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每到中午,厂里的高音喇叭就开锅一样响起了雄壮的《运动员进行曲》。曲中的铜管乐旋律气势磅礴、热烈而昂扬。闻之,职工们精神不禁为之一振。
曹旅停止机床钻削,从油污污的手套中抽出手来,用草纸擦了擦,便从工具柜中取出饭盆,锁上柜门,足下踏着广播里的铿锵音乐,豪迈地走出车间,向厂食堂方向走去。
上午,曹旅利用工休时间,抢写了一篇几百字的广播稿,表扬车间总铆班班长张健成功阻止一场火灾事故的优秀事迹。写完后,他来不及更换工装,就穿着油垢老厚的工作服,踢踏着笨重的翻毛劳保皮鞋,赶紧往厂部大楼一路狂奔。他要抢在十一时半以前,将稿子送交给广播员成青,让她在中午将稿子顺利播出。新闻就是讲求时效嘛。好新闻就像刚出炉的面包,新鲜、可口极了。
从食堂打好饭菜,曹旅便端着饭盒边走边吃,且两只耳朵支楞着,捕捉喇叭里广播员成青说的每一句话,决不能让自己的广播稿从耳边漏过。
曹旅有时送稿迟了,成青已开播,他就直接将自写的稿子往播音室里送。
播音室设在厂办楼东头二楼右侧第一间。黄漆铁门上,贴有“机房重地,闲人勿进”字样。曹旅将虚掩的房门往里一推,就瞥见成青端坐在桌前,嘴对着蒙络有红绸布的麦克风,眼盯着手中的稿子,用标准的普通话流利而清晰地播稿。
成青扭头见曹旅冒失闯入,立即向他眨眨眼睛,示意他不要出声。
曹旅却误以为成青不让他进入室内。于是,他就一屁股坐在木地板上,将自写的稿子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他想坐在地上,将稿子重新审读一遍。心想,自己穿的是邋里邋遢的油污工作服,坐在地上,正好将地板上的灰尘沾净。这样,成青就不会嫌弃我不讲卫生吧。
然而,他才看了几个字,成青便向他伸出右手来,意思是叫曹旅赶紧将稿子递给她。
曹旅遽然起身,几步窜过去,双手将稿子递到成青手上,尔后向她招招手,转身便走出了广播室。
那段时期,曹旅疯狂地迷上撰写广播稿。他一是想利用写广播稿,练练笔、提高写作水平;二是想让成青用她那清脆而磁性的嗓子播送他的稿件,让五千人的大厂里的旮旮旯旯里,都响遍成青朗读他的文稿的声音。这对于曹旅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荣幸与幸福。由此,他成就感十足。曹旅认为,这就是广而播之的正式发表,比作品登上国家级大报大刊的大雅之堂,还要让他感觉无比荣耀。
其实,只有曹旅清楚,他写广播稿,频繁地往广播室送稿,就是想见一见他心爱的成青女孩。然后在吃饭的时候,痴迷地听她读播他的稿子。若是一天不写稿子、不见到成青,他心里就像丢魂失魄一样,空落而发慌。
周休不上班,曹旅也笔耕不辍地坚持写稿。只是他不写表扬稿了,而是创作抒情散文,以此向成青和厂里众人展示自己的才艺。
成青一家人皆在厂里。成父在厂大门口右侧的收发室做收发员。每天他给新到的报刊安排受主。譬如宣传科订阅的《新华文摘》,他就顺手将这本杂志插进宣传科的布口袋里。插报刊的布口袋密密麻麻遍布整面墙壁。曹旅喜欢盯着成老头分发报刊。这让他想起小时候跟发小过家家的情景,同时耳衅响起久违的童谣唱念声:“排排坐,分果果,你一个、我一个,妹妹睡了留一个”,他觉得挺好玩儿。厂里选中成老头分发报刊,真是选对了人。这老头没脾气,炸药桶大脾气人来收发室惹事,在一声不吭的成老头面前,立马哑了火,火气顿时消了一大半。
有其父,必有其女。成青亦是没脾气的好女孩,曹旅喜欢得不行。他钦佩成青不仅播音业务过硬,还有她从不嫌弃他穿着脏工装前来广播室送稿,还笑嘻嘻地向他打招呼,用一口特好听的地道长沙话对他说道:“曹旅,你又来送稿啦,蛮勤快嘛。稿子就交给我吧。”
成青跟他说话时,总是面带微笑。她一笑起来,嘴里密藏的两排细密小榴牙,就慷慨地、齐刷刷地全都亮了出来,像是仅向他无私奉献出珍贵、稀有的珍珠、玛瑙宝贝一般,让曹旅感觉仿如屋里突然出了个大太阳,满室放光,照得他心里亮堂堂、暖洋洋、甜滋滋的,顿时柔情万丈、幸福感满满。由此,曹旅始终认为,成青的笑,是世界上最为迷人的笑,比蒙娜丽莎的微笑,还要甜美得多。
夜里,曹旅想成青想得睡不着觉,烙大饼似地在床上辗转反侧、翻来覆去。想成青的思念,让他的身子突然变得特别沉重,一翻身,床被压得吱吱叫唤。真是“满船清梦压星河”。他好想给成青写一份情书,字迹一定要端正清楚,切莫潦草。情书里的句子,亦要经过深思熟虑,反复推敲,既体面文雅,又饱含深情,完美表达自己对她的爱慕、思念之情。然后,再写一份广播稿,搁在情书的上面,将两份稿子一并亲手递给成青看。但他转念一想,这样做,简直是太过于冒失和莽撞。万一成青将情书误认为是表扬稿,对着话筒向全厂广而播之,那我曹旅的丑,就在五千职工面前出尽啦!于是,他就万分遗憾地让此种疯狂计划扼杀于萌芽状态之中。但他仍在脑海里一幕幕演绎成青在广播室里声情并茂地念读他写给她的情书的场景,新老厂区、遍布各个角落的高音喇叭里一时间一齐发声:“亲爱的成青,我想你想得连床板也受不了啦!……”那简直让人喷饭捧腹。其结果呢,不仅他会受到领导追责,连成青亦会因播送情书而担负连带责任,遭到领导批评甚至处分。其后果严重得真是不堪设想。
没过几年,曹旅就得知成青有了对象。对象是二车间车工肖玉。俩人经常成双结对,出现在厂道上。有一日,曹旅去厂影院看《白莲花》,他发现成青与肖玉正好坐在他前排位置。成青将头搁在肖玉肩膀上,小鸟依人的样子,让曹旅实在看不下去。他只好起身退场,连电影亦无心思看了。他不想看到自己心爱的人与别的男人泡在一起。那场面,在曹旅看来,简直就是古人所言:睡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令他怒不可遏,但又十分无奈,只有选择弃之而去。
成青与肖玉结婚的第二年,曹旅亦在老家找到另一半成了家。厂里照顾两地分居职工,曹旅妻子从老家工厂调过来,他俩成为双职工。翌年,孩子呱呱坠地。曹旅发狠复习,参加高考,考上本地一所师范大专。毕业后,又回到单位,进入厂办任秘书。秘书只干了两年,曹旅就顺利走上厂办主任领导岗位。
厂广播室属于厂办管辖。一到月底,成青就将广播稿稿费花名册呈送给曹旅审批,由他签字后,方可经财务处报销取款。
“曹大主任,请你签字!”成青笑嘻嘻地一面将花名册递给他,一面说道,“想不到我成了你的部下。”
曹旅看了看她,笑着回她一句:“我也没有想到。”
稿费不多,一篇广播稿,才区区两块钱。成青办事挺认真的。她从财务领到稿费后,亲自下到各单位,找作者签字付费。然后将一式两份签名的花名册,交给厂办存档。曹旅从册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一个月写了多少广播稿,每篇标题是什么。他还想通过成青,将自己的稿件从播音室里找出来,装订成册,收藏起来,以此为念。然而,又怕麻烦成青,只好作罢。
厂里开大会,曹旅亲自撰写横幅标语、布置会场。他将报纸铺在并排靠在一起的书桌上,用排笔写好大字,然后再在写有大字的报纸上,装订一张硬壳图纸,接着用美术刻刀将字从图纸里划刻出来,然后将字用大头针别扎在红色横幅上,再架梯子,将横幅悬挂在会场上方。会议横幅由此大功告成。
曹旅刚将长长的横幅铺在大楼走廊上,成青就主动走过来,帮忙别扎大字。她蹲在横幅那一头,曹旅蹲在这一头,遥遥相对,好像在暗暗较劲,看谁别扎大字的速度快。
成青心灵手巧,一会儿,她就移步过来,与曹旅紧紧靠在一起。她别扎的大字,比曹旅多出不少呢。曹旅打心底感激成青。
成青还帮忙曹旅抬梯子去会场。曹旅站在梯子上,成青在地面给他递横幅上去。为防梯脚滑溜,她双手牢牢按住梯子两侧。曹旅有成青在护着梯子,他爬高就万无一失,心里感觉安全多啦。
没过多久,曹旅就听厂里人说,成青跟肖玉离了。原因是肖玉迷上麻将,在麻将桌下,与一女职工李珍脚擦脚,于是擦出了火花,两个睡到一起了。成青一次回家,还捉了肖玉与李珍的现场。一气之下,她只有选择退出,一个人搬到广播室住家。就在曹旅曾经和衣坐过的木地板上,成青垫上毯子,将被铺铺在毯子上。就这样,她晚上睡在广播室里。白天将铺盖卷起来,就成了工作室。吃饭呢,她就在食堂里打盒饭。
曹旅跟发妻关系亦不太好,经常拌嘴。老婆是一个爆脾气,出口就喷出满满的火药味,而且还边骂边摔东西。家里的碗,时常被摔个粉碎,满地是碴。
曹旅好想跟老婆离了,然后找单身的成青重组家庭,以遂早年成天思念、暗恋她的美好夙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然而,他又怎么亦开不了这个口。不知道如何向成青表达自己的这个意思。再则,老婆那里,他是通不过的。老婆是天生的爆脾气,你无缘无故地提出离婚,她肯定死活不依,你拿她没辙。再加上即使自己离了婚,成青亦不见得会看上他。在曹旅眼中,成青的眼光很高,好像对曹旅没有任何心思。
这样又过了几年,成青结束厂广播工作,调到厂工会有线电视台当主播。在厂闭路电视中,每晚都能看到成青播讲厂内新闻的画面。广播室来了一位小姑娘。她在高音喇叭中,播放的尽是时下流行歌曲,连成青时期的《运动员进行曲》,亦被她替换成《小苹果》。因成青上的是晚班,白天在家休息,曹旅在厂内很难见到成青一面。
仅有一次,曹旅在厂大门口,见到成青一次。她老远就向他打招呼:“曹主任,您好!”曹旅冲她点点头,笑着应了一声,同好。两人就匆匆地擦肩而过。
工厂效益连年滑坡,银行欠款达数亿元。厂里已无法在银行贷到生产启动资金。厂领导集体研究后决定:全员下岗。仅留极少数保卫、劳资、厂办部分人员留守工厂。曹旅在留守名单之内。而成青被下了岗,连小姑娘也停止播音。厂广播站完成它的使命,关门大吉。
曹旅想将自己的广播稿从广播室里清理出来,便一头钻进播音室内,在一叠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摞广播稿件中,寻找自己的稿子。
他从一人多高的稿件堆中,翻寻了老半天,一页页稿纸都翻遍了,却没有找到自己一篇广播稿。
怎么回事,这么多稿件都保存完好,唯独我的稿子却找不着?难道就不翼而飞了?曹旅开始打开所有桌、柜抽屉,在里面仔细翻找起来。
终于,他在成青使用过的办公桌抽屉底层,发现了自己的稿子。那是用两根橡皮筋箍着的一大叠稿件。上面再搁上一张空白稿纸,纸中间,成青用钢笔碳素黑墨水钢笔端端正正地写上“曹旅”两个大字。
曹旅一眼看到自己的文稿完好无损,像是失而复得了一个大宝贝似的,一把搂住那厚厚一沓稿件,将脸往稿纸上亲了又亲。此刻,他十分感激成青对他另眼相看,专门替他保存了稿件。看来,成青对曹旅用心何其苦也。曹旅心想,这一叠广播稿,其实就是他与成青两人之间未曾言明却真实存在的情感连接的物证,是他们青春岁月、情窦初开时的共同见证。
曹旅想特地向成青说一声感谢。然而,成青在下岗后不久,就只身离厂,去了杭州姑妈那里定居。据说,姑妈给她介绍了一门亲事,成青在杭州又找到了一份工作,她又重建了家庭,夫妻恩爱有加,她的新生活让人眼羡呢。曹旅是再亦见不到成青了。
而前夫肖玉,与成青离异后,并没有与李珍结婚。李珍丈夫张强在她答应与肖玉一刀两断后,原谅了她出轨。肖玉成了孤家寡人,至今还打着光棍。他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犯下的错误、被爱妻成青抛弃,悔得他肠子都青了。
曹旅留守单位很多年。直到有一天,厂里来了三位本地老板。他们向厂领导提出整体购买厂区方案。双方经过几轮谈判后,厂里终于做出工厂整体拍卖的决定。拍卖工厂所得款项,用来安置职工、修缮小区所有生活设施。
这家机械制造老厂,上世纪七十年代就用隆隆机声唤醒沉睡荒山的老字号热土上,很快就开来了密密麻麻的挖掘机,拆除厂房、卸走机器,工厂顷刻间被夷为平地,厂区又复原到几十年前的一片荒芜原貌。
荒瘠三年的厂区,有一日,突然开进了一支支施工队伍,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平地起高楼。一幢幢商住两用楼,拔地而起。原来的厂房原址上,变成了一排排握手楼的楼房森林。
曹旅后悔在拆除办公大楼时,没有将播音室拍个照,保存下来。现在,他有时散步至厂区的商品楼前,怎么亦找不着原来的播音室位置在哪里了。
然而,曹旅脑海里关于播音室、关于成青那磁性的嗓音、关于他为见她而勤奋写稿的难忘记忆,是他此生永远亦磨灭不掉的一个青春情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