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漆黑一团的午夜,寂静无人的街道上我蜷缩着把脚从如同泥沼的意识里拔出来,徘徊不去的风中满是海水的味道,感觉就像含了一口血在嘴里,巨石砌成的墙上挂着被风随意摆弄的风灯,灯光晃来晃去,无声的摆动却像刺耳的尖叫鼓动着我,石板路坑坑洼洼向前延伸,我穿着一件米黄色的长款风衣,宽大的翻领,随风飘舞的下摆,走在风中,我像是赶赴战场的士兵。周围窸窸窣窣,渐渐有了动静,我不敢想那是什么,此时风衣也不能让我有勇气停下脚步,不远处的前方有一盏路灯,灯罩让泻下的昏黄灯光始终保持着规则的梯形,像是光明和周围的黑暗签订了某种不平等条约,据理力争才争取了那一小块领土。
本能地,我开始加快脚步,周围的奇怪声响也开始肆无忌惮,就像被人无限开大了音量键,继而轰鸣不断,我的听觉像被勒紧了的喉咙,僵直到了极限;突然,远处的灯光下出现的一幕让我刹住脚步,一个人影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身材修长的背影,米黄色的风衣,除此之外他一动不动,就像我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一样。
让人悸动的警报声穿破了梦境,我伸手把iPhone的闹钟关掉,重新躺回去,掀掉被子,只穿着短裤躺在床上,这是我每天醒来给自己的过渡时间,也为了让下边撑起的小伞收回去。早晨的晨勃开始于什么时候我已经忘记了,那曾是青春期难以消除的痛苦记忆,随着年龄的增长这项功能带给我的自信也在逐渐减弱(这对于有性伴侣的男士当然另当别论),印象中只有夜里梦遗之后早晨才不会有紧绷的感觉,但是在知道了自慰的方法以后就很少再做春梦了。
清凉的海风对稀释欲望有着不同寻常的功效,当似乎已经感受不到它的存在的时候,我睁开眼睛确认了一下,然后翻身起来坐在床边,双脚踩在床边的方形毛绒毯子上,迎着被风吹起的窗帘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排出,这是我多年养就的习惯,并没有什么健康知识在里面,单单为了舒服而已,像很多职场人士每天对着镜子喊出鼓励自己的口号一样,相对于生理需求而言我这样做更多的是为了舒缓精神上背负的某种压力,某种来自生活,记忆甚至时间的压力。
我揉了揉蓬松的乱发,光着脚离开床,书桌上电脑的电源灯还亮着,昨晚写到几点来着?一时竟想不起来了,最近被这篇自己原本自信满满的小说折磨透了,一开始以为是个绝佳的题材,自认为写出令人满意的小说不成问题,现实却是灵感像被扼住了喉咙,看着空白的电脑屏幕我连最简单的字符都难以打出,昨晚又是没有任何进度,我感觉遇到了一堵墙,除了放弃根本没有穿过去的可能。
洗过澡后,我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我并不总是在早上喝咖啡,大部分时候会自己煲小米粥,这是母亲留给我的习惯,她在我20岁那年死于一个喷嚏,用她的话说,那是死于记忆,因为她总是这样谈起她的母亲,她在临别的那一年总是告诉我,她的母亲也就没什么东西遗传下来,美貌啊财富啊通通没有,只有死亡遗传了下来。
这样的对话总是出现在我们的早餐席间,她说完之后,我会说“死用不着遗传,人人都有那一天”
她会盯着我说“浑小子,我说的是喷嚏,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喷嚏”
我仰头喝完碗里的粥,然后抹着嘴巴说“我经常会打喷嚏啊,看来遗传到我这里就要不灵了”
她听到这里会突然温和起来,接着说“可怜的傻小子,我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怎么会遗传呢?”
她说完就站起来走进厨房,直到我离家出门上学她都不肯出来,她去世那天我们早饭席间没说什么话,她只是突然像个陌生人一样问我几岁了,我回答过后,她没有那种获得答案的满足感,脸上像是一夜间耗尽了生命特有的光彩,黯然麻木,我要出门时她叫住我,她让我等一下,然后就不再说话,她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直直地看着前方直到突然打了个喷嚏,我难以理解生命能够像一个喷嚏那样猝然消失。我以为时间在我身上堆积起来的是对生活的理解能力,自那之后我遇到的难以理解的事情却有增无减。
遇到她不知道是我的不幸还是万幸,1980年我被父母带着到广西旅游,年幼的我被海浪卷走却又奇迹生还,我的记忆曾经灌满海水,在里面我连最基本的呼吸都难以维持,但那时我已经到了能够理解见不到家人的痛苦,或者说那是儿童唯一能够理解感受的情绪,就在如今那个能被海风吹到的房间,我哭了很长时间,直到记忆被消耗殆尽,我慢慢地恢复了正常,不能说回到了原点,就像时针走了一圈,那中间的12小时是永远都会存在的。
母亲对我很好,这也是我能安定下来的原因,她也曾经带着我试图寻亲,可最后都也没能得尝所愿,我就那样陪着她开始了第二次生活,我习惯把遇到她之后的日子形容成第二次生活,这有助于我能在感情越来越丰富之后坦然地面对过往的遭遇,她也从来不会忌讳在我面前说起我的经历,每当那时她的眼睛便会闪烁着年幼的我难以理解的光彩,她会长久地看着我,好像下一秒我就要离她而去。
她经常会带我到海边,她说大海能净化眼睛,可我一直没能理解正确她的话,还曾睁着眼睛潜到水下;她曾对我说”我们要理解大海”年幼时我对这句话的理解我早已忘记,如今再想起来,或许只是她面对大海时有感而发并非有什么重要意义。人面对大海时总是容易思绪万千,继而被感性思维主导大脑。
2
9点钟,我准时跨出公寓的大门,我习惯在整时整点动身,不论是出门会友还是上床睡觉;9点钟的太阳已经算得上炙烤了,街上车比人多,鸣笛声此起彼伏,我躲在河边的树荫下行走,旁边的河面荡漾起伏粼粼波光,像是在向岸边的人招手,而在我看来,它的招手方式让我的眼睛有些受不了。我的速度已经把我记得的第一辆车远远地甩在了后面,那好像是一辆黑色的雪弗莱迈锐宝,我顺着蔓延的车队向后看去,它已经挤不进我的视线了,前面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故,不然不会出现堵成这样的情况。看着绵长的车流,脑海中蓦地蹦出了胡利奥-科塔萨尔的《南方高速》,生活总会在各处延续下去,即使是水泄不通的堵车路上,母亲常把生活比作洗碗池中的水,她说水虽然无孔不入,但却受制于重力;我问她那生活受制于什么?她回答说,是时间。
到达约定的咖啡馆时,我没有看到咖啡馆的名字,只有一个小小的木头招牌悬在门头上,上面印着“coffee”,咖啡馆的外面是一整块玻璃墙,我能够从玻璃墙上看到自己和身后来往穿梭的人,那些和我一样有着各自故事的人,我来不及看清他们的面容,他们就从我身边消失了。我看了一下表上的时间,分针在5和6之间,这就是我不喜欢非整时整点的原因,没有办法去确定准确的时间,即便那样做的意义通常来讲并不大,但就意义来讲,我们每天做的事情有多少是真正有意义的,恐怕不好判断。我进门后,一眼就发现了我要找的人,因为本身空间就不大的咖啡馆里,只有她一个人看起来是顾客,室内飘荡着悠扬的轻音乐,听起来让人有想坐下来静静地喝杯咖啡的冲动,如果再有本书看,那就完美了。
她侧身坐着,触肩的长发搭配着黑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匡威长青款的帆布鞋,这会是一名出版社的女编辑?我有些怀疑。在走近她的时候我不住地产生疑问,当我走的足够近时,她终于抬起头看向我,一脸的不知所措,她的眼睛里却流溢着一种动人的温柔,如果能用古典的油画技法把那一幕定格下来,画的名字完全可以叫《少女的凝望》,她的脸白皙削瘦,眼下的颧骨有些突出,除了这些,她的五官我并没有仔细观察,但那张或许在别人看来极其普通的脸,却让我顿感羞怯,心脏开始不由自主的狂跳。
我停住脚步,问道“你好,你是简秋?”
她依然茫然的看着我,说“我是叫简秋,你是?”
我说“我是沐川,我们约好在这见面”
她合上手中的书,左手把一侧的头发束到脑后,略带歉意地说“我没有跟人约好,你可能认错人了”说完她还试着环顾了一下周围。
这次轮到我抱歉了,我说“跟我约好的人也叫简秋,她是名编辑,实在抱歉”
她略感惊讶,说“编辑?那可真的不是我”
我指了一下旁边座位,对她说“那我坐这里等,不会影响你吧?”
她微微的摇着头说不会,柔顺的长发恰如其分的挥洒在脸前,而后用手再一次把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沐浴在阳光下,她的头发映射出健康的色泽,我猜她的年龄不会超过30岁,也就是说绝对没有我年长。
我在旁边的位子坐下,随即手机收到另一个简秋的讯息,一眼望去道歉加解释有几十个字,意思就是不来了,以后也不用再约了。
我要了杯咖啡,坐在和她只隔一张桌子的地方,一开始我并没有多余的想法,只是单纯地想呆在哪里,搭讪技巧之类的我根本毫无经验,主动上前的勇气更是鼓不起来,我是个没有恋爱感情经历的人,母亲离开之后,我就开始一个人生活,在决定写小说之后更是习惯了独来独往,也许在外人看来我那样的生活多少有些不太正常,就像青吾说的“毕竟男人到了一定年龄不接触女人和酒,是不能算是完整的男人的”,青吾在报社工作,他是我的大学同学。
我啜了一口咖啡,咖啡的味道相当纯正,把杯子放到杯碟上后,我抬头看向她,正好迎上她看那过来的目光,淡淡地相视一笑之后,她问“还没来么?”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然后笑着说“刚收到消息,见面取消了”我的视线不自主的落在她的胸前,那里不算太大,但给人的感觉就是足够了。
她把书扣放在了桌上,身子前倾问我“你也是编辑?”
我忙摆手否认,说“我不是编辑,只是在尝试着写小说”
在听到我的回答后,她抱起面前桌上的书轻快地跑过来,脸上是难掩的兴奋,我见状连忙起身,她说“介意我坐这里么?”她看了一眼我对面的椅子问我。
我又一次摆手说“当然不介意”我意识到我的摆手动作有些过于频繁了,这样会不会让她觉得我滑稽可笑?
坐下后,她把书的封皮反过来让我看,说“那你一定读过很多书吧,这本看过吗?”
看到书名时,我点了点头,那是葡萄牙作家若泽-萨拉马戈的《失明症漫记》,描写了一种可怕的失明症像中世纪的黑死病一样在城市中疯狂蔓延,除了极少数人以外,所有人都不可幸免地突然双眼失明了。
她说“这本书让我有了强烈的认同感,除了文笔细腻生动,整部小说有着强烈的现实隐喻啊,我们人类是个极为有效率的整体,会把一切优势通过集体的力量放大,但是我们同样极为脆弱,一旦有了瑕疵,我们也会把劣势的危害放大”
我本以为她对我的职业感兴趣,她一连说了好几句话,我才发觉她是想找人分享读书的感受。虽然我对《失明症漫记》的理解跟她不一样,但我不想否认她,这不是争辩观点的时候,而且对于一本书的理解本就因人而异,怎么样理解获得何等的乐趣,这对于每个读书的人都不会一摸一样。
我说“人瞎了会慢慢适应瞎子以后的生活,可怕的是不久之后的复明,那时候人们会知道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经历了什么,那是很多人接受不了的”
听到我的话后,她托着下巴想了一下,说“你说的我倒是真的没有想过,但是真相不是也需要知道么?毕竟谁也不能靠着假象过一辈子,对一些至关重要的事情视而不见吧?”她说话的时候会露出上排左侧的一颗小虎牙,就像独角兽比马多了一只角,不但不会显得奇怪丑陋,反而会让人觉得那是超凡脱俗的颇具灵性的美。自从母亲离开后,我还从来没有跟一个女人进行过这样的谈话,把仅限于双方之间最表层的表达那道门掀开,得以互相展示更深处的想法。
“经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真的是靠着假象活到现在的呢”我又啜了一口咖啡,已经没什么温度的咖啡,苦味更明显了。
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她示意了我一下,然后接起电话,只是简单地嗯了两下就挂断了,想必是熟人的电话。放下电话,她说“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说着她把桌上的书合起来放进了随身的灰色包里。
我站起来,以示送别,她站在对面似乎还话要说,略显尴尬地笑了下,她说“下周还是这个时间,还能在这见你么?”
我说“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的话一定可以”
她离开后,我一个人把剩下的咖啡喝完,周围不知何时已经来了不少人,看着她刚才坐过的椅子,我才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事情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在某种程度上转折了我的人生轨迹,庆幸之余竟然想到了在写的小说,眼下最头痛的事情就是它了,不知道拜托青吾的事情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