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关中麦客 1981年入警的预审员

上一篇聊了第一集的时间线硬伤,这一集剧情推进到了刑法颁布后的实际运行阶段,问题反而更有趣了……"
【重器】第二集
【剧情】
年代背景是1979年7月1日。
开篇就提到了“一日七法“这件事。
【议论】
“一日七法”是中国法治建设史上一个极具标志性的历史事件,指的是 1979年7月1日,第五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在一天之内,集中通过了七部重要法律。
这七部法律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等。这一事件标志着新中国法治重建的正式起点,结束了建国三十年来我国没有一部完整刑法典和刑事诉讼法的历史,让司法办案从主要依靠政策转变为“有法可依”。
《重器》正是以1979年7月1日“一日七法”这一历史性时刻作为故事的起点,生动展现了此后十八年间中国法治体系从废墟中重建、逐步走向完善的波澜壮阔历程。
【剧情】
课堂上,老师向学生们提出问题:《刑法》的任务是什么?陆则铭(闫佩伦饰)回答:保卫人民民主专政、保护社会及人民的权益、惩罚犯罪行为、消灭犯罪。陈一众(黄景瑜饰)补充:是否应该加上保护所有当事人的权利,尤其是被告人的权利。老师点头颔首。他说:则铭,刑法的任务就是要消灭犯罪,那么我们就不应该再制定刑法和刑诉法了。随便给人安一个罪名就判了。老师又说:陈一众的想法很可贵。
【议论】
编剧这样设计台词是想鲜明的塑造陈一众高大的法律人形象,但我以为,有些脱离实际的拔高。
79刑法第二条明确规定了刑法的任务:用刑罚同一切反革命和刑事犯罪作斗争;保卫无产阶级专政制度;保护公民私人的合法财产、人身和民主权利、维护社会秩序;保障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事业。没有一丝儿保护被告人权利的表示。
79年7月,79刑法才颁布,新中国人30年间都不知刑法为何物,刚刚见到这个新事物,学习刚刚开始、理解领悟尚谈不上,怎能凭空生出“保护被告人权利“这样又经过多少年艰难探索、付出沉痛代价后才认识道的法制观念。编剧有些脱离实际了。
剧中类似的拔高角色的内容非只这一处,比如说:在周一仆(宁理饰)家吃饺子那场戏中,余高远的那段“送法下乡“的言论,这时刑法、刑诉法还没施行呢,拿什么送法下乡。
【亲历】
我入警从事预审业务多年后,得到了1986年5月中国公安大学出版的《预审学》教材,教材中论述了预审工作的五大任务,我对第三项任务一直记忆深刻,至今不忘:”三、保证无罪的人不受刑事追究,对已被追究的要做好善后工作”。我以为这项任务闪耀着崇高的人道主义的光芒。
随着预审部门与刑侦部门合并后,这一项任务由谁来承担,没有明确的法律规定。
【剧情】
年代背景:1983年。某天傍晚,张丽慧(张佳宁 饰)、夏英杰(姜珮瑶 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半路突然窜出两名混混(即后来的被告人陈硕和另一同伙),对他们进行言语骚扰和肢体纠缠,甚至持利器威胁,情况十分危急。刚好路过的同学陈一众(黄景瑜 饰)和余高远(蒋奇明 饰)见状立刻冲上去制止。双方爆发激烈扭打,在混乱中,陈一众为了保护女生,手掌被歹徒用利器刺穿,受了重伤。两人最终合力制服了混混,保护了张丽慧和夏英杰的安全。这一案件很快在随后的“严打”公判大会上宣判,混混中的陈硕(19岁)处死刑,另一人处无期徒刑,罪名同为“流氓罪”“故意伤害罪”。
【历史】
“流氓罪”是79刑法中的罪名,这不光是一个口袋罪,且量刑极重,“严打”期间更是将流氓罪的最高刑提升到了死刑。
“口袋罪”是一个通俗的说法,指的是刑法中某些界定不清、外延模糊,以至于能够囊括众多不同类型犯罪行为的罪名。之所以将“流氓罪”称为典型的“口袋罪”,主要有以下几个核心原因:1. 法律条文表述极其模糊 79年刑法第160条对流氓罪的规定是:“聚众斗殴,寻衅滋事,侮辱妇女或者进行其他流氓活动,破坏公共秩序,情节恶劣的……”。其中“其他流氓活动”这一兜底条款缺乏严格的规范性,使得该罪名在司法实践中没有严格的界定标准,从而表现出“大口袋”的特征。2. 涵盖范围极广,什么都能往里装。3. 道德违规行为被扩大化为犯罪 在20世纪80年代的“严打”期间,流氓罪的入罪标准被进一步模糊和扩大化,导致许多原本属于道德层面或生活作风问题的行为被贴上了犯罪的标签。例如:男女青年偶尔同宿,不问有无淫乱活动,一律被定为“同宿鬼混”;跳两步舞被混为一谈,称为“两步流氓贴面舞”;甚至请妇女当“模特”进行绘画、雕塑等艺术创作,也被定为流氓行为。4. 刑罚幅度过宽,随意性大 在1983年严打中,流氓罪的最高刑甚至被提高到了死刑,这严重影响了执法的严肃性。
【剧情】
陈一众、余高远、陆则铭、夏英杰、张丽慧到南余县法院实习。他们见到了以下荒诞情形:
南余县法院与南余县检察院在一个院子里办公;
庭审现场形同“菜市場”;
原告与被告的代理律师来自同一个单位;
案件证物(手枪套)竟然被公安局的侦查员用自己的旧枪套替换。
【亲历】南余县出现的这些现象是当年国家状况普遍而真实的写照,一切都百废待兴,一切都很艰难。有一句歌词很形象地阐明了那个时代的景象:“巨龙将要起飞的时刻,沉重的翅膀诉说艰难”。
自己亲眼看到的景象:一个乡镇的派出所只有所长、教导员、内勤三名正式编制,办公用房是四孔窑洞,为了解决所内基本的工勤事务,允许一家无居住条件的村民免费居住,免费居住的对价条件是:这户村民女主妇为三位民警一天做一顿饭;在三位民警同时出警时负责接电话。
【议论】
剧中反映了陈一众等对目睹的现象不解和困惑。我多少觉得这是编剧为塑造人物形象刻意的拔高,他们真是生活在象牙塔中吗,不食人间烟火吗。他们虽然在北京上大学,但是,国家的经济状况如何,整个社会状况如何,他们不可能不知呀。更何况,陈一众也是从小生活在小县城呀,他与父母的居所也很简陋呀。余高远还是出身于偏远农村的农家子弟。
他们生活在这个社会中,整个社会环境如何,他们怎能没有感受;他们又是法律系的大学生,他们竟然对当时的法治环境丝毫不知吗?
编剧有些不能自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