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茶抽过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黏腻湿热,被暗淡的天光照得微微发亮。
今天周日,前台只有她一人加班。天气有点阴沉,可能要下雨了。她坐在前台,腿伸不直,只能弯曲膝盖,踩在地面。
“你好,这是你点的外卖吗?”
小哥报出一串号码,素茶点头,伸手去接,掌心湿润猩红。
“哎哟我去!”
小哥手一抖,素茶抬手稳稳接过外卖袋子。几道闪电划破黑暗,沉闷的雷声从天边传来,瞬间点亮素茶洁白的面庞。
“你怎么了?”小哥盯着素茶的手,指骨细瘦,指甲深红。
“啊,没事儿。”素茶摆摆手。小哥揉了揉眼睛,小跑着往外走。
素茶松了口气,拆开外卖袋,取出奶茶。大杯全糖,加了满满小料,沉甸甸地像稀饭。她把吸管笔直戳进去,又搅了搅,血糯米、蜜豆、芋圆翻上来又沉下去。
深深吸一口气,丝丝缕缕的香甜味如烟雾般窜进鼻孔。
“果然香甜……”她喟叹。平时部门下午茶,她都是捡大家挑剩的喝,大部分时间,她都没得喝。
素茶想到这儿,打开外卖软件,扒拉里面的记录。她经常替他点外卖,垫付费用,可他从来不给她钱。
“公司这么多人,为什么我只找你点外卖,我只吃你点的外卖?”
那时她低头不语,指甲不断扣拽着指头上的倒刺。
“你是实习生,没背景,没样貌,学历还一般,这人情世故就要练达!”
“好好听哥的话,办哥让你做的事,哥是不会亏待你的!”
说罢他抽出一支烟吸起来,大团大团烟雾像被子般蒙住素茶的脸。
“哦,对了,你现在去趟楼下便利店。”
“嗯,哥,要我做什么?”
他伸头噘嘴又抽了口烟:“你去楼下买包槟榔上来,快点啊,以后做事长点脑子!”
“啊,嗯。”素茶低头往外走。
“哎,等一下,你回来!”
他随手把一个空瘪的袋子甩到桌上,指甲敲了敲:“买这个牌子的,你别买错了!”
素茶抬头看了眼:“好的哥,我现在就去买。”
他眯缝着眼吐出一个烟圈:“你记得买大袋啊!”
“……嗯。”
买完槟榔,她三天的午饭钱,就没了。
他还说:“女孩子瘦一点才好看,现在又不需要你们做体力活,苗条的身段,好看的脸蛋,才是好女孩自律的表现!”
“午饭不吃也没事,免得下午做事犯困。”
素茶的指甲戳了戳外卖软件上的食物图片,想放大看清楚细节。
“砰砰砰……”
前台桌洞下,忽然响起沉闷的撞击声。
素茶深吸口气,奶茶的香味淡了。她绕过前台,站在后面,目视前方,抬腿猛踹。
一下,又一下。闷响接连不断,如同鞭炮炸响,伴随着呜呜咽咽的声音。洁白的大理石瓷砖上,泛起一层温热泛红的液体。
素茶活动了下肩颈,脚下没了反应。她盯着瓷砖,这么放着不是事,还是要尽早处理掉。弯腰攥住小腿粗细的东西,往外拽。
“你在做什么?”
外卖小哥去而复返。素茶手里的东西,一沉又一轻。
“你怎么回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外面下雨,我电瓶车坏了,我在这避避雨,一会儿我同事就过来了!”小哥边说边盯着她看,目光落在素茶手上——她攥着一节小腿,上面还裹着黑色的布料。
素茶动作缓慢:“哦,那不急,你慢慢等,看这天气,估计是场急雨。”
在外卖小哥迷惑的视线中,她从前台深处,拖拽出一个人体塑料模特。
小哥松了口气,又疑惑地看着前台,想不通这地方怎么容得下一个滚圆的塑料模特。
素茶不再理会他,注意力全在模特身上。模特身材滚圆、大腹便便,头部尖扁凹凸不平,有的地方还滴滴答答淌着红色的液体。
她端详片刻,转身从前台拖出一箱A4纸,箱沿还戳着碎裂的红墨水瓶。素茶从模特小腿处拽下一块抹布,擦干净纸箱边缘的红墨水渍,又从卫生间拖出半人高的红色垃圾桶,套上巨大的黑色垃圾袋,顺手把玻璃碎片扔了进去,然后抓起一把美工刀,开始切割人体模特。
小哥看着真人大小的模特,又看看素茶手里巴掌大的美工刀,只觉得匪夷所思。
素茶的动手能力似乎很一般,美工刀在她手里像离水的鱼,滑不溜丢。人体模特被她戳得左一个窟窿,右一个眼。
外卖小哥想着她让自己避雨,主动开口:“那个,我力气大,需要我帮忙吗?”
“哦,谢谢。”
素茶抬头的瞬间,窗外划过几道闪电,照得她面孔雪白、瞳仁漆黑。不知从哪吹来的风爬上小哥的脚脖子,吹得他生出一层鸡皮疙瘩。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素茶盯着他看了会,忽然道:“你觉得暗不暗,用不用我给你开灯?”
小哥莫名其妙,左右环顾一圈:“还行,不暗,能看清。”
“哦……”素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响。
小哥愈发觉得奇怪。这片是他常跑的区域,他从没见过素茶,一打眼有点眼熟,细看却全然陌生。这公司的前台,是长这样吗?新来的员工,就让她一个人大周日加班,未免也太苛刻了。
素茶拿着美工刀还在“肢解”模特,专戳模特的咽喉和四肢关节,来来回回划着,刺啦刺啦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塑料碎末迸溅得到处都是,糊着红墨水粘在大理石瓷砖上,让人看得头皮发麻。
“嗯,要不要我帮忙?”小哥又问。
“嗯,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素茶放下美工刀,整个人忽然蹦了起来,直直落向人体模特。她轻飘飘的,像空气一般。
紧接着,她攥紧拳头,猛地跳起、砸下。
“咚……咚……咚……”
素茶不断跳跃,越跳越高,越落越重。人体模特在她的挤压下干瘪变形,闷响接连不断。她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只是机械地起跳、落下,起跳、落下。
外卖小哥看得皱紧眉头,雨水哗啦啦下个不停,天空仿佛破了个窟窿。他心头发紧,忽然想起,同事怎么还没来?
摸遍全身,也没找到手机。他有点急了,在哪呢?到底在哪呢?
耳边哐当哐当的闷响扰得他心烦意乱。
“你怎么还不走?”
“啊?”外卖小哥茫然抬头,素茶的声音像水汽般,打湿了他的耳朵。
“再不走,你可就来不及了。”
“啊,什么?”
小哥脑中嗡鸣不断,头疼欲裂,周身的肌肉抽搐扭曲,惨叫憋在胸腔里发不出来。眼前一黑,他失去了意识。
……
素茶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伸开五指顺了顺头发,又理了理衣服。她身体前倾,打量着镜子里的女人——面容青白,没有一丝血色。
她摸出裤兜里的口红,掀开盖子,里面只剩个底,干巴巴的,布满裂痕。又摸了摸上衣口袋,里面有个薄硬的物件,掏出来一看,是张工作牌。上面印着公司名称、职位名称,落款是罗鸣。
胸牌上的人正笑眯眯地看着她,滤镜修图后的脸失了真,模糊得让素茶无法和现实中的人联系到一起。
她扬手,将胸牌扔进角落里的垃圾桶。长长的挂绳挂在支棱巴翘的垃圾袋上,不知勾到了什么。
没关系,都是垃圾罢了。
人体模型已经变成了一堆塑料碎渣,胸牌在垃圾桶里晃了晃。素茶抖了抖衣领,那里沾着一小块碎渣,看起来像肉末。她捻起,也扔进了垃圾桶。
转身离开卫生间,她的脚步轻渺,毫无声息。
……
外卖小哥缓缓睁开眼,入目是洁白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疼痛缓慢地爬上来,顺着骨头缝蔓延全身。他呲牙咧嘴,面目扭曲。
“呦,你醒了,感觉咋样啊?”
同事出现在视野里,黝黑的皮肤,露着明晃晃的大白牙,正咧嘴冲他笑。
大雨天送外卖,车子打滑,他摔了一跤,当场晕了过去。路人合力把他送进医院,所幸没什么大碍,很快就苏醒了。
隔天,小哥出院,继续送外卖,生活照旧。
一天中午,他跑完单,呼哧带喘地杵在树荫下乘凉,浑身是汗,热辣辣地刺激着皮肤。他张了张嘴,在脑海里反复回忆着什么。
他偶然得知,上个单的那家公司,前台姑娘在半个月前,替主管跑腿买东西,出了意外,人没了。公司和家属为是否属于工伤来回扯皮,没过两天,那个主管也出了意外——在家好好睡觉,忽然就瘫痪了。
更离奇的是,那段时间,公司前台上班打卡时,总有人在门口看到一份坏掉的奶茶。满满一杯,全部坏掉结块。年轻员工议论纷纷,岁数大的员工闭口不谈,背后却会买杯奶茶放在街角,像是祭奠,又像是供奉。
小哥也曾见过,收废品的大姨在公司楼下整理纸壳子,纸壳堆里,露出一角工牌。上面是个年轻女孩,笑容拘谨。他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她,正要细想,手机震动不断,新的订单提醒跳了出来。
他立刻接单出发,电动车风驰电掣,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全抛在了脑后。
一天天忙得要死,谁又能记得住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