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短篇小说-中文版)

原创 安吉莉卡.刘 

这是帕特森教授第一个空闲的下午。他刚刚完成了这学期的所有工作:批改期末论文,提交成绩单,参加系会议……经过几个月枯燥的学术苦役,他现在终于可以把这些事情抛在脑后,继续过瑞安的人生。此时此刻,瑞安·W·帕特森坐在他的橄榄色沙发上,等待着一个女人。他的狗懒洋洋地躺在他身边,并未感觉到今天下午和其他下午有什么不同。 

这张双人沙发背靠着一扇滑动玻璃门,向外看可以看到一小块草坪,一条狭窄曲折的人行道通向他的前门,还有不远处的住户停车场。这扇滑动的玻璃门,通常用作窗户而不是门,上面覆盖着白色的垂直百叶窗,窗叶被调整到一个完美的角度,这样藏在百叶窗后面的瑞安就不会被任何经过他门口的人看到,但是如果他稍微转过头,从那些精心调整过的缝隙往外看,很容易就能看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五月的阳光给一切披上了梦幻般的金色光芒。 

一个想法掠过他的脑海。这种情况以前可曾发生过——被动地等待着一个他还无法确定对她的感情的女人? 毫无疑问肯定发生过,而且肯定发生过很多次,但奇怪的是,每次都感觉像是第一次。正是那一刻所蕴含的某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情愫,令他心潮澎湃。   

现在,在他的注视下,那个叫苏艾琳的女人随时都会出现在停车场的拐角处,沿着蜿蜒的人行道走到他的门前。她的短信在一分钟前已经发给他了,“我在路上了!”语气就像她平常说话的声音一样,充满了一种清晰的、令人愉快的确定性。瑞安知道,如果艾琳已经“在路上了”,那么她随时都可能出现在他的门前。他从百叶窗后能看到的那条狭窄小径蜿蜒穿过这个绿树成荫的住宅区,将一百来间刷成白色的出租小屋串联起来。每间小屋都带有一个微型的前草坪,一个室内楼梯,两间楼上的卧室和一个楼下的客厅,客厅前面有一个带窗帘的滑动玻璃门。这些外观相同的小屋整齐地排列成排,被绿树和小块草坪隔开,构成了一个宁静的村庄,一个可爱的社区,为瑞安和艾琳这样的人提供了临时的家。瑞安是从东海岸新搬到加利福尼亚的,艾琳是瑞安任教的附近那所州立大学的外国研究生。 

起初,他们并不知道他们是邻居。苏艾琳在入学的第一学期就上了帕特森教授的小说写作课。这个班每周三晚上上课,教室位于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那走廊一年四季都感觉凉爽和潮湿。那个班上都有谁?有什么有趣的人物吗?学生们喜欢他的教学吗?瑞安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是一个很小的班级,就像大多数研究生班一样,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很容易管理,但很枯燥。第一堂课,按照惯例,帕特森教授请每个学生自我介绍。就在那时,他对苏艾琳有了第一印象,这位亚洲女性自我介绍说自己是来自中国的留学生。这是她第一次在美国生活,苏说,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去过英语国家,尽管她在大学主修英国文学。她的英语发音有点生硬,带有异国口音。她几乎带着歉意地告诉他她可能需要点时间适应,她可能很难跟上课堂的节奏,她仍然需要提高她的口语和听力,云云。然而,她强调她的阅读和写作都很好。毕竟,在她来这里之前,她的几篇文章就已经在英语文学杂志上发表了。         

“别担心,”瑞安用帕特森教授亲切的声音说,“我相信你会做得很好的。” 

将近两年过去了。瑞安·W·帕特森眯起眼睛,努力回忆他第一次看到苏的那一刻。她的发型似乎和现在不一样。她看起来更时髦,看起来更酷,有点距离感。她的外表似乎有一种独特的锋芒,即使在拥挤的房间里也能使她显得与众不同。她赤裸的脸上自内而外地散发出一种光彩,不是从表面散发出来的,而是从更深的地方。当她说话的时候,即使带着很重的口音,即使每句话说到一半就要停下来找一个合适的词,她微微侧着的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你仍然可以感觉到她很确定自己要说什么。即使当她为自己的不足而道歉时,你也能感觉到她不是真的感到抱歉,她也不是真的认为自己不足。 

另外,当瑞安用教授鼓励学生的目光看着她时,他突然吓了一跳,心本能地退缩了一下,就好像被她黑色眼睛里的光芒灼伤了一样。这就好似他的身体会反射性地避开燃烧的热源—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她多大了?他一直对她的年龄感到好奇,直到最近,他才偶然解开了这个谜题。可是即使回到他见她的第一面,他也有一种模糊的感觉,苏的眼神里那种热望和直接,与她的年龄无关。

他那时对她有兴趣吗,哪怕只是教授对所偏爱学生的兴趣?不,半点儿也没有。至少第一个学期没有。那是他最艰难的时期。他几乎对所有事情都失去了兴趣。他正在看心理医生,上课经常迟到,下课就迅速回到办公室,避免与学生有不必要的接触。除了第一次与艾琳眼神接触时他感到的轻微刺痛之外,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和他毫无关系的中国研究生。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又是如何发生改变的?

瑞安突然向前一扑,把脸贴在白色百叶窗上,把两条窗叶之间的缝隙推得更大些。在停车场的远处,一个女人娇小的身影走进了他的视线,手里拿着一个似乎装满东西的塑料袋,用一种寻寻觅觅的目光四处张望。瑞安当即从沙发上跳起来,那只狗——是只长着尖尖的耳朵和敏感的杏仁眼的小猎犬——发出一阵狂吠。这只狗从快乐的超然状态中忽然被甩了出来,不知道这个下午为什么会突然发生变故,它从沙发边上跳了起来,跳到地毯上,开始疯狂地吠叫。

瑞安一个箭步冲到门边把门打开时,艾琳刚好走在通往他家门口的那截小路上。瑞安的突然出现把她寻觅的眼神变成了一个愉快的微笑,在瑞安看来,这微笑使他们周围的一切都鲜活起来:树叶的绿色和光的舞蹈,夏天召唤的手势。

“嗨,原来你住在这儿!”艾琳说。

瑞安笑了。

***

我到底在向什么奔去? 这个问题在苏的脑海中闪过,就像夏日蜻蜓掠过浮着泡沫的水面。

一次冒险还是一次实验?抑或是一段关系的开始?

但是,他们之间不是已经存在 一段关系了吗,简单肤浅而又界限分明?

那么,这又是什么呢,—我正急着去做的这件事?为什么不只是安于边界以内,人的这种难以被满足的冲动欲望到底来自何处?为什么人们(也许只是我们中的某些人吗?)到了某些时刻,总想着要跨越边界,侵入,窥探,看看界限以外,表层以下的另一边有着怎样的风景,并纵容这样一种贪婪:我能否知晓多一点的你,我能否分享多一点的你,即使我并无这样做的资格?

但是,当她走在狭窄弯曲的小径上,脚步轻盈而有弹性,似乎没有丝毫犹豫。她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一双黑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平衡着手中的袋子,一边不停地环顾四周,她嘴唇微微动着,读着门廊柱子上潦草涂鸦的黑色数字,那些门廊立在她走过的那些可爱的小房子前面。她走得越远,门廊上的数字就越小。

滨河联排家园,一个温馨的出租屋社区,位于滨河街,与州立大学一桥之隔,是苏艾琳在美国生活的两年里所称的“家”。她租住的小房子,126单元,靠近两个主要出入口的其中一个。“您会在出租经理办公室旁边看到第一个铁闸门,但那不是我的大门。请把车开过去,把车停在第二个铁闸门旁边。我会出来给您开门。”苏艾琳一次又一次地这样告诫第一次来拜访她的朋友,但一次又一次,还是会有不谨慎的朋友开车经过,看到第一扇门是开着的,趁着还没关上就冲进去,然后被困在小区的另一边。

“是的是的,很容易弄错的,不是吗?”她一边在电话里用假装抱怨的口吻安慰朋友,一边冲到另一个门去救她的朋友。这只需要几分钟——从自己这边的大门出来,沿着滨河街向东走到另一侧的大门,用她的袖珍遥控器打开大门,把她的朋友救出来。这个封闭式社区里没有车道。汽车能开到的最远的地方是居民停车场。有两个停车场,一个连着东门,一个连着西门。这两个停车场相邻,但中间只由一片草坪连接起来。它们仿佛是将社区分成两边的边界线。社区两边都有相同的公共设施:大门、洗衣房、公共垃圾站。理论上讲,住在西边的居民没有必要穿过停车场到另一边去。但当然,如果他们想要,也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通过中间草坪上的小路穿行过去。


在她住在滨河联排家园的近两年里,她从未想过要走到另一边。她从未想过另一边会是什么样子,或者谁会住在那边看起来一样的房子里。她走过的最远的地方是中间的游泳池,两边的居民共用。但自从她搬到那里的那天起,游泳池就被排干重建了。


那现在是什么让她走在草坪上的小路上,穿过停车场,走到小区另一边,脸上还带着一抹期待的红晕?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一天中午,她刚走出自己那一侧的大门,准备去学校,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另一侧大门走出来,就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那是她下午班的教授帕特森教授。她那学期第二次上他的课,但那更像是偶然,而不是出于她自己的选择。她注册的其中一门课被教授临时取消了,于是英语系给他们发了一份用来代替那门课的名单,其中只有一个名字是她熟悉的,那就是帕特森教授。她在第一学期上过他的课。那段经历并不令人感到愉快。帕特森教授经常迟到,很少与学生交流。帕特森教授总是给人一种阴郁的感觉,他的头发蓬乱,颓废的胡须遮住了大部分脸,身材高大魁梧,肩膀松垮地耷拉着。每当艾琳看到他慢悠悠地走过校园,她就会想起一艘大型失事船只的残骸,在茫茫大海中漂流,看不到陆地。但,至少他的课很容易通过。记得当再次决定选他的课时,艾琳还不情愿地叹了口气。

“帕特森教授!帕特森教授!”她在后面叫他,但他没有回应。她快步走上前,在他停下等待十字路口红灯时追上他。她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那个满脸胡须的大个子男人吓得蹦了起来,把艾琳也吓了一跳。

“对不起。对不起。”

他们先是连珠炮似的互相道歉,然后两人爆发出一阵笑声。艾琳惊讶地看到帕特森教授笑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对不起,我没听见你叫我。”他抱歉地笑了笑,从耳朵上摘下一对白色耳机,放进一个白色的小盒子里。

“你在听什么?”

“哦,只是我写的剧本的录音。”

“有意思。”艾琳说,“但你要小心点,别被路上的车撞到。”

他们差点错过了绿灯。当他们并排走过人行横道时,灯又变红了。一辆疾驰而过的汽车愤怒地向他们鸣喇叭,他们又笑了起来,一起跳上了路中央的安全岛。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的观点。”

“呼……真是个疯狂的司机!”

在剩下的路上,他们发现他们都住在滨河联排家园社区,只是使用不同的大门。这解释了为什么之前他们从未在小区里相遇。

“我没有驾照,所以我必须走路,但你为什么不开车去学校?”艾琳问道。

“我更习惯走路。在我搬到这里之前,我生活在纽约。”

这让艾琳立刻想起,有一次上课前,她和其他几个学生一起在校园里的星巴克坐着等。一名学生在笔记本电脑的搜索引擎中输入了帕特森教授的名字。屏幕上跳出一个完全不同的瑞安·W·帕特森,每个人都惊呼道:“哇!”那完全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郁郁寡欢的中年帕特森教授,而是一个年轻得多的男人,他那张对他们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洋溢着成功的喜悦。他的眼睛里、他志得意满的微笑里,甚至衬托着脸庞的那圈浓密的黑色卷发里,都闪烁着迷人的光芒,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位莎士比亚笔下的王子。他在 26 岁时就获得了一个重要的剧本创作大奖,而这已经是 16 年前的事了,他曾在纽约过着相当有趣的生活,人生围绕着演出、戏剧、奖项和采访。“那真的是他吗?”一个令人困惑的声音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最后,一个听起来很聪明的声音总结道:“我认为他过早到达巅峰了。如此而已。"

“有件事我不明白,”艾琳说。他们已经穿过那座桥,走在大学外围,绕过住宿生的宿舍楼,穿过他们的停车场。

“什么?”他转过头,低头看着艾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艾琳第一次注意到他的虹膜是一种脆弱的瓷器的蓝,边缘是一圈深棕色。

“嗯,你为什么看起来总是那个样子……”她结结巴巴地说。她微微倾斜的脸上露出了她特有的探寻表情,仿佛一堆单词正在她面前旋转,而她笨拙地试图抓住其中一个。“你看起来……你看起来好像再也没有什么能激发你的火花了……”

他笑了。不是她偶尔在他的课堂上听到的那种空洞的喉音,而是一种更为深沉的,略带沉思的笑声。"火花。。。"他开玩笑般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但却没有给出答案。"你夏天要回中国吗?"他问。

"是的,我的家人都在那里。"她说。什么家人?他没有问。

"真好。"他说,"我已经没有什么家人剩下了,我父亲几年前过世了,就在我搬来这里之前,我刚刚失去了母亲。"

她很震惊,一方面是因为他告诉她的事情本身,一方面是因为他和她分享了这些事,他向她暴露了他的伤口。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她说或做的任何事情都是不合适的,除了最肤浅的那句“哦……我真的很抱歉。”

如果他们是朋友,她可以给他一个拥抱。但他们不是朋友。他是某个在她在电子邮件中每次都必须称呼为“亲爱的帕特森教授”的人,邮件的主题类似于“任务#4 电视写作”。在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社会语境中,友谊是一种禁忌,尽管他们年龄相仿。她很容易就知道了他的年龄——比她小两岁,不过她怀疑他是否知道她的年龄。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现在她毕业了,而他这个学期的课也全部结束了。这是她第三次上他的课,这次是她自己选择的。在他们交换的最后一封电子邮件中,在主题为“期末项目”的邮件中,她注意到他的签名已从“帕特森教授”变成了“瑞安”。

穿过两个停车场,来到滨河联排家园小区的东侧,艾琳发现这里的一切都惊人地相似。一排排白色外墙的小屋被树木和草坪环绕,蜿蜒的小路穿过小屋,延伸到每间屋子的门前。停车场的拐角处是一间蒸汽弥漫、嗡嗡作响的洗衣房,连气味都和她那边的一模一样。

“哪一间是26号呢?”她仔细看着门廊柱子上的数字,突然间,一扇门开了,瑞安出现在她正走着的那条小路尽头。

“原来你住在这里啊。”艾琳说,瑞安笑了。他的笑容里带着孩子般的笨拙。

她听到屋里面有只狗在叫。

***

“芬恩。别叫了!”

“芬恩。坐下!”

两人在这种可疑的情况下见面之初的尴尬和慌乱,被那只叫芬恩的焦躁不安的狗引起的小骚动所转移,它围着艾琳不断的狂吠、跳跃、焦虑的转圈。瑞安试图挡在他的狗和艾琳之间,但他笨重的身体远不及芬恩灵活。

“停下,芬恩!否则我就把你放到楼上去了,”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艾琳,好像在征求她的意见。“我可以把它放在楼上……”

“哦不。没关系。就让他和我们呆在这里。” 艾琳笑了,弯下腰,与狗平视,这样她就能看到它湿润的棕色眼睛。她注意到这只小猎犬的眼睛非常敏感。“嘿,芬恩!”她笑着对那只狗说:“我是你的朋友。记得吗?我不会伤害你的。”

一年前,她对这只叫芬恩的狗说过同样的话。有一次,她正穿过停车场朝小区大门走去。她的一个同学在外面等着接她去市中心一家书店参加读书活动。她惊讶地看到帕特森教授在两个停车场之间的草坪上遛狗。她曾在他的课上多次听说过这只狗,但从未见过它。尽管很匆忙,她还是停下来打招呼,那只狗当时和现在一样焦虑不安,狂吠、跳跃,歇斯底里地摇着尾巴。“对不起。它以为它能保护我。”帕特森教授替他的狗道歉,两人都笑了起来——一个如此滑稽的想法,特别是当你亲眼目睹那种有趣的反差:一只小巧的躁动不安的狗和它那稳如磐石,结实高大的主人。艾琳记得她当时也曾弯下腰对着狗说了类似的话:“嘿,我是你的朋友。我不会伤害你的。”

还有一次,艾琳晚上倒垃圾。垃圾存放地点在小区后面,靠近河堤脚下。她刚要踏上停车场,对面的黑暗中忽然闪过两个阴影,他们正向东西两侧社区的边界走去。一看到这对奇特的组合,艾琳的心就猛地一跳。前面是一个被拴着皮绳的小影子,它急切地向前冲去,皮带都绷紧了。后面跟着一个又高又笨重的身影,抓着皮绳的另一端,像被拖着一样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他看到我了吗?我应该叫他吗?有什么东西阻止了她开口叫他,他慌乱的脚步几乎像是在逃跑。还没等她下定决心,他们就逃进了黑暗中。

那次遭遇之后,帕特森教授再也没有出现在艾琳这边的社区里,至少她没再撞见过。

当他们的目光相遇时,芬恩犹豫了一下,退缩了。他转身走向一个靠墙的大笼子,就放在橄榄色的沙发旁边。瑞安大步走上前去,打开笼门。狗温顺地走进去,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都安静地躺在里面的一个小垫子上。

“我想他只是过于兴奋了……”艾琳直起身说。

“哦,不不不。不是那样的……兽医说他正在闹牙痛。我确信这就是原因……”

艾琳好奇地看了瑞安一眼。她注意到他语气中微妙的变化,一瞬间的警觉,突然的紧张。直到最后一个学期,艾琳才开始注意到帕特森教授偶尔会跳脱出日常的公众形象,就好像他压抑的另一个自我在某一瞬间突然穿透表层迸发出来。一年前,她的眼睛不会注意到他身上突然出现的微妙的不协调之处,但现在她似乎一直在寻找。有一次是在课堂上,他突然皱起脸,做了个鬼脸。艾琳猜想那可能是瑞安的脸,通常隐藏在帕特森教授更年长而不露声色的脸后面。还有一次,—这发生在他们的电子邮件中,主题为“关于推荐信”,艾琳情绪激动地写道,她认为自己从帕特森教授的课中受益匪浅。他的回复比平时来得快,“谢谢你,艾琳。这对我来说真的意义重大。我无法告诉你我有多么感激这封邮件。今晚我刚好需要一些鼓励。”艾琳坐在地毯上,抱着一个柔软的垫子,用笔记本电脑阅读邮件。她的背靠在拉着窗帘的推拉门下的豆袋椅上,瑞安的客厅里同样的位置放着一张橄榄色的沙发。那是一个下雨的秋夜。艾琳立即回信,她第一次没有称呼他为“亲爱的教授”。“嗨,”她写道,“希望你感觉好些了。今晚的天气不宜心情低落。”在她的脑海里,她想象着他孤独的身影,衣着邋遢,肩膀耷拉着,被困在几步之遥的一间和她家很像的小房子里。一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丧亲的孤儿。想到这,她心中涌起一股母性的温柔,希望自己能为这个男人做点什么。第二天,在帕特森教授上课之前,她又收到了他的一封电子邮件——这次她听出了帕特森教授的语气。“谢谢你,艾琳。我只是有点感冒,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祝好。” 许久之后,有一次艾琳在教室外碰巧遇到了帕特森教授,她随意地问了他一句:“你好吗?”令她惊讶的是,他真诚地回答道,“谢谢你,我已经好多了。”

瑞安的房间引起了艾琳的注意。不是它的外观——从外观上没什么特别的。与艾琳那挤满了书籍、靠垫、植物和相框的女性气息十足的小家不同,瑞安的家干净而简朴,和芬恩的狗笼颇有异曲同工之处。唯一引人注目的家具是橄榄色的沙发,面对着挂在壁炉上方墙上的平板电视。艾琳在同样的地方也有一个同样外观的壁炉,这是出租屋原有的设计。但她没有电视。壁炉上方的墙上装饰着她在旧货店淘到的一幅艺术画。

但不,吸引她注意的是别的东西。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壁炉架上的一个白瓷盘中央,燃着一支香薰蜡烛。还有别的东西,和蜡烛香味一样似有似无,让人几乎无法察觉的音乐旋律从看不见的地方飘来。艾琳很感动,但她只说了一句:“是啊,和我住的地方完全一样。”她快速扫视了一眼楼下,然后走向餐厅。

所谓的餐厅,只是客厅和厨房之间的一个很小的空间,刚好能放一张长方形的餐桌。艾琳小心翼翼地把塑料袋放在桌子上——一张非常朴素的桌子,棕色的木制桌腿,粗糙的金属桌面。桌子上没有铺桌布。艾琳开始从袋子里拿出东西,都是她刚刚在自家厨房里烹饪的食物——中式萝卜汤、西兰花鸡、广式烤鸭,装在可爱的彩色 PVC 盒子里。瑞安跟着她来到桌边,站在那里看着。“哇,这些看起来太棒了!”每当艾琳打开一个食物盒子,他都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大男孩那样连声惊叹。

“你需要什么吗?盘子、叉子?你想喝点酒吗?”他跳进厨房,橱柜门噼里啪啦打开又关上。

“我带了酒。请拿两个杯子来。”

艾琳注意到边桌上有一个酒架,里面放着一堆葡萄酒和烈酒,旁边还有一个冰桶。他会和谁一起打开这些酒瓶,又是在什么样的场合下呢?

艾琳带的其实不是酒,而是一种水果味的酒精饮料,这是她以前在中国时和闺蜜聚会时常喝的一种日本品牌的果味低度酒。

首先是努力安抚那只焦虑的狗,然后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家常情景,他们最初的困惑慢慢变成了一种令人安心的愉悦,仿佛这一刻会如他们所愿地持续下去。之前,当他坐在橄榄色的沙发上等待时,他曾带着复杂的情绪疑惑着,我们会做些什么呢?她会在这里呆多久?他无法回答这些问题,这反而让等待变得更加令人兴奋。

他们俩之前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艾琳上周来他办公室时提出了这个建议。那是他这个学期的最后一次办公时间。“这将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正式会面,”她一坐到他对面就严肃地说,“我想知道我们以后如何保持联系。”

帕特森教授看着苏。她多大了?他又好奇起来。她身上有些不寻常的东西。她说话的方式既严肃认真又无拘无束,她的神情既带着少女的大胆直接,又有成熟女人的坦然自若。他想知道是不是她的外国人身份让她与众不同。她身上总是有一层神秘的迷雾,她的过去,发生在遥远的异域,是他无法去想象的。

“当然,当然。”帕特森教授从他手边的记事本上撕下一张纸。他潦草地记下了她可以联系到他的所有方式:他的私人电话号码、他的私人电邮、他的脸书账户。艾琳看着他。他的笔迹很幼稚——他用左手写字。他粗大的手指头看着也很幼稚,圆圆白白的指甲边缘参差不齐。难道他会咬指甲吗?

他唯一没有写在纸上的是他的地址,那是她早就知道的信息。艾琳把纸折了起来,塞进一本书里,把书放进了包里。然后,她站了起来,仿佛她的使命已经完成。但在离开之前,她礼貌地问道:“我想找个时间去拜访你,作为邻居,而且我希望能在你暑假离开之前做这件事。你看可以吗?”

于是,他们以半正式的方式安排了第一次私人会面,时间是下周一下午5 点,也就是瑞安离开加州去度假的前一天晚上。尽管他的父母已经不在世了,但他仍然保持着在蒙大拿州的老房子里度过夏天的习惯。

瑞安很感动艾琳为这次会面准备得如此周到。食物总是让人感到宽心,家常的一顿饭让他们的神经放松下来。他们开始像老朋友一样聊天,从文学和写作开始,从他们最喜欢的作家开始,再到他们都参与的这个项目。他想知道她在项目中与谁过往较密,以及项目结束后她是否还会和他们见面。当艾琳告诉他她会定期和市区的一些写作小组一起出去写作时,他似乎皱了皱眉,然后听到她现在已经退出了大多数写作小组,更喜欢独自写作,他又舒展眉头笑了。他们谈到了各自在即将到来的夏天的计划。瑞恩有几个城市要跑,他有一部新电影和一部纪录片即将拍摄,一部在六月,一部在七月。“太令人兴奋了!这听起来比教书有趣多了!”艾琳为瑞安感到高兴。

“你呢?你要回中国吗?”

“我当然要回去了。但我还没有决定具体哪天。我不喜欢提前做计划……”

“你想回去吗?”

“我必须回去。”

“你是独生子女吗?”

“是的。”

“我也是!”起初,艾琳无法理解瑞安的兴奋。她在中国的大多数同龄人都是独生子女,她也一直很享受做一个独生女。后来她才想到,对瑞安来说,作为一个独生子可能意味着别的什么。也许,当他还是一个小男孩的时候,这会让他觉得自己与其他孩子不同,而这令他感到孤独。

这时,瑞安突然问道:“你多大了?”

艾琳停顿了一下,抬头用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她一点也不惊讶,只是对他的直接感到有点好笑。我今天去的目的是让他了解更多的我,关于我的过去,关于我在另一个现实中的身份。她在来这里的路上就想到了这一点,因为如果你想和某人建立个人层面的关系,即使是一种短暂的关系,即使在如此遥远的异国他乡,这也是无法绕过的一步。自从她来到美国后,她就一直享受着隐姓埋名的特权。她只是他们世界的过客,因此有权生活在完美的现在时态中。人们对她的了解只限于此时此地。除了少数几个与她逐渐建立亲密友情的人之外,没有人想要去了解她的过去,她的另一个现实。但显然,现在有一个男人想要并要求更多地了解她。她知道她无法跳过这一步,所以她准备对他坦诚相待。她要告诉他的事情将会带来很大的不同。

“我是……”

她话没说完,因为瑞安几乎是立即打断了她。

“你今年45岁,你出生于1979 年,”

艾琳吓了一跳。瑞恩的眼里有某种东西,介于热情和疯狂之间。这就像他的另一个自我突然爆发,而这个自我通常隐藏在帕特森教授的表面之下。他如此热切流利地背诵着她的出生年份,仿佛那是在他心里憋了很久的东西,现在他必须摆脱它。

“你怎么知道……”艾琳结结巴巴地说。

“它在你脸书账号的个人资料里。”

“嗯……我不清楚……我甚至没用过我的脸书帐户。”

“我出生在……”瑞安继续说道,但这次艾琳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的年龄,你比我小两岁……”

瑞安笑了。表情不像艾琳那么震惊。

“你有孩子吗?”

“我有一个儿子,18岁,秋天就要上大学了。他已经被波士顿大学录取了。”

“哇。” 即使知道她的实际年龄,他仍然看起来对她有一个成年儿子的事实感到震惊。事实上,很难把艾琳和母亲的身份联系起来。她似乎过着如此独立、无忧无虑的生活,是他认识的同龄人中最快乐的人,她似乎真正享受独居的生活。有一次,瑞安冒险带着芬恩去了小区的西边。自从他知道艾琳住在那里以来,他就一直对另一边很好奇。当时已经很晚了。他以为他会很安全的。但就在他们回到自己这边的时候,停车场对面那排房子的一扇门开了,一个女人娇小的身影出现在突然亮起的门口。他的心在胸膛里剧烈地跳动着。他冲动地低下头,不敢朝那个方向看,匆忙逃脱了。但在他把目光移开之前,他已经认出了她特有的轻快的步伐,听到她欢快地哼着歌儿。天哪! 这个女人怎么总是这么开心?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所以,你结过婚。”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艾琳慢慢地回答说:“不。我现在是已婚。”

他们隔着桌子互相看着。空气中一片寂静。

“你。。。已婚?”瑞安终于开口了。他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瑞安自己也有过一段婚姻,但并未维持多久。离婚一年多后,他又交了一个女朋友,但那段关系也没有维持多久。没有子女。没有父母。没有伴侣。瑞安现在只有芬恩。

“是的,所以我最终会回到中国。”艾琳心里想的是,这只是我人生中的一小段假期。我现在在这里过的,是我人生中的一段人生,是夹在两个括号之间的人生,但总有一天括号的期限会结束,而我将回归括号外的人生。午夜钟声敲响时,辛德瑞拉会失去她的魔法拖鞋。

“你丈夫是做什么的?”

“他是个银行家。他是中国一家地方银行的总经理。”

“你来这里后,他来看过你吗?”

“没有,他没有。因为他的职位,他不能随意出国。”

“哦……”瑞安发现自己哑口无言。他想不出其他问题了。

他们几乎已经吃完了晚餐。现在大部分盘子都空了。他们默默地开始一起收拾桌子。瑞恩坐在垃圾桶附近。艾琳把盘子递给他,让他把盘子里的残羹剩饭刮到垃圾桶里。他们慢慢地做着,互相配合着,却几乎没有再说话。无心的旁观者可能会误以为他们是一对每天都这样做的已婚夫妇。等盘子都收拾完了,他们僵硬地坐着,互相看了一眼。仿佛在那眼神中达成了一个共同的决定,艾琳开始把她带来的盒子一个一个放回塑料袋里,而瑞安则从桌边站起来。“我送你回家。”他像个绅士一样说道。

他们沿着艾琳走过的小路走回去。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沿着这条小路走。他们边走边聊天。瑞恩告诉艾琳,他这趟回去是要去卖掉母亲留给他的旧房子。他想在加州定居下来。“我姨妈肯定会不高兴的。”他说,“但我必须这么做……我必须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艾琳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他们碰巧走过一个和他俩的房子一模一样的小房子。通常,那些窗户的窗帘都会拉上。但这间房子不同。二楼卧室的窗户没有拉窗帘,屋内一览无余。他们站得离窗户很近,房子也不高。他们几乎可以呼吸到房间里正在发生的鲜活的生活。床对面的墙上有一台电视,屏幕上闪烁着一些彩色图像。一辆橙色的山地自行车靠在电视下面的五斗橱上。一些未折叠的衣服散落在床上。艾琳的心跳得很快。站在这里,与一个敞开的窗口靠的如此近,仿佛一个陌生人正向她袒露着自己的生活,那种诱人的亲密感,你几乎无法抗拒向里窥视的冲动。但是下一秒,他们就走过去了,而艾琳同时感到一阵轻松和失落。

“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决定。”当他们终于停在她家门前时,艾琳听到自己说。

“你住在这里?”瑞安瞥了一眼,他认出了那扇门。

“是的。”

瑞安弯下腰,给了艾琳一个拥抱作为告别。 这是一个正式的拥抱,就好像他竭尽全力不去触碰她。 考虑到他们的巨大的身高差,这个拥抱也相当尴尬。 瑞安轻轻地、迟疑地用长臂搂住艾琳的肩膀,粗硬的胡须拂过她的发冠。 对艾琳来说,当他高大的身躯俯身过来时,她眼前的光全都被他遮挡了,仿佛短暂的失明一般。

“今天见到你很高兴。”

“祝你明天旅途愉快。”

他们同时转过身。瑞安回头向小区两侧的边界线走去。艾琳摸出钥匙开了门。

两人谁都没有想过要回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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