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蝉鸣,年年都有。小时候听见,只嫌它烦。尤其是午睡被吵醒的时候,心里带着气,恨不得抄根竹竿,把这些家伙都敲打下来。那时的夏天漫长又闲散,心事和烦恼都很简单,知了~知了~便是最扰人的噪音了。
年岁渐长,日子滚滚向前,人被推着走。心里躺着一份待办,又来一份;手上的事刚做完,下一件已经在门口等着;人活着活着,就成了一根绷紧的弦。蝉声从弦外掠过,触不到心弦,也激不起一丝震颤。它年年都栖在那棵树上,年年都声声不绝地叫着,可我听不见了。
这种听不见,比真的听不见更可惜。耳朵是好的,人却是钝了。
今天去厨房倒水,走到窗口,忽然一片蝉声兜头而来。我端着杯子静静站定,侧耳倾听:那不是远处淡淡的背景音,是满树满枝的鸣响层层叠叠,连绵不断,连同屋檐底下都荡漾着嗡嗡的余响。听得出,蝉鸣已经褪去夏日的酣畅,声调里藏了几分收敛。是啊,刚过白露,已经入秋了。
回过神来,恍然发觉,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听过蝉叫了。我还记得身边轻柔的风声、摇曳的树影、温热朴实的米香吗?蝉声更是遥远,远到仿佛退到了天边。这种感觉很难跟没经历过的人说清楚——就好像耳朵被塞着一团棉花,能听到声音,却听不出层次。听人讲话能捕捉到字句,却听不见言语背后的情绪;路上有车马的喧嚣,可我不知道风从何处吹来。感官敞开着,却接收不到真切的感受,像一个睁着眼睛睡觉的人,日复一日路过生活,却从未真正好好生活。
年初至今,我养病在家,节奏忽然不一样了。一觉睡到自然醒,吃药、打卡、复诊、记录,再没有KPI、没有会议、没有要规划的五年战略。这种不一样,一开始让我慌乱,慌到要重新学着怎么把一天过成一天。后来才一点点发现,原来日子里还有那么多不赶进度的小事,可以去听,去看,去触摸。
比如清晨醒来,躺着听完窗外鸟儿的早课,才慢悠悠地决定起身。比如中午在灶上炖一锅汤,守在一旁,把火势由大转小,再由小调大,安心等候着香气一点点漫开。比如午后三点的日光,一寸寸从阳台淌向房间地板,光里浮动的微尘清晰可见,我会取来相机,试着留住这转瞬即逝的光影。又或是倚在阳台的露营凳里,看鱼缸里的小鱼穿梭游弋,争抢饵食,追逐嬉戏。这时,我的狗子丁丁,会蜷缩在我的脚边,与缓慢流淌的时光一起陪伴着我。
今天听见的蝉鸣,也是其中之一。
脚步一旦停下来,那些一直都在的声音和光景,好像一点一点都回来了。蝉是这样,鸟是这样,窗外天光的流转是这样,空气里的一切统统都是这样。
倒完水,坐回书桌旁,摊开电脑,我忍不住好奇心,去查了查蝉这种昆虫。
原来蝉的生命逻辑,和我日常的认知相去甚远。我一直以为,它伴着整个盛夏肆意生长鸣叫,待到秋日便缓缓沉寂退场。可真实的蝉生,是一场漫长酝酿后的盛大奔赴。它这辈子百分之九十九的光阴,都隐匿在幽暗的泥土里,扎根地下,一边蜕壳一边慢慢长大。国内随处可见的本土蚱蝉,要在地下蛰伏三至七年;北美的周期蝉,更是要在地下沉寂十三或十七年。熬过无人看见的岁月,等身体发育完备,它才开启生命里唯一一次奔赴光明的征途。蝉会从地底树根处,一点点开凿出垂直向上的隧道,小心绕开坚硬石块与杂乱洞穴,顺着松软土层缓缓掘进。历经漫长的挖掘,在某个夏日黄昏,它终于破土而出,攀上树干,蜕去最后一层外壳——也就是入药的蝉蜕,舒展稚嫩的翅膀,彻底蜕变为成虫。
挣脱黑暗、重见天光的它,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鲜活花期。破土后的数周时光,是它褪去稚嫩、圆满成长、展现生命的最好时刻。它竭尽全力振翅鸣叫,并非无谓喧闹,是生命蓄力多年后的自然绽放,是奔赴本能、延续种群的热烈告白。声声蝉鸣,只为吸引同类雌蝉。雌蝉的听器生于腹部,仅对同种蝉的鸣唱频率敏感,不同品类的蝉互不干扰,各自奔赴各自的宿命。完成交配后,雌蝉会寻觅鲜嫩树枝,用产卵器划开树皮,将虫卵整齐排布在枝条之中。被划伤的嫩枝数周后便会枯萎凋零,夏秋地面随处可见的带划痕的干枯小枝,便是蝉繁衍生命、生生不息的痕迹。
待时机成熟,枝头虫卵陆续孵化,米粒大小的若虫纷纷从枝条上坠落,钻入泥土深处。它迅速抱住树根,依附枝干汲取养分,开启新一轮漫长的地下蛰伏生涯。在地底,它会历经四五次蜕皮,每一次蜕变都是一次新生,每一次挣脱桎梏,都是为了日后更好的鸣唱。
它一生最响亮热烈的时刻,从来不是仓促的收尾,而是蕴育半生、厚积薄发的高光。数年乃至十余年的地底坚守,只为换取地面数周的肆意高歌,耗尽所有默默耕耘的时光,成就一场滚烫盛大的夏日交响。世人都觉得这般等待太过漫长不值,可蝉从不会权衡利弊、计较得失。它只管沉心扎根、踏实蜕变,熬过无人问津的岁月,终能奔赴属于自己的盛夏,把清亮的鸣响,留在炽热的晚风里。
最触动我的,是它的沉淀从不张扬,绽放从不刻意。蝉无法辨识静止的物体,你伫立树下聆听,它无从感知;你转身离去,它亦无从察觉。它的吟唱无关听众、无关赞誉,只为奔赴本能,完成传承。它从不在意歌声是否响亮,只是沐浴烈日,自顾自放声高歌,认真舒展生命的每一寸热烈,坦然接纳属于自己的花期。
古人笔下的蝉有三种气质。虞世南写清高——"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讲蝉站得高不必借秋风。他写的是品格,不是昆虫:一个人立身正,自然有人听见,不必四处去求认可。李商隐写悲切——"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讲蝉叫得再响,树从来不回应。他写的是心寒:付出很多,得不到一句回响,到头来只是自己的事。柳永写凄凉——"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讲秋末蝉声那么冷那么短,一个送别场景里唯一的声响,他写的是别离:留不住的人和留不住的季节撞在一起,连声音都是临别的。三种情绪,三种蝉,三种人生的投影。
可我今日窗外听见的这阵蝉声,跳出了古人所有的定式。它没有虞世南式孤傲清高的自持,没有李商隐式徒劳无获的幽怨,更没有柳永式离别萧瑟的凄切。和盛夏肆无忌惮、莽撞热情的聒噪相比,它多了份沉稳,不是衰败与消沉,是历经时序流转、内化后的从容通透。它依旧叫得笃定、叫得坦然,带着正午余温的澎湃与鲜活。
我坐在屋里写下这些字的时候,窗外那面蝉声墙还在。远处是低频的合唱,近处是单独的几只独唱——蒙古寒蝉,叫起来有起有伏,有停顿,像是在说一句很长的话。上海的蝉大多是这种,叫起来不像北方的蚱蝉那样粗犷,而是婉转、绵延、有节制。我没听清它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它说得很认真。
回首这一年,我安安静静地待着,像蝉在地下的那些年。这不是沉寂的空白,也不是生命的倒计时,而是专属于我的蛰伏与自愈。我在一次次蜕皮,褪去浮躁的节奏、虚妄的执念和稚嫩的自己,每一次挣脱,都是一次新生,慢慢打磨出更通透、更本真的自我。蝉蜕皮的时候,外壳裂开那一瞬是最疼的,可它必须裂开,才能突破桎梏、继续生长。旧壳曾保护过它,却终会困住它。这段时光于我而言纵然艰难,却也是最珍贵的,我的旧心境、旧状态,早已装不下全新的自己。
现在,我正在悄悄挖一条通向地表的隧道。我慢慢积累、慢慢内化,学着感知生活的窸窸窣窣。我已经知道鸟是怎么叫的,汤是怎么先大火烧开、再转小火收浓的,下午的日头是怎么从阳台挪到房间地板上的......
杯子里的水凉了。窗外的光已经从正午的白,转成了下午偏斜的金。蝉声却还是那么响,一只、两只,然后一整片,知了~知了~,不知今夕是何夕。
我把稿纸上的字看了一遍,知道有些地方还生涩,有些地方还隔着一层纱。可今天先这样吧。
剩下的,蝉替我说了——
不赶的时候,才听得见。听见了,才算没白过这一年。