拾起掉在地上的镰刀,走到母亲旁边的那一垄麦子前,学着他的样子,再次弯下了腰,辽阔的麦田里,一大一小两个沉默的身影,在金红色的落日余晖里,向着那望不到头的麦浪,一寸一寸,艰难地推进。天,快要黑了,麦子,还没割完。黄昏归家,她瘫在柴草堆上,累极而泣,哭声被夜风嚼碎,咽进肚里。

      英子开始偷偷听村里人聊天,知道了山外的世界,知道了女人也能读书、挣钱、自己开车走四方。她努力的攒下每一分钱,藏在墙缝里,那是她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盘缠。

      多年后,村里人总会议起那个叫英子的姑娘。她走出了大山,念了书,成了气候。她再回来时,开着村里人都没有见过带着英文字母的豪车,身边站着穿着讲究,腰杆笔直又帅气的如意郎君和那眉眼舒朗的母亲。姓周的老光棍也早就死了,据说是因为得了肝癌,女儿不管他饿死了,也算一世为人。

      人们说,她是暗隅里开出来的花,最是坚韧。它吮吸的不是甘霖,而是苦水;它依傍的不是暖阳,而是寒夜。但正因为扎根绝望,它的绽放,才足以刺破一切阴霾。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金黄色的麦浪在毒日头下翻滚,一眼望不到头。十二岁的小英子攥着一把比她的胳膊还要长的镰刀,站在田埂上。风吹过,...
    大白兔蹦蹦阅读 195评论 0 8
  • 一九九一年的麦熟天,豫北平原上的日头像烧透的炭,滚烫地悬在头顶。张卫东就在这毒日头底下,在张家庄西头那片最大的打麦...
    望北小王阅读 120评论 0 3
  • 故乡仍旧是故乡,而你留在了远方。 ——-——题记 北方平原上的六月,麦子金黄,田野广袤。阳光炙热澄澈,...
    夜夜_4b25阅读 345评论 0 0
  • 写在正文前:全文略长,请耐心欣赏 开山 作者:杨杭 一 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我接起电话,诧异地转过身,父亲就站在门...
    归去来兮_e2e7阅读 2,588评论 0 2
  • 小时候的端午节,正是农忙时节,麦子熟了,家家都要收麦子。 常常天不亮,大人们就到田里收麦去了,这时候学校里总要放假...
    水墨丹青ZHANG阅读 332评论 2 8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