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同桌长得帅,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课间。
那时候我正在埋头抄作业。别误会,我不是那种不好好学习的学生,纯粹是头天晚上看小说熬太晚,没时间写。
我一边抄一边琢磨,这题怎么这么眼熟呢?仔细一看,原来是昨天的作业,我抄错了。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我同桌的手。那手正搁在课桌上,手指细长,指甲盖儿剪得很均匀,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我顺着那手继续往上看,胳膊,肩膀,脖子,然后到脸。
好家伙,同桌这么久了,我竟然第一次看清楚他长什么样。不过,还真的挺帅呢!
你看他高高的个子,坐那儿都比别人高一截。浓浓的眉毛,大大的眼睛,尤其是那一头黑发,密密的,还打着卷儿。那卷儿不是理发店烫出来的那种波浪卷,而是一圈一圈的自然卷,跟小绵羊似的,看着就招人喜欢。
我正看得入神,他猛地一扭头,把我逮了个正着。
“看啥呢?”他问。
“看你呢。”我这人从来不说谎。
他的脸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儿。我心想,嘿,这人真有意思,一个大老爷们儿,脸红啥呀?
他叫大伟。至于什么时候开始跟我同桌的,准确日子我还真不记得了。反正就是有一天,老师说“笑笑,你跟大伟坐一桌”,然后他就坐到了我的旁边。
我个子矮,坐第一排。他个子高,按理说该坐后边,但他眼神不好,看东西总要眯着眼,老师就把他安排到前边来了。
我们学校是镇上的重点初中。每个农历单日,学校边上那条街就会摆摊儿。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啥都有。大人们管那叫“赶集”,管那地方叫“街”。
住在街附近的学生,我们叫他们“街上的”;离街远的,像我和大伟这样的,叫“乡下的”。
我也不知道为啥,街上的人天生就有一种优越感,看我们乡下人,眼神都带钩子,那力道,像要把我们的衣服剜个洞。
大伟家离学校比较远,在一个叫“十里铺”的地方,从学校骑自行车过去都得40分钟。
我呢,虽然也住乡下,但我爷爷是这个学校的老师,他在学校有宿舍,我蹭他的宿舍住,不用天天跑。再加上我学习成绩好,家里人都比较惯着我,所以我在学校是天不怕地不怕,同学们都叫我“小辣椒”。
和我任性的自信不同,大伟这人很自卑。
他的自卑,不是那种畏畏缩缩的自卑,是那种明明比我高一头,明明壮得能打我三个,但他就是不敢跟我对峙的自卑。尤其在我们班一个叫王燕的女生面前,他更是躲着走。
王燕是正宗“街上的”。她爸在粮管所做事,她家窗户外面就是集市的摊子。
这姑娘长得不错,大眼睛,高鼻梁,就是嘴有点大,一笑起来能看见后槽牙。但这不妨碍她成为我们班的“班花”。
那时候我们班一众男生都偷偷叫她“班花”,还不敢当着她的面叫,怕挨骂。
王燕坐在大伟后面。也不知道为啥,她就爱欺负大伟。特别是他那头卷毛,她简直爱死了,动不动就上手搓,一边搓还一边唱,把个五音不全的嗓子扯得贼响:
“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穿过你的心情的我的眼……”
那时候流行这首歌,罗大佑的。但让她这么一唱,愣是唱出了一股杀猪般的感觉。
大伟每次都忍着,忍得脸通红,也不敢吭一声。
我一开始没在意,心想人家的事儿,我管那么多干嘛。但后来有一天,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02
那天是一个早上,第一节课前,预备铃刚响。
我照例踩着预备铃从爷爷住的宿舍出来,抱着书本往教室走。我一般都是这个点到,不早不晚。正好老师从前门进,我从后门进。
那天我一推开后门,一眼就看见大伟整个人往后仰着,都快仰成一张弓了。王燕正拽着他那一脑袋卷毛,使劲往后薅。
大伟嘴里小声喊着:“哎,哎,哎……”
王燕说:“叫姑奶奶。”
大伟不叫。他越不叫,王燕手上就越加劲儿。大伟的手往后伸,想抓住课桌,但够不着,整个人都快弯成一个S型了。
老师不在,教室里很热闹,同学们翻书的翻书,唱国歌的唱国歌。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大家唱得震天响,没人注意到他们。
我一个箭步就窜了上去,直奔到王燕身后,举起手里那摞书,照着她脑袋就砸了下去。
“砰”地一声,书在她脑袋上弹了一下,然后“哗啦啦”落在地上。
王燕被我砸蒙了,抓着大伟的手松开了,捂着脑袋愣了好几秒。然后她一扭头,张嘴就骂:“MD,谁啊?不想活了?”
我站那儿,瞪着她,不说话。
她一看是我,愣了一下,说:“笑笑,你神经病啊?”
我把小脸一仰:“你才神经病呢!你为啥拽大伟头发?”
这时候,同学们国歌也不唱了,全扭头看着我们,有人还起哄:“噢,噢,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王燕估计没料到一个矮矮小小、其貌不扬的乡下丫头,竟然敢跟她叫板?她生气了,问我:“我拽他头发关你屁事?”
“就关我事了。”
“关你啥事?”
“我说关我事就是关我事!”我脖子一伸,“你为啥总欺负大伟?”
“我就欺负他,怎么了?”
“你就不能欺负他!”
“我就欺负他,你管得着吗?”
“我就管了,怎么着?”
王燕被我问住了,一时不知怎么接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哈哈,我知道了,你喜欢上大伟了,对不对?哈哈,笑笑喜欢大伟!”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
同学们一起哄堂大笑。我板起脸,拿白眼横扫一圈:“谁在笑?”
同学们都禁声了。有人捂着嘴,偷笑着准备看好戏。
王燕两手一拍:“怎么,不敢承认了?你个胆小鬼!”
我这人最受不了激将。一听这话,火“噌”就上来了:“你才胆小鬼呢!这有啥不敢承认的?我就是喜欢上他了,怎么了,不可以吗?”
王燕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老师从前门进来了。
教室里一阵桌椅响,瞬间安静下来。我正要弯腰捡书,大伟突然站起来,走到王燕后边,把那些书一本一本捡了起来。
有好事的同学又开始“吃吃”地笑,老师目光一扫,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我也不管那些书了,径直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大伟抱着书走过来,轻轻放到我桌上。
我瞄了他一眼,谁知他也正看我。我俩目光一对上,他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跟猴子屁股似的。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擂了一下,“咚”地一声,然后就“砰砰砰”地跳起来,像揣了只小鹿在里面……
王燕在后面又嘀咕了一句啥。我“呼”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她一眼,手里还攥紧了大伟刚放下来的书。
她被我吓了一跳,赶紧装作若无其事地看黑板。我这才转过头。
从那以后,班里就议论开了,说我跟大伟谈恋爱了。
我不在乎,谈恋爱就谈恋爱,怕什么?我把我能想到的亲热动作,都夸张地做给那些议论我们的同学看。
我跟大伟说话的时候,一会儿拧拧他胳膊,一会儿敲敲他脑袋,有时候还恶作剧地捏捏他的脸。大伟也不生气,我拧他他就笑,我敲他他还笑,我捏他脸,他笑得更欢了。
他每个周末回家,返校的时候,都会给我带东西。他妈妈炒的花生,腌的萝卜干,还有他家地锅做的锅巴,厚厚的那种,咬一口“嘎嘣嘎嘣”脆。
我吃着锅巴,看着他脸上那阳光一样的笑容,觉得比啥都香。
王燕在后边翻白眼,我也不在乎。只要她不再欺负大伟,她爱咋翻咋翻。
03
后来,老师知道了,找我谈话。
那是个课间,班主任把我叫到走廊上,语重心长地对我说:“笑笑,你还那么小,成绩又那么好,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可不能现在就谈恋爱啊。再说了,要是让你爷爷知道了,我得被他骂死,你爷爷也是我的老师呢。”
我满不在乎地说:“没事,老师,这事跟你没关系,我自己向爷爷解释。”
老师看着我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说啥了。
但后来,我没向爷爷解释这事,爷爷也没问过我。反倒是新学期开学,大伟被调到了另一个班。
我去问班主任,班主任说:“两班学生数量不一样,学校让调整了一下。至于为啥是大伟,应该是巧合。”
我不信,但我没办法。
我和大伟不在一个班,见面就少了。再加上再过几个月就是中考,我们都埋头复习,谁也顾不上谁。那段没头没尾的“恋爱”,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后来我听说大伟考上了一个师范院校,毕业后当了老师。而我,上了高中,后来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们再没见过面。
04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过就是二十多年。
我大学毕业,工作,恋爱,在实习的时候认识了一个男生。那男生阳光帅气,追我追得紧,我稀里糊涂闪婚了。
婚后我才明白,自己拼了命投奔的爱情有多荒唐。拖了几年,到2020年疫情来的时候,我们把婚离了。
离婚后,我辞了职,一个人坐车去了上海。我想找个人海把自己给“淹”了,在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重新开始。
就在这时,大伟出现了。
他给我打电话,说在街上遇到我爸,突然想起我,问我还记不记得他。
我脑子里一下子蹦出那个高高个子、一头卷毛的男孩,笑着说:“记得啊,你是我的初恋呢。”
电话那头,他也笑了,说:“那亲爱的初恋,加个微信好不?”
就这么着,我们又联系上了。
从那以后,大伟每天早晚都给我发信息,早上道早安,晚上说晚安。我有空就跟他聊两句,忙就不理他。但不管我啥时候发信息,他都秒回。我说啥他也都静静地听着,还帮我分析,帮我梳理。
我心情不好就冲他发火,心情好就跟他嘻嘻哈哈,他也不在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手机里一整天都没收到他的消息了,心里开始犯嘀咕:这家伙不会出啥事了吧?
我打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秒接,他压低声音说:“等下回你。”
然后就挂断了。
过了一会儿,他打视频过来。我连珠炮似的问他出了啥事,为啥一天没消息,为啥那么急挂电话,他也不答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等我问完了,他突然轻声说:
“笑笑,回来吧。我想你天天陪在我身边。”
空气一下凝固了。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历经这么多年生活的磨砺,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辣椒”了。
婚姻的巨变让我不再相信爱情,更不相信婚姻。我不想回到那个我拼了命想逃离的地方。
——一个失败者,总是不愿轻易承认自己的失败。
05
2021年夏天,老家的几个同学张罗着要办同学聚会。
他们联系上在外地打工的我,非要我回去不可。我不想回。但几个同学轮番上阵劝,最后说:“少了你这个学霸小辣椒,我们的聚会就淡而无味了。你不回来,我们就不办,我们都等着你。”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不回去就是矫情。我请了假,准备专程回去一趟。
我拿起手机想了好久,决定不告诉大伟我的行程。
深夜,高铁徐徐进站。
我不想回我爸妈那儿。当年他们拼命反对我远嫁,我不听,现在被现实“啪啪”打脸,我没脸见他们。我想还是住酒店吧,反正就一晚,凑合一下得了。
跨出车厢,一股热浪迎面扑来。我一只手拉着行李箱,一只手在手机上翻找县城酒店的信息。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我的行李箱拉杆。
我去,现在小偷都这么明目张胆了吗?
我第一反应就是转身,抬脚就踹。脚重重踢在那人的小腿骨上,他“哎呦”一声,弯下腰去。我俩同时松手,行李箱“咣当”掉在地上。
我正要补上第二脚,那人急急喊道:“笑笑,是我!”
“嗯?”我把目光转到那人脸上。
浓浓的眉毛,大大的眼睛,还有那卷卷的头发。怎么这么眼熟?
“我,大伟啊!认不出来了?”那人急急地说。
“啊?!”我愣住了,“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哎呀,对不起,对不起,你咋不吱声就上手抢啊?”
“没事没事,”大伟一边揉腿一边伸出大拇指,“你这反应速度,也太敏捷了吧?厉害!”
“别拍马屁了。不是我快,是你反应慢好吧?”
“好,好,是我慢。”他还是那副好脾气。
我怼完他,心情一下子好起来。奇怪的是,二十多年没见,我俩竟然一点生疏感都没有。
大伟弯腰捡起我的行李:“我想着你可能不愿意去你爸妈那儿住,早就给你准备好了住处。跟我走吧。”
“啊?!”我又一次惊呼出声,然后大笑,“好吧,知我者大伟也。”
“那当然。”他笑着往前走。
“那我就勉强屈就啦,省得伤了你那颗脆弱的心。”
“我知道你从来都不忍心让我受伤。”他话里有话。
我也没多想,跟着他来到了一辆白色小轿车旁。
“为了这次聚会才买的。喜欢吗?”他问。
“啊,你这么重视这次聚会啊?”我觉得有点好笑,“大伟你说话有问题,我喜不喜欢有啥关系,又不是我的。”
说着,我走向后排座。
“笑笑,”他放好行李箱,拉开副驾驶的门叫住我,“副驾驶是你的。”
“哦,坐哪都一样。快点快点,我快困死了。”我绕到副驾驶坐进去,他关上了车门。
疲惫的身躯陷进松软的座位后,我把头靠在车椅靠背上。车厢里的温度刚刚好,座位高度也刚刚好,我长吐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喃喃道:“大伟,你这车坐着好舒服啊。”
“当然,我专门给你调了的。”他一边开车一边说。
“你今天是怎么了,嘴巴抹了蜜了?”我困了,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
“不是,都是我的心里话。”迷迷糊糊中,我听见他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